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是古典與現代的重唱,如羅浮宮與廣場正中央的玻璃金字塔。巴黎也是歷史與科技的對話,如凱旋門與遙遙相對的新凱旋門。懷舊與創新不斷在此地交融辯證,音樂也不例外。

  巴士底國家歌劇院裡上演盪氣迴腸的《天鵝湖》或輕趣俏皮的《費加洛婚禮》,同樣也可能以前衛風貌呈現當代新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或《魔笛》。劇院音樂廳裡說不定正演奏著世紀大交響,而外頭則是鄉俗小調,或街頭浪人信手捻來的即興遊唱;地鐵裡隨時可聞黑人樂團擊鼓頓足喚起人類靈魂原慾的節奏,而另一處轉角,從容優雅的豎琴手讓行色匆匆的乘客成為沈醉悠然的魚群,曼妙地划過旋律的深處海底。

  二十世紀初崛起於美國南方紐奧爾良的爵士樂,儘管跨海來到有語言隔閡的法國,但那屬於黑人得天獨厚的原始音質,隨性的節奏或搖擺的姿態,經過不同人種的詮釋,仍堅執地充塞在巴黎的某些角落。

  城北聖心堂的左側有一家薄餅店,賣的不只是法國布列塔尼的土產,濃膩滋香的煎餅或蘋果酸酒,它也賣音樂,尤其是旅客駐足之後便不願移步的爵士樂。與爵士相差千里的過氣明星海報從麥芽色的牆上蔓延至屋頂木樑;經過數十年煎餅油煙的浸染與爵士樂的薰陶,這裡的氣氛帶有一些懶散氣息。店裡只有一架白色鋼琴,演奏者或即興演出、或將昔日美國流行樂改編為爵士節奏,偶爾會有位低音大提琴手隨伴在側,一邊品酒、一邊批評再一邊唱和。我總覺得發源於美國南方的爵士樂,應該帶有些港口鹹鹹的海風或過境旅者的匆匆;但是,似乎任何一種音樂來到法國,潛進了巴黎,似乎忽然間就會變得詩意迷離。

  位於高地的蒙馬特,總披著嘉年華的色彩。當暮色初降,附近的酒吧便傳來太平盛世的喧鬧樂音:有會讓老先生老太太們聞樂起舞、重溫舊日風華的探戈,有販賣流行音樂的酒吧,間或冒出年輕人的嘶吼大叫;只有這家以爵士樂著名的煎餅店,總一直維持著千帆過盡後的那種閒適昏黃的情調。

 

■本文選自《以巴黎為藉口》(遠流出版,黃小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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