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帆樓-2
文/雷驤
展開手邊「昭文社」的都市地圖系列,到「下關市」(前「馬關」)的各路交通十分清晰,我從九州的博多
出發的話,乘新幹線經小倉往北的本州方向,可抵新下關。而在本州與九州間窄窄的「關門海峽」,由兩座港市門司港與今「下關市」一起扼住。
但是往北的鐵道在小倉分成兩路:「山陽本線」和「山陽新幹線」 ,也就是說,搭乘新幹線的我應當採取「在『新下關』下車,轉『山陽本線』,往南折抵下關馬尺」的這條路。
然而我當初聽九州友人指點時,只記得他說:「從『博多馬尺』出發,抵到『新下關』的時候下來,到對面相反的月台乘車就對了」,這樣的理解,當然只能使我折回上一站的「小倉」而已。他確切的意思是「新下關」下車後,轉換不同的「山陽本線」月台,再上車。(實際這兩條線在「新下關」幾成垂直相交,而且在不同的地層上。)
當火車折回「小倉」的時候,我忽然記起「這不過是回頭路而已」
,因為去程影見窗外「小倉」字樣的瞬間,想到過世不久的推理小說家松本清張的紀念館便在此地。這一念使我明白過來,下車找適當的人問路。
在日本逢人問路常有幾種情況,雖然日本國民本格是友善有禮的,但也有不同的因果。
首先別用英語,大抵日本人會裝作聽不見,因為不擅此語。也不可流利的學好完整的「請教語」 ,對方誤以為你精通日語,遂說了一大串你實際不懂的話,毫無助益。
必先表明你是外國人失途,只求指示漢字地名,列車名和方位而已。這時,會有三種情狀發生:一是正趕往職場途中的人,雖然應答,卻虎虎生風的毫不停步,你得一邊跟著他走的方向,一邊聽他手指比劃告訴你。另外一種,就不自禁的停下來,關切的傾聽你的疑難、幫你想。還有一種最優待的情形,即聽你訴告立即不辭勞苦的親身帶路,抵到目的地為止——這往往是有閒甚而寂寞的退休老人、老婦,一路上斯慢條理的同你寒暄,不管你懂不懂話。
現在,我遇到的情形有點複雜——那個被找上的約模廿五歲的青年,皺著眉看我手上紙片上的漢字:「新下關→下關?」他終于想出表達的方法,在紙片上寫:「小倉→新下關→(山陽本線)下關」的字樣,並用手加強了「在新下關換乘『山陽本線』」的表示。
「據小倉城主細川家的傳說,慶長十七年四月十三日,宮本武藏與佐佐木小次郎的決鬥場面,當天的情形是這樣的,」(旅行回來翻閱小山勝清的小說,一開首便這麼寫道。)從小倉我順利的換乘山陽本線越過海底隧道,在彥島上行駛,經過決鬥場地的巖流島的時候,追想這個讀過的故事。
「武藏的小船一早從下關出發,但出現在巖流島的港灣,已比約定的辰初遲了兩個小時的已正了。武藏兀自坐在船上,凝神注視著布幔附近。船愈近,幔中官人的神色也隨之緊張,目光咄咄迫人。這其間,隱藏著一片劍光。武藏正用眼在搜索著小次郎……」。
現在的巖流島(船島)雖然保持自然狀貌,但下關這邊一度渡載武藏出發前往決勝的海岸,如今不斷的填海造陸,成為「三菱重工」等的基地,在地圖上呈現直角的犬齒交錯,自然的海岸線早已消滅了。
「小次郎乃仰面倒下,口鼻間血湧如泉,而死的形相已瀰漫在他的臉上了」
,小說描述小次郎胸膛受到武藏那臨時用船櫓削成的四尺二寸長的木劍戳入以後,這麼寫的。而我在火車上的想像,卻是以稻垣浩根據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拍成的電影畫面出現的:兩人在巖流島砂岸上短促的交手之後,立即跳開,武藏的縛頭帶有一切口,血絲滲出,小次郎方面則桃色艷美的臉上帶著微笑,彷彿已獲勝般的表情,然而漸漸的口角溢出血漬,身體往後慢慢倒下去。
* * *
抵到「春帆樓」的短短途程,是在「下關」火車站前乘計程車去的,因為要節省等候公車的時間。
那一路沿著港岸行駛,其實都駕乘在日後填造出的陸地上,遠遠可眺見橫跨關門海峽之上,聯繫著本州與九州兩大島的紅色「關門大橋」。
生長在台灣的人一般對「港市」的印象,大約難脫基隆和高雄那種繁華卻雜沓的發展模式,然而下關這地方卻給人整然的樸素感覺,工業與港口的輸運業自不待言,其它一仍規矩的循著日本城市的樣子——一點點勝跡的觀光,以及大都保留歷來發展廓貌的自然。至於那毫無節制冒出來的商販活動興旺混亂的人潮與交通,絕無出現的可能。
「春帆樓」的位置在紅石山下,面向「關門海峽」 ,目前因為不斷填海造陸的結果,離海岸較遠了,之間隔著兩條寬廣的快速公路。從保存的一張油彩畫所顯示昔時「春帆樓」圖景,可以看到它幾乎貼緊門前的人工碼頭,小汽船和舊式帆船繁忙的駛過或停泊,載貨的馬車和行腳商販不停在樓前穿梭,這兒雖然是馬關地方出名的旅店和料亭,兼有像少年伊藤博文那樣的名士出入,不過仍還是一幢庶民性格的建構。
我踏上一段長長的緩坡,即見那個立牌「日清講和紀念館」的獨立樓房,它的後邊才是現屬高級旅邸的本體,之間林木扶疏之中,有一座雙連胸的銅像,即定約時搭配無間的首相伊藤博文和外相陸奧宗光。塑像的台基座超過兩公尺高,像卻不見宏偉,好像悄悄躲在松蔭下探看晴空的兩個歷史人物。
從談判之前伊藤和陸奧的電報往來文字相持不下可見,兩人的性格其實互補,以致達成了這麼第一宗掠外利益。
「一想到現在有三億五千萬日圓滾滾而來,無論政府或個人都頓時覺得無比的富裕。」對于談判終結除了獲得割讓國土以外,那麼龐巨的賠款,這是前外相井上馨的談話。
清政府這一邊的李鴻章在春帆樓裡六回合的談判上,唇槍舌劍也是不世出的人物,陸奧宗光評論說:「他(李鴻章)所議論的雖然只是今日東方政界人士的老生常談,但他如此高談闊論,其目的是想藉此引起我國的同情,間用冷嘲熱諷以掩蓋戰敗者的屈辱地位。盡管他是狡猾的,卻也令人可愛,可以說,到底不愧為中國當代的一個人物。」就在雙銅像相對的一面,那矮牆前邊,另立了一尾肥美的河豚形的紀念碑,大約是記載「春帆樓」在食館商業上的發跡史吧。
■本文選自《文學漂鳥──雷驤的日本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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