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馬可廣場

陳翠華 文/王耀東 攝影

  大夥兒都說,總督宮所在的聖馬可廣場是威尼斯的門戶。卡那列多不是也這麼畫嗎?無風無浪的海灣上,停著艘大船,人稱黃金渡船。是不是真用黃金,不知道,那木頭雕飾的浪花和女神,倒是都閃閃發光。

  廣場面海處,立著兩根石柱,像門框。是因為這樣才稱做〝門戶〞嗎?海上的船隻雲集過來時,倒是門庭若市,像那年Pink Floyd來表演的時況,演唱會設在一隻平底船上,真大,隔著水域,大夥兒開了船(像驕車)、划著貢多拉(腳踏車又何妨),把聖馬可海灣填得快滿出來,至少卡片上的畫面是這樣的。

  那兩根石柱,右側的,頂著一頭翼獅,彷彿就要飛上天,它代表威尼斯現任的守護神聖馬可;左邊那個高高在上的漁夫,拄著杖、拿著籠、腳踏鱷魚、頭頂還散著光圈,人稱提歐多羅,據說在聖馬可使徒之前,他老人家才是威尼斯的守護神。幾年經驗下來,我終於明白,據說永遠只是據說,靠不住的。

  藏青衫和威尼斯紅袍混在磚紅色的風景裡,像彩色的MM巧克力,令人垂涎。畫裡的顏色,經過兩個世紀,依然叫人身歷其境,我想,威尼斯城基本上經過〝褪色處理〞了,否則怎會歷久彌新,幾百年來面不改色。人口不斷外移,島嶼卻日易沈重,重到幾乎把頭垂到暗綠色的水裡,嘆息。

  廣場上終年排著整齊劃一的鐵桌鐵椅,張耀拍過好些張精彩照片。照片上的咖啡館揚溢著十九世紀的古老味道,端莊、靜謐。秋高氣爽的夜裡,望著四周拱廊,圓心中垂著珍珠般的一粒燈火,實在會忍不住停下來,暫時陶醉在奢華的浪漫裡。

  卡那列多的畫裡沒有鴿子,有的也只是躺在廣場上,懶懶曬著太陽的狗狗。許是年頭變了,連鴿子也多起來。觀光客老喜歡與鴿子合照。也難怪,和平的象徵,天主的信使,襯著背後五顆洋蔥頭,A-B-C﹐Smile!樂得賣玉米的阿伯笑呵呵。我不知道晚上鴿子們都跑那睡了﹙〝據說〞答案在總督宮的屋頂或屋簷下的椽間。﹚總之,不睡覺時的鴿子真得很凶猛。夏日裡,人聲嗡嗡,我打廣場經過,也不過是從鴿群中殺出一條可以通行的渠道,它們竟待我如猛鷹。群起而飛時,總令人聯想到二次大戰聞名的神風特攻隊。可你千萬別信他們的技術。身為鳥禽,連人類的高度都抓不準,實在有失專業素養。不過﹐它們還有更卑劣的行徑:在空中便便。到底鴿子們是在行進間,還是停留在簷間才會做出這檔事,我還沒觀察出來。我只知道出門時,帽子是必要的裝備,再來才是面紙。

  很多日子以後,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消息,市政府將對偷抓鴿子的人處以罰金,還計劃送鴿子到醫院。我實在想不通,滿地髒兮兮,許多還脫了毛、賴著皮,有翅膀卻不想飛的鴿群,是什麼樣的有心人士對它們有興趣。莫非他們和我一樣,長久以來忍受鴿群的侵擾,想暗地裡報上一箭之仇。

  廣場上類似迴字型的大理石拼花是早就存在的,卡那列多的那幅「向著聖馬可教堂」看得清清楚楚。夏日裡,踩在大理石拼花上的不是觀光客人潮就是鴿子;到了北風吹襲的寒冬,竟連鴿子也不見了。它們不是候鳥,換了季節的老家,能夠躲到那裡?還是它們早有警覺﹐地平面是愈來愈靠不住了。警報響不響都無所謂,高漲的水位泠不防由海灣昇起,來了來了,蓋住小廣場,來到大廣場,沿著門縫,咕嚕嚕溜進了教堂﹙從此教堂凹凹凸凸,滿臉皺紋。﹚暗夜風高,黑黝黝的天空下,登陸成功。潮起潮落,另一波行動照理說,該在正午時分前,徹退大軍。

  製作畢業設計的前置工作,是威尼斯本島的交通及水文研究。拿著全島的高程圖一看,這才明白,何以大水總愛欺負聖馬可廣場。圖上標示著79,就是說﹐高出水面僅79公分。我住的地方是120﹙還是有點危險﹐下次找房子可得更加注意。﹚,火車站所在地的180﹙高枕無憂﹚,巷子口的影印店才75﹙真是慘不忍賭﹚。氣象報告中水位高漲總在百公分以上,也難怪這塊身高79的門戶地帶,動不動便深陷重圍,無人敢入。

  年輕人淘氣,趁著水高,趕個大清早到廣場來喝咖啡、玩紙牌,活該咖啡館的鐵桌鐵椅年年月月立在廣場上。他們穿上高筒靴,激得水花四濺。會在這時來遊覽的,我看八成是日本人﹙或是台灣人也不知﹚市政府在各重要路段,安排〝高架橋〞供人通行。所謂的高架橋,是由無數個金屬當支架,上頭舖設木板的平台,一座座集結成一條長龍。所以你知道了,高架橋大部份是冬日才有的景象,因為水位高漲是冬季的特別節目。你也可以知道,看到有高架橋道的地段,表示高程低,離水近,警報響起時,請繞道而行。

  很多時候,倒也未必是高程的問題,下水道通暢與否才是癥結所在。因為水位高漲是冬日裡特有的現象,於是官員們討論公共設施的維護也成了一種季節性的議題。和我們一樣,他們也常常談談就算了,天氣熱起來以後,誰還記得冬天的模樣。卡那列多可沒管這些,我把他的畫冊從頭翻到尾,也不知到底是印漏了,還是他也像鴿子一樣,躲起來冬眠,抑或像他們說的,地是愈來愈低了。總之,冬季高漲的潮水,在兩百年前似乎還沒有成為一個醒目的問題。

■本文選自《水都巡遊Venezia》(陳翠華 文/王耀東 攝影)

前期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