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帆樓-1

文/雷驤

  差不多一○五年後的某一天,我踏上拜訪那個簽訂中日「馬關和約」的「春帆樓」之途。此樓不過是凡常的旅邸兼菜館──專以河豚料理聞名,關乎中日兩國存亡關係重大的外交談判卻在此進行,我頗以為不倫。唸小學時,課本上初次出現這樣富于詩意名字的「春帆樓」,竟是中國近代史上「大恥」的開始,我很感到突兀。然而,自從明治廿八年(一八九五)作了「日清講和條約締結會場」以來,「春帆樓」的頭銜非凡:

昭和廿八年昭和天皇、皇后陛下泊宿;
昭和卅三年昭和夫婦再度來此泊宿;
昭和卅八年皇太子殿下在此休憩。

  據說,百多年前一位退職醫生的太太經營起這家「割烹旅館」,善以調理含有劇毒的河豚食品而聲名大噪,它獲得明治卅八年頒給「河豚料理許可證第一號」,可知是開創性的行業。

  真正被指定為「日清講和會場」的主因,還是首相伊藤博文的關係。原來,幕末那些維新主張的志士們——包括未得志的少年伊藤博文,常常在此聚商,高談闊論(有點像民進黨先輩在野時代之于台北紫藤廬茶藝館),到後,伊藤博文要驗證少年意氣風發,終而能在國際舞台上呼風喚雨,最得意的舉動莫過將此地指定戰敗國大清的使臣前來求和。

  直到現在,「春帆樓」三個字無論在哪兒出現,都用的是伊藤博文的書跡。

  總之,這樣的一所旅邸——讓清國賠了相當三年的財政收入;相當日本四年半國家總收入的地方,據說現今尚在「營業中」,使我不能壓抑住好奇。

  「早安!關于下關,我已經找到日文的旅行指南,」前一週某個清晨,收到朋友傳真紙上熱心的寫道:「它是本州最南端的最大都市。西日本鐵道(西JR)有路線——山陽本線及新幹線。自東京、新大阪、京都皆有車可達,bus,乃至船都有。
「春帆樓還可以住宿,很貴。二萬五千至六萬日圓一宿。自清代就是超高級的旅館,才會被選為馬關條約簽約場地,只有十個房間而已。『日清講和紀念館』自下關 搭bus八分鐘,再走一分鐘,很近,展示簽約現場史料、相片及傢俱,免費參觀,上午九時至下午六時開放。」

  「這樣拮据的旅行預算,提起『夜宿春帆樓』的事,不是令人難堪嗎?」我的回覆如此:「為了體會郁達夫那首憂國詩的心情,我大約會乘船去罷。」

  這兒說的是一九三六年郁達夫懷著某種政治使命,在中日關係緊繃的時候,訪日的途程中,即將行過馬關時所引發的舊恨新愁。詩是這麼寫的:

卻望雲仙似蔣山 澄波如夢有明灣
逢人怕間前程驛 一水東航是馬關

  詩中依次說及的地名:雲仙/有明灣的馬關,似乎是由西南方向的九州,經本州南端而去的航程所見。

  「您——是從哪兒來的呀?」輪船上有人搭訕的話。
  「我嘛——是中國人,」雖然操著流利的東京語調,想必郁達夫不免支唔著說。出身東京帝大的郁達夫,在留學時代的小說中不時透露身為「支那人」的悲哀。訪日的時候也替日本友人留下「酒醉方能說華語」的題書。在那個中日隨時開戰之際,行將抵到關門海峽的時候,在郁氏心中,馬關港彷彿正提示著甲午戰役的大敗呀。

  倘設我也乘海輪從西南方東渡的話,大約能體驗當其時郁達夫恥憤交集的心境。不過航海的旅程已經是上一世紀的流行了。

  李鴻章一行媾和的使臣于一八九五年三月十四日晨,乘德國商船掛黃龍旗,由天津啟碇,十九日晨駛抵日本馬關。

  之先,清廷已派過兩回代表,一是天津海關稅務司德國人德璀琳,在前一年末的十一月廿二日乘輪赴日本神戶,雖然攜有中國政府的照會和李鴻章給伊藤博文的親筆信,但在神戶坐了兩天冷板凳,什麼日方的要員都沒見著,灰頭土臉的坐船回了天津。

  戰爭繼續打下去,到一八九五年初的一月廿六日,清廷正式派出全權大臣張蔭桓、邵友濂從上海啟程,廿八就到了日本長崎。二月十一日在廣島縣廳舉行第一次會晤,與伊藤博文、外相陸奧宗光互相檢閱對方的全權證書。立刻日本代表就質疑:「貴大臣能否遇事自專,毋須電請裁決?」接著堅持「中國代表無全權」 ,同時發出逐客令,宣稱廣島為軍事重地,敵國人員不得滯留,立即離境。

  伊藤博文和陸奧宗光的主意,旨在逼迫清廷重臣李鴻章親上談判桌,好提出空前苛刻的和談條件:

  「中國除支付軍事賠償金,承認朝鮮的完全獨立外,並由於戰爭的結果,須割讓土地。……若非派來是具備以上談判基礎的全權,則雖再度派遣媾和使前來,亦全屬無益。」

  在日方眼中,李鴻章實屬清政府中唯一夠格擔當此任的人。

  一八九五年三月廿日下午,李鴻章和他的隨員(包括他的兒子李經芳)在馬關離船登岸,乘轎赴談判地點——離「赤間神宮」不遠,面向關門海峽的「春帆樓」。

■本文選自《文學漂鳥──雷驤的日本追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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