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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童眼中的「聖牛」
文=妹尾河童/譯=姜淑玲
城市裡面本就人來人往,但還有動物在其中穿梭生活。不但數量多,種類也多──這種生態該說是人畜共存、還是人畜混雜?
雜沓人群中,山羊到處閒晃、狗兒伺機竊取路邊攤的食物失敗被踹;一隻隻雞在人力車輪下鑽動,屋頂上冷不防還會跳下一隻潑猴。走在路上,不是被走來走去的豬隻給絆到、就是前面被慢條斯理的聖牛擋住,後面則有大象催促……。反正,感覺上這裡的動物似乎和人類平等地生活在一起。
而且,怎麼看都不像是有人飼養的樣子。
趁著在露天茶店喝茶休息時,我問一位自稱會說英語的賣紗麗老爹:
「你知道那隻豬的主人是誰嗎?」
「當然知道啊。只要是住在這鎮上的人都知道。像這頭牛雖然是從比較遠的地方來,但我們還是知道牠主人是賣雜糧的巴恰吉。」
「您還真清楚呀!」讓人佩服不已。
「也沒什麼啦!」對方不好意思地笑道。
「到底瓦拉那西有多少種動物啊?」
「一百多種吧!」
「有那麼多?」
「可能還更多咧!」
「你們在說些什麼呀?」旁人紛紛加入我們的談話,賣紗麗老爹於是幫忙翻譯。
眾人從眼前那些爬下樹來的松鼠開始算起,你一言我一句,我的耳邊充斥著北印度語,例如:「那隻數過了啦!」「還沒啦!」等等,熱鬧非凡。
本想試著將這些話一點一點抄下來,想想還是作罷。因為我有個壞習慣,只要看到什麼事好像很有趣,稍不留意就會一頭栽進去。而且,把這些人牽扯進來也不太好意思──更何況,如果到時每個人都要教我各種動物的名稱,那我恐怕哪裡都去不了囉!
在眾多動物之中,與印度教有關的最多。例如猿猴類就有稱為「哈笯曼」的猴神,許多村鎮到處都供奉著祂。
史詩《羅摩衍那》的主人翁羅摩王子在和惡魔羅婆那作戰時,千鈞一髮之際得到猴軍相助,因而取得最後勝利。從此以後,猴子就被納入諸神當中,受到人們敬奉。此外,大象則是象徵幸福的神祉之一。
不過,所有動物中最「神聖」的就屬牛了。
而牛之所以被視為「聖牛」、成為宗教上崇拜的對象,有數種說法,簡單列示如下:
「牛是濕婆神的騎乘,也是祂的麾下。同時那頭牛還是人稱『南蒂』的生殖之神。」
「牛是以創造之神毗濕奴為本、與毗濕奴一起創造出來的神聖生物。」
「印度教眾神中以濕婆神與毗濕奴最具人氣。毗濕奴不同於性格激烈的濕婆神,脾氣溫和;而且在世間遭遇災難時會化身成世間生物拯救生靈,據說化身有十種。祂的第八個化身──黑天神,具備神力擅吹笛,擁有迷惑女性的魅力;少年時是個牧童,看牧的就是牛。」
其實,就算不看宗教上的因素,牛對印度人的生活來說本就有難分難離的重要性。這種關係和價值觀從古至今不曾有太大的變化。
首先,牛不論在農耕或運輸上,對人類幫助甚大,是極為重要的勞動力提供者(這在其他國家亦然……)。
再者,母牛提供牛乳,不僅可以直接飲用,還可以製成優酪乳或奶油。奶油在料理上又是不可欠缺的油品之一,並且在祭典上是「聖火」的重要燃油。
連牛排泄出來的糞便都有利用價值──只要收集起來捏成餅狀予以乾燥,即可當作燃料使用。不僅農村以牛糞做燃料,對於住在都市裡用不起瓦斯和電氣的階層而言,它也是生活中不可欠缺的必需品。
果真,名副其實是宗教和生活上的「聖牛」。
印度憲法中有關「牛」的條文如下:
「第四十八條—農業•畜產•組織:
國家依據現代、科學方針,努力成就農業•畜產的組織化,尤其戮力於保護、改良其他搾乳•拖拉用的畜牛,並謀求建立禁止屠殺的辦法。」
雖然法律上沒有明文規定禁止屠宰牲畜,但已經闡明了基本精神。
牛隻似乎頗為瞭解自己的「聖牛」地位,相較於其他動物,在態度上顯得很高傲。常常不是大搖大擺坐在車水馬龍的路上,不然就是悠悠哉哉走進只有一公尺寬的小巷,害得人們必須退回原地等牠通過後才能進入。
有頭牛慢慢走進小小的店家,並且開始吃起店裡的食物。店裡的歐巴桑發現後慌慌張張地想推牠出去,但牠根本紋風不動。我也出手幫忙用力推,不過牛角蠻粗大的,心裡還是有點害怕。
在場的每個人都露出希望趕緊將牛拉出店外的表情,看來大家未必將牛視為「聖牛」──不曉得這算不算表裡不一?
事實上,也有人這麼說:「近來宗教上的『聖牛觀念』似乎越來越淡薄了。」
我也曾經目睹有人用力毆打牛隻的場面。不過多是些年輕人。
即便如此,畢竟「聖牛」是個歷史悠久的傳統觀念,與宗教又相關,實在無法一下子將其視為「普通牛」;但是隨著時代不同,似乎也慢慢有所變化了。
在瓦拉那西的巷弄裡漫步時,經常會有聖牛迎面而來。
這時候,就算你嘴裡一直「噓!噓!」地喊,牠還是無所謂地慢慢走。雖然這頭牛很瘦,但畢竟還是隻巨大的母牛。我可不想在這麼窄的巷子裡鬥牛。於是整個人貼在牆上準備閃躲,卻覺得自己好像踩到什麼東西,軟軟硬硬的,感覺很奇怪。
那頭牛則是絲毫不把我放在眼裡,悠然走過。
等牛通過後,我低頭一看,赫然發現自己腳下踩的是個人。
是一位倒在路旁的人。我覺得很狼狽──居然完全沒發現有人躺在這裡。其實乍看之下真看不出來是個人──那身衣服髒得幾乎和馬路同色,簡直像塊爛抹布。我蹲下來湊近瞧瞧,對方突然張開眼睛,兩人的眼光正好對上,我不禁嚇了一跳。那眼神猶如一灘死水。或許是遠道來瓦拉那西等死的信徒吧!不知為什麼,我慌慌張張地將那人手掌打開,塞了五盧比給他──但隨即便覺得自己這種行為很噁心。不由得生起氣來:「什麼聖牛嘛!」
據說印度有兩億數千萬頭牛。雖說其中瘦得皮包骨的非常多,但如果這數字接近事實,那牛的數量便有印度人口的二分之一弱。也就是說,每兩個人有一頭牛。
「印度教是不是不管人有多餓,都不能吃牛?」
像這種會「遭天譴」的話,可不能說溜嘴。可是當天晚上,我卻在飯店的餐廳點了一客牛排。當然和日本的牛排大不相同。相當有嚼勁,嚼到下顎都酸了。一個人嘟囔不停:「也不過就是動物性蛋白質嘛」、「什麼聖牛嘛!」自暴自棄地跟韌得要命的牛排格鬥著。
如此這般,在飯店和高級餐廳都吃得到牛肉,沒有問題。街上也多的是販賣精緻牛皮皮包或鞋子的商店。據說在印度的出口貨物中,牛皮製品佔有相當的比例……。
也就是說,事實上印度飼養宰殺了相當多的牛囉!這時正好一位侍者笑著問我:
「印度的牛排味道如何?」得知他信奉的是不將牛視為神聖生物的伊斯蘭教,便安心地問他許多有關牛的事情。
該位侍者名叫阿哈馬都。「我不是印度教徒,所以吃牛肉。」「當然還是會先考慮一下周圍的情況與場合……。」
──法律有沒有明文規定禁止殺牛啊?
「這視各州的法律而定。二十二州當中只有古加拉特和馬哈拉施特拉兩州訂定了禁止屠宰牛隻的法律。其實,這兩州的大多數人原本就是連牛以外的動物也不吃的素食主義者,所以沒問題。」
──有沒有哪一州正式准許屠宰牛隻的?
「一州也沒有。不過,雖說印度教信徒的人數的確是壓倒性地多,但印度還是有其他宗教信仰的;再加上牛皮的出口是重要財源,如果訂定法令禁止殺牛的話,那不等於是自己掐住自己脖子?所以很難實現的啦!」
──印度教徒對這事的反應如何?
「激進的教徒曾和其他勢力結合,之後嫌中央政府態度太過溫吞,於是在一九六七年發起『反對屠殺聖牛運動』,包圍國會抗議示威,並且和警察起了激烈衝突,結果造成數百人死傷。」
──那麼,在印度說「要吃牛肉」之類的話是會有危險的囉!
「可是,有人在國會上說過類似的話喔。禁屠聖牛運動發生暴動後的隔年夏天,擔任糧食農業部部長的恰克吉芬•拉姆就明白說出:『現今的印度教教義太過狹隘了;古時候的印度就吃牛肉。聖典「吠陀」上也有紀錄。所以將「禁止屠宰牛隻」予以法制化實在不恰當。』結果引起很大騷動,當然在國會以外也造成激烈辯論。」
──「吠陀」上真的有寫嗎?
「我是穆斯林,不知道。根據反對的人說:『那不是吃下去,而是當作祭品的意思。』不過,雖說如此,結果還不也是殺了牛。」
──暫且不管宗教上的是非對錯,但如果瀕臨餓死邊緣的人可以因為吃牛肉而得救的話,不也是好事一樁……。我是這麼覺得啦!
「我也這麼想。那些人就是太鑽『牛』角尖了。其實,有些有錢出國玩的印度教徒在外面也吃牛肉的……。」
──雖說他們是太鑽『牛』角尖了些,不過,那你們穆斯林會不會因為飢餓而吃豬肉啊?
「不,絕對不會吃,因為豬太髒了!」
──?
結果,搞懂的只有兩回事:「宗教上的事兒是搞不懂的!」與「還是認定印度的牛依然保有『聖牛』的地位比較妥當」。
■本文選自《窺看印度》(遠流12月出版,妹尾河童著/姜淑玲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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