
東京文學散步 文/雷驤
外國人在東京以文學散步的姿態出現,多至「丸善」、「紀伊國屋」之類的大型連鎖書店,即可略見文學出版品目之勝。神保町表裡街道的舊書買賣舖子,大抵也能以觀光的心情逛去。書舖總在明顯的位置,墨筆寫著:「高價收購舊書」之類的宣示,這使「古本」源源流通,書目林林總總,從「蘭學」(早期稱來自荷蘭的西洋學問)醫道解剖圖,到某屆日本海軍士校的卒業紀念冊無所不有。台灣大學研究者張良澤即在東京古書店尋獲芹田騎郎一九四三年在台灣山地經驗寫的小說《尤加利樹林裡》的原稿。
當然,更多的是,一套套文學的、史學和美術的全集,疊落齊整,上用紙片圈圍標出價碼。
在台北差可比擬的舊書肆,大約只有六○年代前後的牯嶺街那些書棚。攤舖的主人對自己的蒐藏瞭若指掌,且往往對某些屬類有所專攻。東京神田那長溜的幾十家古書舖子,都有那麼一位主人在那裡,只是幾幾乎掩埋在故紙堆裡,靜靜的露出一張與書頁般的黃臉。一旦成交,店主人會拿出抹布慎重的拭去灰塵──以示該書籍之古,再盛袋遞上。
一般逛書店的情形,較辛苦的是冬季,街角與店內溫差太大,一手抱著甫脫下來的大衣、圍巾,在狹窄的甬道裡擠進擠出。就是店員之盯梢,目前因為電子監測系統的發達,已不大覺得。
書舖的經營者要給客人好印象,就得有那種「不大監視的態度」。周作人記寫的「丸善」書店 (Maruzen),情比初戀那樣的不易忘記:「我所記得的都還是那最初的舊樓房。樓上並不很大,四壁是書架,中間好些長桌上攤著新到的書,但憑客人自由翻閱,有時站在角落裡書架背後,查上半天書也沒有人注意,選了一兩本書要請算帳時還找不到人,須得高聲叫夥計來……」。這兒說的是日本橋通「丸善」的舊址。周作人從清末就在此店買書,應眼見它愈做愈昌,現在幾乎是全日本最大的書業了。我每回買畫冊、文具,無不跑進這一家去,如今大小城市皆都有「丸善」也。
周作人還記過在本鄉「相模屋」舊書店買過德富蘆花(《不如歸》的小說作者)的西文藏書一冊,周作人歸國的時候把它賣掉。一九一九年去東京時,又在東京大學前的舊書舖裡重見該書,趕緊再買回來,這種幾度進出的事。
※ ※ ※ ※ ※
我作為一個外國人,又不通日語,透過迻譯的文獻去瞭解;與日文中的漢字猜度,在日本的旅行中聊生了這樣的趣味。
在日本本國人的情形,透過到處立有的「文學碑」 ,與所閱讀的文學作品相連繫,文學者和情境在國民心中,同實生活的圖景緊密貼合,大約是普遍的罷。友人張恆豪曾談起參與台北市籌設台灣文學家紀念碑的事,之中不乏有「翁鬧」之類的只有研究者熟知的早年小說家的名字,倘設僅止於立碑,相信對國民的意義不大。就像最近發現中山北路三段一些行道樹底下,悄然出現洪通、張才、洪瑞麟等美術家名字的紀念石,大約也只讓路人如見墓石般的愕然一驚而已。
倘若在東京旅行的時候,逸出一般觀光者漫漶的範圍以外,散走進裡街巷道,一些誌記物(常常小而不起眼,有時是一根石材的角柱;有時是鏽蝕的銅鐵牌子)加以留意,大約像這樣的意思:(一枚角柱上刻記)「新 (福山 )舊福山藩主阿部宅邸的道路。坡上一帶是學者們居住的區域,也是夏目漱石等許多文人住過的地方。西側崖下一帶,舊名丸山福山町,是名作家 口一葉臨終之地。」或者:(一塊銅牌上刻蝕)「這裡是伊勢屋當鋪的舊址,一八六○年創業。女作家 口一葉從廿四歲起,就時常光顧這家當店。」又或者:「炭團,評論家坪內逍遙寫作《小說神髓》和《當世書生氣質》的時候,即寄寓在這附近的房子。」我們至此可知道,文學的界隈其實隱隱套合在一般「東京觀光案內」地圖上的。而實際上許多世界名城(如巴黎等)常有歷史文化的地圖發行,以饗旅行巡禮的人。
■本文選自《文學漂鳥──雷驤的日本追蹤》
前期回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