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展一片屋瓦的風景

陳翠華 文/王耀東 攝影

  我們終於有機會登上聖馬可鐘樓的那一天,已經是畢業評圖的一個月後。所有的機票和搬家事宜大致上都已擬定完成,這會兒,耀東才肯登樓。

  這個奇怪的男人總是以奇怪的想法在過日子。他說,「應該要保留一個怎麼都不要去碰觸的角落,就像保留一份稀有的新鮮感,這樣,每一個地方都值得重遊,因為有那麼個願望還沒達成。」還好我沒有被他的理論說服,每到一個地方,我逢塔必登,遇樓必爬,非得從上帝的眼光觀察一座新的城市不可。威尼吉亞的鐘樓不爬,當然扯不上迷信的原因,也不是為了下次再來時的新鮮感;說穿了,都是因為天天生活在這裡,他總是以為,想登樓就登樓,何必急於一時。這一拖就是三年,和別人來玩三天是同樣的結果。趕快登樓啊!否則就來不及了。

  迷信是這樣子的:義大利的大學生總是會說,當你在一個城市唸書時,千萬別進主教座堂,否則再怎麼用功也畢不了業。等到畢業之後,愛怎麼拜再去拜好了。這大概有點類似高中時傳說的,千萬別去台大玩,把緣份玩光了,你這輩子再也別想進台大是一樣的。咦!我是因為高三時去了椰林大道拍照,才沒考上這個學校的嗎?迷信的大學生可真不少,有人認為考試時一定不能刮鬍子,不能洗澡,因為他上次的高分就是在這種情形下考到的;有人堅持穿紅色內褲,有人一定得八點整出門…。看來迷信和教育程度,真是一點關係也扯不上。

  主教座堂進了N次的我,終於還是畢業了,對於位在它斜對面的鐘樓,卻是拖了整整三年。即使冬天氣溫這麼冷洌,眼看搭飛機回家的日子就在眼前,

  「總之,今天下午我一定要登上鐘樓」

  我是這麼堅決地告訴耀東的。懶惰的男人終於到抽屜拿了三捲幻燈片,然後把相機肚子上的小門打開,塞了一捲到輪軸裡,喀噠一聲關上,「走吧!」

  天氣很好。至少在十二月份來說真是不錯的氣候。雖然太陽沒有正式露臉,可是海面上並沒有冬霧搗蛋。就是風大了點。兩個人像是到基地做功課一樣,很快地買了門票,乘著老舊的電梯上到頂樓。

  才從小小的電梯間出來的我,馬上就像槍擊片中的警員,迅速躲到頂樓唯一的小盒子裡。風實在太大了。手必須舉到頭頂壓著帽子,白色大衣被強風吹得鼓鼓的,衣服裡僅存的一點點保暖的空氣層煙消雲散──我後悔上鐘樓了。風吹得我幾乎想立刻掉頭就走,但一想到五月九日才佔領鐘樓的八個「愛國份子」,又讓我覺得自己可以這麼輕鬆就上到鐘樓頂上,實在是一件單純得幸福的事情。

  那天,他們到底是怎麼上到鐘樓的呢?這八個人,在按規矩買過船票之後,強令公共渡船將一輛土製裝甲車載運到聖馬可海灣,穿戴平常且攜帶大量食物及葡萄酒,令許多在場的外國觀光客還以為正在拍攝電影呢!鐘樓在被佔領七個小時之後,武裝部隊在十分鐘之內將散佈在鐘樓內的六個人及藏在裝甲車內的兩個人帶走。這些人在現場除了立刻辯稱自己是「政治犯」之外,還高聲宣喊「聖馬可萬歲!」也許看在很多人眼裡,這些人似乎瘋了,但令人驚訝的是,一個星期後,此間一項民意調查竟然顯示,有百分之五十一的維內多省人認為這八個人是「愛國份子」,相對地只有百分之十三的人認為他們是製造社會不安的「恐怖份子」。五月十日,也就是事件發生的第二天,電視媒體上大肆喧嚷了鐘樓消息,聖馬可廣場上停著一輛破舊不堪的改裝坦克,廣場四周圍了一大圈繩索,全世界都看到這幅恐怖的景象。對貢多拉船夫而言,這真是悲慘的一天。滅亡了兩百年的共和國古魂,再度從海心中浮起,嚇走了不明究理的各國遊客,也斷了船夫一整天的生機。
 
  聖馬可的政治象徵性太強了。站在鐘樓頂上,彷彿還看得到遠方海面上的戰火喧天,夾雜著冷冰冰的寒刀,砍得鐘樓頂上稀少的遊客招架不住。我原以為自己是喜歡飛行的。如果真不能飛,或是夢不到可以飛行的工具時,至少也要攀爬到異於常人的視角。現在,我站在全威尼吉亞最高的點上,卻一心只想蹲到牆角下躲風。頭被吹得霹靂啪啦響,耳朵好像隨時都可能掉下來,純羊毛的大圍巾一點也無法保護它的主人,虧我每年都用冷洗精細心保養。耀東,你到底拍完了沒?看著在強風中依然努力捕捉精彩畫面的耀東,我實在不得不挺直腰桿 ,像一枝細瘦的蘆葦,咬緊牙根在頂樓東倒西歪。

  當我在地面行走時,隱隱約約可以感受到頭頂上一段段由屋頂組成的天際線,一會高、一會低的;飛到高處,終於得以驗證這一望無際的風景,真是由紅瓦鋪展成的天地。高高低低的紅瓦──以現在的視點而言,已經由天際轉成低平面──套上深磚色的帽子,從腳底下延伸到依稀可以分辨的邊緣,然後,就是威尼吉亞暗沈沈的海域了。屋頂上凸出一支支煙囪,煙囪頂隨時會冒出白白的霧氣,天冷啊,誰家不點上暖爐,這暖爐的輕煙同炊煙一樣,都給人溫暖的感覺。磚體的煙囪、紅瓦的煙囪、混凝土的煙囪,個個伸長了脖子立在屋頂,有些從側壁體上凸出,凸出的小小量體下,以一層層紅磚疊砌成倒三角形的收頭;有些精細的雕工展現在高高的煙囪體上,要人抬著頭細細仰望。

  和煙囪一樣是直立立地站在威尼吉亞島上的,還有一些個不太正的高塔。

  把脖子伸長點、伸到頂樓圍牆的正上方,這才看清楚那五顆向著中心集中的洋蔥頭,鎮尺般地鎖住整個長方形的廣場。快速行走的小人穿梭在模型似的廣場上,碧藍的海灣被快艇劃過一道道弧線,彷彿船隻也像飛機一樣,不得不始終拖著那條長長的尾巴,證明自己的速度和軌跡。站在制高點上,大概可以明白周邊的渺小與聖馬可的龐大,這龐大無論在氣勢上或量體和高度上都佔著絕對的優勢,就像一個大明星一走上舞台,自然會散放出令人震懾的光芒。

  啊!那是敲著鐘的摩爾人,啊,那是札卡里亞教堂,再遠一點,咦,不會吧,真的是燒得只剩下四堵薄牆。沒有屋頂的火鳥歌劇院,除了那四堵高牆之外,真的是什麼也沒有了。火災發生的第二天,來自全世界的捐款便湧入銀行的專用帳戶裡,不過,捐款顯然永遠都不會夠的。劇院的經理和市長都說,一定要火鳥快快地從灰燼中站起來,最好是兩年內。到現在己經過了兩個兩年了,不知鳳凰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由火中重生。沒有了火鳥的威尼吉亞並不能因此就把所有表演活動停掉,於是在島的入口處找了塊沙洲地,地上臨時搭些白色的表演棚,所有的設備儘量完善,看表演的人還可以搭乘劇院安排的專船。

  火災一直是威尼吉亞的定時炸彈。巷道的狹窄固然是天生的障礙,許多水道無法通行或是消防水源難於取得,同樣造成滅火的困境。所幸威尼吉亞人都很注意這個問題,火燭瓦斯用起來格外小心,整個城市並不常聽說有火災的發生。
 
  站在高處往下看,風景裡的紅屋瓦均勻地散成一片,遠遠的堆疊到島尾的聖帖連那地方。

  建築設計課的老師葛雷勾第老愛提醒學生:不要怕重複。就是要重複,重複是建築的基調,是組成城市的基本元素,羅馬是,文藝復興是,現代建築更是。建築師為什麼怕重複呢?老是張牙舞爪地誇耀自己淺薄的能耐,似乎只有一分自以為是的面貌才能證明功力的高下。建築師是怕別人認不出自己作品的特色吧,才無法安於重複的美感。威尼吉亞的民宅展現的正是這股重複的數大之美,就像一大片風中的向日葵,葵花雖則朵朵相似,卻是如何也無法找出同模同樣的兩朵花。

  鐘樓頂三百六十度轉一圈,重點仍是本島的屋頂。威尼吉亞海域裡其他的角度可沒法在一個頂樓就看得精光。位於稍南方的聖喬治馬裘雷教堂是另一個制高點。教堂的鐘塔上最過癮的大概是觀賞潟湖的風光了。整座威尼吉亞島一眼望去,雖然有很多塔,但不是歪斜斜地立在那裡,就是欠缺管理,真正可以供人上塔攬景的實在不多。愛看風景是人的天性,古代的貴族們想必更甚。有事沒事站在高高的樓梯上,看看別人的屋頂,吹吹夏日涼風,一定是件再暢快不過的事了。
 
  威尼吉亞地方最有名的觀景樓梯,看來就屬波佛洛 (bovolo) 樓梯了。要找到它真不是件簡單的事。原本孔塔里尼 (Contarini) 家族並不是為了收門票才建了樓梯,當然不會去考慮觀光區位的問題。螺旋狀的樓梯伸展到涼廊上,負起聯絡兩側宮殿的責任。圓形的旋轉樓梯把可以去除的牆面都剔掉了,只用輕盈的圓柱撐起一個又一個半圓拱,半圓拱一路不停歇地轉到頂層,大概就像現在最摩登的透明電梯的意思。腳步愈來愈高,風景愈來愈遠。走這個樓梯確實讓人很有成就感──才五層樓高,感覺起來似乎可以望到天邊。樓梯的內側是宮殿原來的外牆,自然是早期威尼吉亞式的哥德風格﹔樓梯的外側,那一面近乎透明的半圓形拱牆,卻又帶著文藝復興的流行味道。當然流行啊,十五世紀加建樓梯時,文藝復興風潮方興未艾。一道道圓拱跟著人爬昇,走在旋轉樓梯間,彷彿走在兩個不同的年代,卻並不衝突。到了最後一層,梯間移到內側的牆裡面,因為波佛洛的頂層希望收成一百八十度的觀景台。從打平了的圓拱廊望出去,一眼就看到維修中的聖馬可鐘樓。

  波佛洛畢竟只是座樓梯,達不到像鐘樓的視點,那更好,樓梯上的風景並不會淪為模型般的虛假,圓拱外的威尼吉亞仍然是個活生生的水上都市,黑脊鷗照樣在海面上盤旋、風照樣吹。

■本文選自《水都巡遊Venezia》(陳翠華 文/王耀東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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