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華會

陳翠華 文/王耀東 攝影

  威尼吉亞的嘉年華會除了日漸商業化,也隨著時代的更迭有一股愈來愈簡單的趨勢。共和國時代在總督宮內殺豬宰牛的儀式固然消失無蹤﹐許多慶典時才有的特殊節目是再也見識不到了,「摩斯卡」或是「艾克列之力」的疊羅漢比賽只能從書本上略知一二。如果有一個共和國時代的人,穿越時空來到二十世紀末的威尼吉亞島上,一定也會驚訝地發現,雖然街邊的賭博遊戲少了,可是現代的威尼吉亞政府卻和大企業合作,全城人手上拿著印刷精美的尋寶圖﹐很認真的沿著地圖上規劃的路線在走路。原來大夥兒努力找的竟是稱為VW Golf 1.4的寶藏。這是一輛在小島上怎麼也用不上的最新型房車。

  至少這兩年的嘉年華會都是在尋寶圖中度過的。為什麼獎品是件在小島上如何也運用不上的交通工具?如果尋寶得的是一條貢多拉或是一支真正的佛扣拉,效果又會如何?莫非熱心參與盛典的人們全是來自可以開車行走的陸路子民?貢多拉或佛扣拉了不起拍張照片帶回家,對於來島城截取記憶的外來客,這麼不實用的東西當做禮物,可能沒多少人可以消受。想來想去,還是車子吸引人。

  旅遊資訊中心發放的IL GRANDE GIOCO是這樣的,你可以任意選擇四種路線的一種,遵照路線到定點蓋章。路線的安排往往是威尼吉亞頗有來頭的景點,主辦單位想必以此教育來客,遊戲之餘,親自參觀了解這個千年古城。負責蓋章的地點說起來有點詭詐,看來看去不是BAR就是PUB,怎麼好意思只進門去,麻煩幫我蓋個章好嗎?我是來參加尋寶遊戲的。總是會不好意思的點杯咖啡或果汁,才好請老板在單子上蓋個橡皮戳記。一張遊戲單上要完成的戮記少說有四個,另外四、五個不知道是發了慈悲心還是景點附近實在找不到適當的咖啡館,單子上已經印好了一輛房車的模樣,意思就是﹐只消安心地參觀卻不需要進店消費了。填滿戳記的遊戲單子上還要記得寫上姓名地址電話等詳細資料﹐投入摸彩箱中等待中大獎的機會吧。

  這樣的遊戲我終究是無福消受的,只要想著至少得進四家咖啡館裡要求蓋章,我就提不起精神。發現之旅隨時可以享受,何況再好的房車也沒辦法解決我的交通問題。嘉年華會對於像我這類羞於搞怪的人來說,最好就是提著相機到聖馬可欣賞別人的創意。

  嘉年華會期間,沒有人會拒絕攝影器材的。我才把焦距調好,心裡都還抓不住該拍什麼才好時,已經有人自動在鏡頭前擺了一副酷臉。快門喀嚓地按下去後猛接到一句「Grazie!」,看來整個嘉年華會不但是個身份、地位、性別的倒置,連謝謝這句話也從拍攝的人換到被拍攝的角色身上。

  威尼吉亞地方的嘉年華會裡有一股假仙的味道。原因之一當然是這些「演員」大凡不是本地人,穿戴奇裝異服不過是利用這個城市當做固定的佈景,集體展開一場史上最大的變裝秀。有人選擇了世紀咖啡廳佛羅里安,昏黃的燈光下或者看人或者被看;有人逗留在廣場上,互別苗頭;有人跑到伸至海灣的小碼頭,佔領整片天空當背景;有人獨踞在古井上一動也不動,他是座沒有穿衣服的雕像,寒風中看不清楚他的雞皮疙瘩。幾天後與朋友閒聊,大夥兒一致推祟為最勇敢的英雄。

  冬天將去春天就快來的時節,可以說是各地嘉年華會陸續登場的時候。陸地上的嘉年華最熱鬧的就數花車遊行,熱鬧的花車在威尼吉亞地方是如何也辦不到的。也許可以來個花船沿著長長的大運河遊街。大運河等於是羅馬的維多利亞大道或是我們台北的忠孝東路,遊行的行列必定吸引各國的媒體報導。

  不過河上的遊行頂多可以遠遠的欣賞,想要親身體會化妝舞會的樂趣,最好還是變裝遊街吧。

  就拿最簡單的喜劇面具開始吧。戴上半截面具,好像整個人的膽量跟著膨脹了幾百倍,也敢張牙舞爪的與人比劃,走起路來搖搖生風,彷彿全城的遊人都是衝著自己來的。為了推陳出新,為了吸引人群,西方人向東方戲劇借力,東方人偏又搬出老祖宗的把戲在廣場上招搖,兩隊人馬一不小心對上了,這邊曠曠曠,那邊嗆嗆嗆,趕快到別處打天下要緊。

  沒錢的藝術系學生,要不以廉價的材料做出對這個世界的看法,頭頂上一台電視機﹐螢幕裡咒罵貝魯斯刻尼,胸前用里拉搭成的長裙,拖曳一地不值錢;要不提著一大盤彩色顏料到總督宮的騎樓下擺攤子。這陣子興起的街頭藝人,著筆的對象可不再是畫布或是白紙,這些來廣場邊撈一票的學生,畫的正是還來不及變裝的遊客。矮凳子一坐,彩色顏料就這麼勾勒在眉間,在臉頰上。生意做完,付錢的人興高彩烈地站起身來,拿著鏡子端詳再端詳,臉上還帶著一股不太敢牽動肌肉的笑容。真是沒見過這種面具,完全量身訂做的呢!

  不管是怎麼變裝的人,沒有一個會希望冷清清的站在角落裡。那裡聚了人氣那裡去。櫥窗裡佈置成縮小的舞台,廣場上正上演難得一見的即興喜劇,什麼CAPITANO,什麼COLOMBINA,老先生PANTALONE和女管家正在台上聲嘶力竭地吵架。假面戲劇面臨的難題比起古代的社會是要困難千百倍,若不是嘉年華會,那裡可能再把這些戲服穿出來吹風呢?戲棚下並沒能吸引多少觀眾,遊客們更期待的可能是晚間官辦的熱歌熱舞。

 

■本文選自《水都巡遊Venezia》(陳翠華 文/王耀東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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