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片陰霾的天空下,灰色的大阪風景在窗外延續。我呆呆地想著這樣的景色什麼時候會突然消失。同時發現,像這樣從窗內望見的東京與大阪風景,其實很像。
往南走。
幾個小時後,右邊窗外開始看得到海。天空也晴朗了起來。海出現沒多久就被山給遮住了。然後,好幾個隧道。這樣的景色不斷重複。左邊一直是山,山坡上有橘子園、梅子園之類的。
火車過了和歌山。我在名為御坊的車站下了車。風景跟大阪有絕大的不同。我打算前往還需要一個小時車程的村落。
有位年輕人在御坊站等我。池田康一郎,住在一個叫日高郡美山村的地方,從事林業工作。本來打算搭公車到他那裡去,但是因為一天只有幾個班次,所以他專程開車來接我。
坐上他開的車,朝美山村前進。看到車站前的景象,我說:
「真是個悠閒的地方啊。」
聽到這句話,他似乎吃了一驚,
「對我們村子來說,這裡可是非常都會呢。」
慢慢地,我瞭解了他這句話的意思。車子穿過一座又一座的山谷。谷底流著日高川。山的坡度驚人。整片山坡都是杉木檜木林。
上頭是像被切掉一塊的天空。那天空也與大阪的明顯不同,像含著水分一般,色澤很深。
開著車的他一邊看著山壁,一邊跟我說明他的工作。對我來說根本搞不清楚的杉木與檜木,他說他只要憑葉子跟形狀就曉得了。
終於,過了村子中心,車子朝他租的住處前進。途中看到一對老夫婦在路邊剝著樹皮。他輕輕地點了個頭打招呼。
「他們是我現在住處的房東。」
往上再也沒別的房子了—他的住處位在這麼深的深山裡。據說冬天在門前 能看到鹿的蹤影。郵差還願意送信上來;但是派報員只送到比較下面的另一棟房子那邊,所以得自己去拿。就算是這樣,早報送到也都已經中午過後了。
「我住處是引谷水來用的。」他說。
水龍頭雖然有水出來,但那是從山上某座儲水場直接接過來的。
「水是有滋味的哦。」
他出身京都,之後在愛知縣從事生物方面的工作,當個上班族。碰巧在徵才雜誌上看到這村子的林業工會在找人,便來應徵了。
這裡就老人最多,是典型的沒落村莊。年輕人一從高中畢業,就好像理所當然地離開了。所以只好從村外找年輕人來。
問他為什麼會想從事林業工作,他說是碰巧,之後又補上一句:
「能租到土地是最吸引我的地方。我一直想自己種田,試試看。」
他的住處視野很好。眼前就是梅園。與視線同高的地方有山。平房中有四間房間。林業工會把這裡租給他,房租每個月六千圓。在住處的範圍裡,雖然地方不大,但他種了些植物和蔬菜之類的。也有草莓。他說冬天的時候也燒炭,因此,有個用汽油桶手工改造成的爐灶。而他也從剖竹子開始,自己編一些籃筐篩子。
沒遇過像他這樣的人。所以他說的話,還有他的選擇,都讓我覺得非常新鮮、有趣。
他帶著我一起進森林去。套上鞋袋、戴上安全帽、手握著劈柴刀的他看起來跟剛才判若兩人。望著遠處的山,他說:
「光整那片山的地,花了一個月的時間。」
說著這的他,表情很棒。我靜靜地一句句聽他用詞不多的話語。
我問他,對於山跟樹,抱著怎樣的感情?
「覺得與自然面對面的這份工作很適合我。看到自己種的樹長大很高興。」他說。
種下的杉木檜木,到可以砍伐得要五六十年的時光。
「你想那時候你還會在這兒嗎?」
他只回答:
「這不知道。」
人與山,彼此不同的時間感,同居在一起。
從紀伊半島前往名古屋。
走在市中心,雖然有些地方看起來像東京大阪,但還是很明顯有所不同。這巨大的差異在於,走著的時候絕對不會跟人肩膀相撞。讓人有街道慢慢向旁邊擴散過去的印象。我往一個叫大須的地方去。那裡雖是有座大須觀音的老市區,但是電器街以及最近陸續聚集的二手服飾店,都讓來這裡的年輕人變多了。
這裡也是名古屋的戲劇中心。我見了松宮陽子小姐—她是少年王者館﹝由天野天街領導﹞劇團團員,在舞台劇《最後的寂寞的貓》中擔任主角。
我跟她一起進了這齣戲的公演場地「七寺共同Studio」附近的咖啡店。
她從中學一年級參加戲劇社之後,就一直持續著。高中畢業一度進入普通公司工作,現在則是為了演戲在打工。
是什麼樣的魅力讓妳持續地想演戲呢?我丟給她一個籠統的問題。對於這問題,她想了一會兒,才轉成話語回答我。
「我覺得是能將自己給引出來,而且表現出來。」
聽到這句話,我想起之前在鹿兒島遇到的踢足球的高中生。因為關於足球的魅力,那位高中生的話跟她剛剛所說的幾乎一樣。
她又接著說。
「一進入演戲的狀態,就會有不同的自己出現。發現我會在演戲時做出平常不會做的事。所以站在舞台上的時候是最快樂的。好像把自己擺到某處。這種感覺很舒服。」
而且,她說,所扮演的主角會在自己裡頭住上好一陣子,不太離得開。
「變成六﹝戲裡的主角名﹞的那個自我會隨她高興行動。演完戲跟朋友見面,他們總是說我怪怪的。」
成為劇中人物的自己,與平常的自己,比較喜歡哪個?
「兩個都喜歡。因為兩個都是自己。」
從名古屋往山的方向前進。到目前為止的行程多是沿海前進,這會兒往岐阜的深山走。
過了岐阜站,火車像是要縫合長良川般,來回越過好幾次,往上游駛去。窗外可見的稻田有好幾處都正在插秧。
不久在一個叫郡上大和的小車站下車。在這裡,我見到了火田中典之。
聽他說話的時候,發現我跟他有一些共通點,所以更被他的話吸引。共通之處在於關於亞洲的事情。之前他在亞洲各國停留了好長一段時間。我也曾經以旅行的形式去過亞洲。
一九八七年大學四年級的時候,他第一次出國—以民間義工的身份去菲律賓。他這樣描述當時的心境。
「在日本的生活如此豐裕,自己卻無法滿足。即使物質上十分富足,心靈卻空蕩蕩的。所以想去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看看。」
之後,他每年都會去亞洲當義工。印度,然後又去了菲律賓。那一陣子他都不在日本,去發展中國家工作,生活,沒有回來的打算。
但後來他的想法改變了。是因為一個印度人跟他說的話。
「他這樣跟我說。我的國家,將靠我們的力量來改變。所以,也請你想想能為自己的國家做些什麼—那時候,才會有連帶相依的感覺。他請我也想一想自己的地區與所住的地方。聽到他的話,我才發現自己的自滿。」
他直視著我。
「我覺得亞洲讓我發現了自己的姿態。」
因著亞洲這面鏡子的映照,他回到日本,回到這個撫育自己長大的山村。在周遊亞洲之後,把關心點跟興趣重新指向日本內部與文化。現在的他繼承家業,經營文具店。為了彌補之前的空缺,他正進行一件事。
那就是日本太鼓。招募想參加的人,三年前組了一個名為「和太鼓眾大和」的鼓隊。對太鼓產生興趣,是在韓國看到他們的傳統太鼓的時候。他那時生出個念頭,想要自己來打日本太鼓。
「二十幾歲的時候,會想把所有東西都塞到自己身上。現在三十幾歲了,希望是由自己發動某種東西、向下深掘。自己到底是誰?朝哪裡前進?在思考這類的問題。」
照他說,他在六年前搭乘「東南亞青年之船」繞巡東南亞國家聯盟各國之後,就沒再去過亞洲。過了三十歲,他開始學太鼓。
現在,每週有四天都在打太鼓。也做了幾首曲子。
「太鼓真的很不可思議,會讓人的個性表露出來的。煩惱的時候會打出煩惱的聲音。因為喜愛而打太鼓的人,就算打得不好,也會敲出快樂的響聲喔。」
不可思議。
「我感覺太鼓能將無法言傳的想法用聲音傳達出來。」
我想聽聽這樣的聲音。便一起前往他平常去的練習場。這地方是跟鎮上借用的。
他大大地跨開雙腳,握著的兩支鼓棒擺出斜斜的角度,然後一鼓作氣向太鼓走去。
激烈得像是用全身在打太鼓一般。震動穿透了全身。這不是傳入耳朵的聲音,而是得用全身聽的聲音。一種超越聲音境界的聲音。
他看定太鼓上的一點,眼神沒有絲毫轉移。凝視著很遠很遠的地方。看著他,想到他剛剛說的話。那跟我前幾天在名古屋,還有在鹿兒島聽到的話,同樣意思。
「太鼓是我顯示自己的存在的一種手段。」他說。
是因為人一旦全心全意投入某種事物,就會說出這樣的話;還是由於仍然在過程之中,所以得找出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呢?
練習場旁邊就是長良川。我跟他走到那兒,在堤防邊看著水流。
「唸小學的時候更乾淨,夏天每天都在這兒游泳呢。」
他邊擦著汗邊這麼說。河的對面,就是山。
我再問了他,關於亞洲的想法。面對這片平靜祥和的風景,亞洲的種種聽起來真是遙遠。但是,就像眼前這條河川定會流入海洋,亞洲應該也位於我與他現下立足點的延長線上。
他說起有次在印度貧民區遇到一個少年,少年跟家人對他很親切。
「真的讓我很震驚。這樣說或許有點誇張;但直到現在,我仍會希望自己在回來日本之後,也不會變成沒臉面對那些孩子的人。從亞洲得到的東西,是我後來生活的基幹。」
他靜靜地說著。在這重重深山前,我聽到了一個答案。
本文選自《日本之路》(小林紀晴著,江明玉譯,
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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