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告訴我一條通往幸福之路。」

　　有一年住在屠夫街上，每次留下聯絡地址時，字跡總顯得霸氣與囂張。直覺裡既然住在有著這麼生猛路名的街上，就得名符其實。

　　有個朋友住在幸福街上，極少寫信的自己常忍不住想寄點隻字片語給他，可能只是為了能恭謹地在信封上寫下「幸福」二字吧。

　　路名如人名，在還未認識之前，心中便為他編織一段故事一截歷史。有回坐地鐵，突然看到一個站名叫「水堡」，地鐵月台的牆上畫著綺麗的古堡倒影，於是跳下車，走到路面找尋那座夢幻。結果街上當然是尋常百姓家，昔日的水城堡也只剩路旁一柱小小不起眼的噴泉遺址。

　　第六區有條王子先生路，路名從聖修伯里的《小王子》得來的靈感。幾間專賣小王子書籍、周邊延伸產品的店面散落，甚至鞋店櫥窗裡也擺上一只小木箱，箱側鑽三個孔，想像裡面藏著一隻小綿羊。

　　巴黎街道，除了記載著大事件紀念著大人物、宏大地把世界各國地名納入以外，總也有一些令人驚艷的小哀小樂小情趣。霧巷裡的住民很可以當詩人，取個別緻的稱號在霧裡寫下名字，便帶有出世幽渺的神氣。慾望小巷裡該安置哪些情緒？這種窄小的過道裡通常住不了幾戶人家，就像我們內心澎湃的慾望，也只得清廉地找一條細細的出口。

　　在巴黎走著走著，便到了天堂。據說這條街以賣高級水晶瓷器聞名。住在天堂的人很是可以神色驕傲的。

　　法國有個美得像天使的明星Venissa Paradis，以緋聞多著稱；每回雜誌上總為她冠上「Paradis, c'est l'enfer」（巴哈蒂就是地獄）的標題。

　　天使飛過天堂街，在地獄路口停下來。走在地獄路，人人臉上泛著邪惡的微笑；另一端還有撒旦死巷，足不出戶的居民在豪華公寓裡以惡魔之名縱情逸樂。

　　沮喪時踱步在巴黎街頭，看到路口指著「信心」會令人精神振奮；但仔細一瞧，是條死巷。墮落因此而有了藉口，於是更放心大膽地沈淪下去。

　　路，佔據著巴黎的空間，有時也標誌著時間。站在到達之路街口，打電話給住在這條街的朋友，說，我已到達到達之路了。兩人也許就在電話裡不自禁地會心起來。

　　路的名字有時則變成希望的暗示。儘管美景路看不到好風景，或者未來之路街燈黯淡灰牆頹敗。

　　住在巴黎，落戶在一條有著特殊名字的路上，便生起許多任性的虛榮感。而偏偏，在巴黎之外的城裡，倒是可以輕易地找到名字叫「巴黎」的街路大道。

■本文選自《以巴黎為藉口》（遠流出版，黃小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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