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妹尾河童／譯=姜淑玲

　　有人只是聽到我說去過卡朱拉侯，就笑得很詭異。

　　原本打算對這位笑得詭異的仁兄發表我對卡朱拉侯的感覺，但想想這似乎得花費一番唇舌，實在麻煩，於是作罷。

　　日本曾經有位知名學者寫了一本印度遊記，我讀到裡面有這麼一段：

　　「……一位衣衫襤褸的少年出現眼前，以竹竿指出猥鄙的地方給我看，想要藉此索取小費，結果被我趕走。我對春宮畫或這類雕刻實感厭惡。卡朱拉侯的神廟以此聞名；聽說日本旅客之間流行以望遠鏡頭拍攝這些雕像。日本相機的精密度堪稱舉世聞名，在這方面倒發揮得淋漓盡致……。」

　　向來性情乖僻的我，讀到這種自命清高又隱含譏諷語調的文章，更挑起想要前往卡朱拉侯的慾望。而且不用說，是帶著望遠鏡頭……。

　　所以，這次的行程當然包含卡朱拉侯。

　　卡朱拉侯位於瓦拉那西和以泰姬瑪哈陵聞名的阿格拉中間，所以容易被納入觀光路線中。雖然有火車可以抵達，但我是搭乘一天一班的國內班機前往卡朱拉侯。

　　當飛機的機首朝下要降落時，透過機艙窗子望出去，在廣闊的原野上，只見像小石子一般四散著的神廟和村落。

　　完全想像不到這裡在九到十三世紀之間曾經出現過繁盛一時的王國。

　　即使身處風光悠然恬靜的卡朱拉侯，我還是老樣子，一刻也停不下來。到了飯店、行李一放，不管全身汗濕淋淋，連澡都不沖就飛奔出去。這裡的神廟分散在東、西、南三個方位，西群多集中在飯店旁的遺跡公園內。「我來了！我終於來了！」一個人興奮地喊著。

　　那些高聳入雲的高塔稱為中央大塔（shikara）。神廟整體以及外牆上密密麻麻的雕刻群像極為壯麗，其造型之美絲毫不因觀者的好色視線而有所動搖。

◆卡朱拉侯的神廟

　　昌德拉王朝（十世紀至十三世紀初）的繁盛時期相當於日本的平安時代後期到鎌倉時代（十一世紀前半）。

　　當時在這片不怎麼寬廣的地區內，這類型的神廟好像就建了八十五座之多；至今仍有二十二座還看得出外貌。

　　其中規模最大的一座是康達里亞•瑪哈代瓦神廟，高三十一公尺，據說周圍刻有八百七十二座雕像。建材是帶點紅色的石灰岩。

◆男女交歡像

　　卡朱拉侯的確是以神廟外牆上稱為「mithuna」的男女交歡雕像聞名世界；但是親眼見到實物之後，我被它的美感所觸動，絲毫不覺得有那位學者所說的猥褻感。

　　一來會不會有猥褻的感覺因人而異；二來，我是認為「就算猥褻也無妨呀」的那一派。其實這些以青湛藍天為背景、沐浴在陽光下的性愛雕像就只是非常單純在歌頌「性的歡愉」而已。

　　儘管腦子裡轉著「若要模仿這些雕像的姿勢，沒練過瑜珈的我肯定會閃到腰」之類的無聊想法，卻不會有什麼詭異的歪念頭。因為這些雕像不僅從美術上來說完成度很高，而且在此地的風土中以明快大方的形式呈現出來，表現手法一點兒也不隱諱遮掩。

◆天女神像
　　各神廟外牆上密密麻麻的雕刻除了以性愛為主題之外，其實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雕像。

　　從牛、馬、大象、獅子等動物為首，人類生活的多種面向都在描繪之列。狩獵、戰鬥、樂隊等群像均十分精彩，但為數眾多的天女神像更是精緻非凡，栩栩如生：祂們有豐滿的乳房、優美地扭著腰肢，身上的衣服薄如蟬翼、幾近裸體；或跳著舞、或演奏樂器、或手寫書信、或攬鏡化妝，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這裡果然是呈現人生各種樣態的印度教神廟。從這些神廟群可以了解到，對印度教來說，性與其他事物一樣，都是人類本來的面目。這由滿是雕刻的中央建築上都有男女交歡像即可得知。

　　不過，現在的印度呢……。

　　從前對性愛光明正大地讚頌謳歌，現在卻受政治力、行政機關強烈否定；印度自古以來的思想就這麼以國家近代化之名給封殺掉了。有關「性表現」的規範可說相當嚴格。舉凡電影、繪畫、文學等領域，在這方面都沒有自由表達的空間。

　　像我在加爾各答看的通俗歌舞片，女主角身材頗為豐滿（好像是引不起男人飢渴慾望的肥胖軀體=美麗），有一場戲是她身上的紗麗淋濕而緊貼胴體，我身旁的年輕人看了不禁呼吸急促了起來—不過影像的表現就到此為止。根本不會讓你看到胸部或裸體的鏡頭。

　　印度是有早婚的人；但同時，以經濟能力不足為由而獨身的男人也不在少數。

　　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在這兒很容易看到感情不錯的哥兒們出雙入對。（這在阿拉伯及鄰近國家也常見。）

　　據說在印度，「性表現的規範」不僅基於「良善社會風俗」的理由，還牽涉到人口問題。目前最讓這個國家頭痛的就是如何抑制人口增加。

　　根據一九七一年的國勢調查，印度人口為五億四千八百十五萬九千六百五十二人（連最後兩位的「五十二」都算得出來，真不簡單），而且還在增加。（編註：一九九一年的國勢調查數字為八億四千六百三十萬兩千六百八十八人。）印度的人口約占全世界的七分之一。

　　人口增加也與糧食問題直接相關。現在的印度仍然面臨糧食不足的威脅，並且尚無根本解決之道。所以「唯一的方法是極力抑制新生兒誕生，否則別無良策！」

　　不過，印度民眾似乎不把政府的擔憂放在心上，特別在農村，以及貧民仍然生養很多小孩。有人說這是因為「以前衛生條件差，嬰兒死亡率高，現在則多存活」；但印度未滿一歲的嬰兒死亡率卻達百分之十三，這數字在日本可是想像不到的高。

　　政府為抑制人口增加想出各種方法卻都成效不彰，頗為焦急。若再這麼下去，二十一世紀就會有十億人口。

　　我問過卡朱拉侯的村民，得知這裡擁有十個小孩的家庭比比皆是。聽說還有十三個小孩的家庭哩。

　　我在這裡和計程車司機巴達那克成為朋友，透過他的翻譯，得以在村裡通行無阻，和當地人打成一片。「養這麼多小孩不累嗎？」「怎麼會？小孩可以幫忙做事，多點才好哩！」似乎正因為窮，才要多生小孩多些人手。

■本文選自《窺看印度》(遠流12月出版，妹尾河童著／姜淑玲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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