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頌,聽來就醉人的一個名詞,其實也不過就是法文「chanson」(歌曲)的音譯。「香頌」好像應該在塞納河岸,在橋下涼暗的地方,或咖啡吧裡,輕輕淡淡用吟的,像讀詩一樣,「香頌」變成一種「語氣」。如果繼續往蒙馬特的後山走去,經過巴黎碩果僅存的葡萄園,一轉角便可看到遠望如聖誕小屋,而且具有歷史性的小酒館Au Lapin Agile。這裡在二十世紀初是畢卡索、尤特里羅、德安、布拉克、莫迪里亞尼……等當時尚未成名的畫家最常淺酌或爛醉的地方。一八七五年,諷刺畫家Andre Gill畫餅充飢地畫了一隻從鍋裡跳出來的兔子,並題下了Un Lapin a Gill(Gill的兔子)。久而久之,人們自然而然地將此店叫成同音異義的Lapin agile(靈活的兔子)。在當時那個詩人屬於象徵派、畫家屬於印象派的時代,這些畫家以詞曲詩歌互嘲互損、互相批評或援助。沿至今日,想要聽遊唱詩人們吟唱正統而古老的法國香頌,只此一家最具代表性。

  Au Lapin Agile除了週一外,每晚準時九點開始營業。牆上掛著一張張名家人像素描,當然以該店老闆Paulo的肖像最多。我在星星掛滿天空的一個冬夜踏入這家老店,瞬時,「……Hier, J'avais vingt ans」(昨日,我二十歲)的男歌聲和著牆邊的鋼琴伴奏便傳了出來。這些令人心馳神往的老歌,馬上使人掉入戰前的那個年代:在塞納河畔,男歌手叼著煙彈著手風琴,女歌者身著長裙、手拈鮮花,捧著鈴鼓或撥著吉他……。

  飄盪在空氣裡的歌聲是攪拌在七十八轉老式唱盤的那種幽緲黯啞。觀眾們輕啜酒店自釀的櫻桃酒,神情像是已被歌手的演繹方式催眠,墜到古代的萬丈深淵。中間的大木桌旁緩緩地匯集了七、八個人,包括滿頭銀髮的酒店老闆Paolo。他們極有默契地由其中一人起個音,就開始輪唱、合唱,又對唱起La Li-Lai-do……。一位書卷氣的男侍應生才剛放下端給觀眾的櫻桃酒,一轉身,著實令人嚇一跳地,居然也正經八百地唱和起來。他們以歌聲偶爾自嘲一下,偶爾又譏諷現世,伴著逗趣的手勢或滑稽的表情,陶醉在自己的歌唱王國裡。主題是幽默,方式為即興,這裡沒有正經八百的學院氣息,但台前個個都是詩人、作詞作曲家,而觀眾則為最佳指導老師。

  在這裡,一首歌的長度變成了時間的計量;不知不覺中才發現,坐在木條椅上的雙腿已麻痺。臨走時,一位老老的男歌手卻正在演唱Jacques Brel最令人感動的《Ne me quitte pas》:

  ……不要離開我
  應該忘記所有可遺忘的
  以及,已消失的,忘記
  時間、誤會……
  ……不要離開我
  我將獻給你,那來自
  從不下雨的國度的雨珠……
  ……

  夜深露重,寒氣陣陣襲來,入夜的蒙馬特已杳無人跡,但始終甩不掉從Lapin Agile傳出來陣陣緊隨如石板上踅音的迴響歌聲:

  ……不要離開我……而似乎
  燃燒過的土地,除了最好的四月
  將不會長出麥子……我將建造
  一個領域,在此地
  愛情將是國王
  愛情將是法律
  而妳將是女王……
  不要離開我……
  不﹒要﹒離﹒開﹒我……

※ ※ ※

  有時候也想避開瘋狂崇拜偶像的流行樂迷,或暫時離開侷促如迷離夢境般的小酒館裡,只是想聽一些真正的優秀的非主流音樂創作,自然而然地就會走到各色人種穿梭圍聚的第十區New Morning。這裡像一個老舊的大儲倉,門口恆常有一位彪形大漢守著及過濾那些看起來極容易瘋狂的樂迷。深幽的空間裡只幾盞靡黯的昏燈,等待的觀眾三三兩兩各自散在四周抽煙喝酒,牆上掛著一些經典歌手如路易斯.阿姆斯壯的大幅老照片。每個等待的人看起來像魚群潛游般從容自在,而我在自在的人群裡面,開始不安地張開耳朵期待著將會有著怎樣的聽覺搖擺。

  燈光會在忽然間亮了起來,電吉它聲自四面八方振盪起來,原本安靜悠游的人群以最快的速度游到場中央……。聽覺打敗了視覺,我的眼睛裡只剩下閃爍流灕的光,喇叭音箱裡的低音電吉他征服了自己的心跳節奏,所有人和著節奏晃動著身體,被音樂催眠著,為音樂而醉。

  若想要讓自己更頹廢一點、靈魂更放縱一點,就到二十區由報廢的舊火車站改成的Fleche d'or cafe。金箭咖啡才是真正巴黎音樂的地下社會,這裡的頹靡氣氛,大概只有戰爭時期的防空洞裡那種生命沒有明天的苦中狂歡可以相比。高高的屋頂上吊著幾件由破銅爛鐵焊成的現代雕塑,觀眾們大口抽煙大口喝啤酒,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實驗樂團夜夜狂歌。到金箭常有另一種興奮;對即將出現的心靈衝撞想像往往落空。有時以為這回可能是個噪音製造團的即興音樂伴著私人小劇團的肢體表演,但是,一進場卻發現是乖乖的、空靈的、如天籟般要屏住呼吸細細傾聽的水晶音樂。每一次來到這裡都是驚奇,藉著各種出其不意讓自己麻醉,放鬆,墮落,讓身體隨著音樂呼吸。而個性靦腆的巴黎人只會輕輕地搖擺自己,從微醺的臉孔上也才能窺探到他們略為激動的情緒。

  在巴黎街頭極少聽見路人隨性歌唱,拘謹安靜的步伐慢慢進化,變成一股閒逸優雅的氣質。只有在每年的六月二十一號音樂節這天,在每個小廣場,大公園,甚至街頭轉角處,你都可以撞見不同膚色、年紀、種族、性別的巴黎人,用各種樂器釋放出各種樂音。在這天,有人的地方就有音樂、有音樂的地方就圍著人群;大夥兒不管相不相識、演奏技巧熟不熟練,就地便自娛娛人起來,也許,前面正站著你的鄰居,抱著一把簡單的吉他或任何可以發出聲音的樂器,對著初夏藍天大方地高歌一曲。

  古典、流行、前衛、爵士、電子、民族音樂……,等等各式聽覺饗宴,全都任性地爆發出來。在白晝最長的夏至這一天,巴黎人放下身段、甩掉驕傲與矜持,全城瘋狂沉溺在音樂裡──因為所有人都清楚明白,讓身體自大衣裡釋放出來的夏天到了,而音樂,正就是帶領夏天進駐巴黎的熱鬧開場白。

 

■本文選自《以巴黎為藉口》(遠流出版,黃小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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