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帆樓-3

文/雷驤

  「講和紀念館」繞著「國」字形走過一圈,玻璃櫥櫃裡比鄰掛著李鴻章與伊藤博文的書聯,于我們這素向對書跡極端敏感的文化,不免十分興味;伊藤誇言自得的詩句搭配他意氣飛揚的墨跡,而邊旁的李鴻章彷彿承受著戰敗國使臣的曲辱,而不失尊嚴的持重書體;或者看作是背負著深厚的書法文化精粹,其實已被束綑住無可創意的一種書體,在我這後人看起來,上述兩種處境奇妙的在李氏書聯上疊合。

  「國」字形櫥櫃圍繞的中間部份,是一個更大的櫥櫃——用玻璃封起整一個談判的房間。這錦緞舖蓋的長桌,巴洛克式的扶手圈椅的佈置,八個和談大員相對坐著,長桌之上,兩端各懸掛一盞煤油燈的圖景,其實早為我所熟悉——從歷史課本、掛圖上,此刻面對真實,像見慣了照片中的陌生人,一旦忽然相會面那樣,頓生許多修正和失落。

  仔細看,這個「和式」房間從地平面高起約卅公分,雖然舖著厚厚的地氈,卻仍給人在塌塌米上的印象。在這樣的平面上擺置著隆重的西式桌椅,清廷的出使大臣們,大約感覺像踏上了別人的床上——上面並非置放枕被而是桌椅;前來也非就寢,而是莊肅的攸關存亡的談判哩。

  明治的「維新」在實質表現上,很大的一部份是「從表面形式的西洋式的模仿」 。我收集的「太陽社」出版日本《近代文學百人》中,德富蘆花(一八六八∼一九二七)這位小說《不如歸》的作者,有一張照片是他晚年文筆活動的書齋,在和式的蓆面上置放舖桌巾的長桌,除了西式圈椅僅只一張、垂燈只一盞;也許豪華的氣質略遜些以外,形式上與「春帆樓」國使相談的場面竟致一模一樣,可見「東西洋合壁」的居間使用方法,實是當時的一種流行。

  長桌上仍陳列著媾和中應用過的文房、紙張,仔細看那椅座的形式有別:雙方的主帥背靠略為高起,且有一圈花飾的扶手,其餘各隨員則沒有。據說,還特地為中國人吐痰的習慣預備了「痰盂」這種用物,但我所見的現場則只有「火缽」 ,因為是尚且春寒的三月間舉開的。

  李鴻章在開談之初,首先按國際慣例要求雙方先行停戰,以待媾和結果。日本方面出人意表的提了這樣不合情理的「停戰」條件:「日軍得進駐大沽、天津、山海關的城池堡壘,清國軍隊須將一切軍器、軍需交與日本國軍務官暫管,停戰限期日內日本軍隊的軍需軍費應由清國支補。」李鴻章聽完口譯以後,大驚失色,連呼:「過苛!過苛!」於是在「不停戰」的狀態下,兩國繼續談下去。

  這樣的惡劣處境中,一件兇險的意外突發,拯救了清國媾和的特使們:三月廿四日下午四時十五分,「春帆樓」第三次談判結束後,李鴻章乘轎返回不遠的駐地「引接寺」 ,已經很靠近了,忽有一個名叫小山豐太郎的暴徒,從擁擠的人群中竄出,直衝轎前,向李鴻章開槍,打中左頰骨,立刻血流不止,昏暈過去。

  那個刺客被捕後在法庭上宣稱,日本在這時候放棄佔領北京的機會,是一種恥辱,目前就想同中國簽訂和約,時機不對!

  從開戰以來,日軍節節勝利,被沖昏頭的狂熱煽動起來的國民,東京舉行的「祝捷」大會,人心歡騰到流於驕橫與傲慢的程度——好像一旦把昔日視為龐然的中國踩在腳底下了,「進攻!進攻!」的呼聲震耳欲聾。謀刺的小山豐太郎亦是這種戰爭歇斯底里的氣氛中,愚蠢的冒然採取行動。殊料效果相反,挽回了談判過程一面倒的劣勢。

  李鴻章的遇刺事件,世界輿論為之譁然。而日本政府非常被動,擔心的只是,位高望重的李氏,以古稀高齡初次出使異國,而遭此凶變,顯然容易引起世界的同情。如果某一強國藉此機會進行干涉,可以用李氏的負傷為最好的藉口。於是天皇派來特使、首相伊藤、外相陸奧相繼到李鴻章下塌的「引接寺」來慰問傷情,擺開原先那一副冷面孔,同意先停火,繼續談和。

  四月一日雙方重開談判的結果,就如日後通稱為「馬關條約」所列舉,主要幾項是:承認朝鮮獨立、割讓遼東半島和台灣澎湖、賠償軍費庫銀二億兩,以及增開四個通商口岸等等。(實際執行不包括遼東半島的割讓——由於俄國的干涉,而由清廷加賠三千萬兩銀子為「贖遼費」息事。)

  我流連在四周圍玻璃櫥櫃裡展示的「甲午戰爭」與「馬關條約」各種文獻、圖料之間。那個空寂的「媾和之室」裡,階級分明的座椅上,好像那些歷史人物甫才離席不久的樣子。

  據知,這座「春帆樓」是二次大戰時毀壞後重建的,一切為了重現史跡而安排過了,那麼原本的「媾和之室」究竟在哪一樓層?空間關係為何?無從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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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研究的學者費正清 (J. K. Fairhank) 寫完最後一本著作《中國新史》 ,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二日上午親自將這部書的原稿送哈佛大學出版社,下午心臟病發,兩天後逝世。「日本于一八九五出人意外的大敗中國,使它成為值得仿效的國家,」費氏的書上寫道:「日本對中國的關注是善意而傲慢的,日本人自認現代化成功以後,有責任幫助落後的中國也走上現代化之途。」——吾人從馬關訂約的過程與內容看,費氏此一說法過份「善意」了些。不過「一九○○年以後,中國留學生大量湧入東京,其中約有一半是張之洞等主張現代化的巡撫總督派遣來的。」

  從八世紀日本派遣「學問僧」到中國以來,落後國向先進國求取典章制度的情勢,已經完全倒置過來。清朝新政方針,大抵是以日本為範本的。于是,我的旅行所關切的主人公們——那些作家文豪們,當初也在此一途徑登場,為學經濟學、醫學和法律學而來。

  「改變的速度快得令人不安,」費氏接下來寫:「第一個變化的就是外表,軍人穿起西式軍服(還有勛章綴飾) ,高級文臣和商人換上了西裝,激進的學生剪了辮子以表示對滿清之不服。新教傳教士加入了反對纏足及抽鴉片的運動……。新的報紙書刊使人們更加認識中國與全世界的時事,而新的輿論也比以往『讀書人的清議』更廣闊、更有意義。」這裡關於那替代「清議」的「輿論」表達,應包括「現代文學」在內。絕大多數的留學生學回一門專業,卻無法在國內的體制內發揮,於是他們以勇猛的文學形式發聲。

  走出作為史跡展示的「日清講和條約締結會場」以後,我信步往旅館部正廳那個懸開紫金色門簾裡走進去。接待櫃台邊上照例放著本館的簡介摺頁,取了一份展開,有「昭和天皇、皇后兩陞下御座所」的「帝之間」的照片,素潔而煥然。還有「大廣間」的照片,邊上註記:「講和之間」,不知是附會的命名,抑或原談判場即在此位置。

  另外附有極長而狹的大宴會廳照片,原來「春帆樓」爾今是周近聞名的「結婚式場」了。在待客大廳裡,我同一些黑色和服的婦人與黑色西服的紳士打了照面,那木愣愣悵然若失的樣子,使我想到他們無非是第一次穿上禮服出現在社交場的鄉下人罷了。

■本文選自《文學漂鳥──雷驤的日本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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