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拿大阪的街道跟東京比較。
地下道、地下鐵、售票機、地鐵出入口的自動收票機、電車、廣告看板……。
相似,但是遙遠。
想自己到梅田的地下街,
卻搞不清楚原先所以為的方向。
停下腳步,攤開地圖。
突然想起剛到東京時的自己。那時候的感覺完整重現。

  走累了,到立食麵店吃碗麵。深底厚瓷大碗中的湯汁顏色明顯比東京的還要淡薄。

  「阿桑,蔥拿掉哦。」

  隔壁看起來像上班族的男子向廚房裡頭喊。聽到這讓我覺得,啊,這種感覺,真是大阪哪。在東京叫店員的時候,會先說聲「對不起!」表示有事相託;但在大阪,卻是用「阿桑!」這樣的叫法起頭。

  就在店旁邊,有三個高中女生一直站著說話。「好像很──厲害哦!」的話聽到了好幾次。在大阪,大概不流行前面加個「超」字吧。

  來到這城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會拿它跟東京作比較。找著相似的地方,相異的地方。而另一個察覺到的則是,我大概沒有辦法成為這裡的人吧。大阪太遙遠了。

  從出生長大的長野來到東京時,我馬上就能裝出東京人的樣子。因為我一概不講長野方言,說得一口流利的東京腔。但在大阪,這卻很難。

  「最討厭自己一口蹩腳的大阪腔了。非常不甘心。音就是不一樣。」我在這裡遇到的一個人說。

  在年輕人聚集的區域──「美國村」一角,遇到「精品瑪麗茱安」的店長,吉川英彥。店鋪打烊後,我們前往一間他常光顧的地下室小酒吧。

  上個月,他跟幾個死黨在美國村的某間酒吧辦了場名為「第一章」的服裝秀。衣服來自十八家店、九個品牌,都是他們自己挑選搭配的。結果來的人太多,以致於要限制入場人數,服裝秀成功落幕。

  對於店裡選的貨,他這麼說:

  「我覺得店就像人。各有各的個性,就看以哪種面貌呈現而已。」

  我跟他坐在吧檯前,喝著啤酒。

  「然後,人就是靠味道了。」

  「味道?」

  「對,味道──就是所謂的個性。」

  他曾經有段時間想去東京。實際上也真在東京待過一陣子。但是,現在沒有離開大阪的打算。

  「那種微妙的心情,就像,『啊,想要那件夾克』吧。一定要有一件,東京這名牌的,質感看起來不錯的夾克。」

  我覺得這段話明顯表達出東京「虛」的那一面。突然想知道,他是怎麼看大阪,還有大阪跟東京的距離。

  「我覺得大阪是個村莊。就因為是個小群體,所以,比方說,會對外人說出『喂──你以為這是哪兒啊?這裡可是大阪咧!』這種話。還有,像是會覺得自己不如人家之類的──雖然這標準很奇怪,但我覺得大阪是輸給東京的啊。」

  「輸東京嗎?」

  「嗯,我覺得是輸的哦。不過,那種不想輸的心情在心裡是最強的吧。非常強烈。」

  聽了他這些話,我開始思索自己對東京的感覺。我從一開始就抱著已經不如人家的心態。對東京的感覺是建立在心結之上。我在東京把自己的語言──方言──給藏起來。但是,大阪腔不一樣。大阪人就算在東京也不會去隱藏它。

  眼前的舞台上有兩個年輕人在說著話。我坐在黑暗中,這一側揚起的笑聲像波浪般朝舞台拍去。當這笑浪到達最高點時,不知道舞台上的他們有怎麼樣的心情。

  舞台上的兩人是名為「你和我」的漫才組合。這是吉本總合藝能學院第十七期學生的畢業公演。他們的表演以醉漢、報紙訂閱推銷員為題材。

  我是第一次在現場欣賞漫才。之前都是在電視螢光幕上看到的。聽著這兩個人的關西腔,我發現,對我來說,關西腔只是搞笑藝人在電視上頭說的一種語言。

  表演結束後,我與他倆見了面。藪田真宏與柳谷學。我問了剛剛看表演時所想到的問題──聽到客人的笑聲時,他們腦子裡在想什麼?

  「那一瞬間會去想客人笑的原因。是因為耍笨,還是因為毒辣,或者是因為表情好笑。」

  藪田回答了這問題。蠻游刃有餘的嘛,我這麼一說,兩個人同時回答:

  「那倒不是。」

  不消說,他們對於成為職業漫才師這件事可是認真的。藪田在結束掉一年的上班族生涯後,邊打工而進入了這個世界。柳谷雖然還是學生,畢業後也沒有就職的打算。

  「覺得三年後的自己會是在做什麼呢?」

  兩人都想了一下,藪田開口了。

  「除了靠這行吃飯以外,沒想什麼其他的。我們雖當這是工作,但現在周遭的人並不這麼認為。所以,想得到別人的肯定。」

  為什麼想表演漫才呢?

  「覺得自己身上染著一股會讓人笑出來的東西。別人因為自己而發笑,感覺很爽。」柳谷說了。

  「很爽?」

  「被人家說是笨蛋的時候很爽。即使不是在表演漫才,人家說你『笨哪』,聽起來也像是一種稱讚。」

  藪田接了話。這可以說是大阪人的氣質吧。語言與土地完完全全結合在一起。

  「先從大阪開始。東京還是遙遠的夢想呢。」

  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句話。

  從大阪前往神戶。這是我在阪神大地震後,第一次來到這城市。在三宮車站前下車時,神戶正下著小雨。非常安靜。不知道是不是從熱鬧的大阪來的關係,或是光從畫面得到的震災影像無法從腦海中抹去的緣故。

  我往海的方向走去。一回頭,迫近眼前的山的新鮮綠意被雨潤得油亮。

  走了一會兒,來到一棟大樓裡的一戶。開到快近天花板的大窗外有幾部建築工地的吊車,施工的聲音不斷傳來。

  眼前的她告訴我,那是在重建震災中受損的大樓。杉山知子小姐。這裡是她的畫室。

  杉山小姐是位現代藝術家,以神戶為據點。在寬廣的畫室地板上,鋪著她正在進行的紙拉門畫。

  她說,她藉著畫圖,在心裡整理對震災的感覺。

  「用我的說法,這像是自己蓋房屋。」

  那是許多許多一筆畫成的房子。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她完成了《千軒之家》。在自己心中建了一個家。畫出來的房子是人,是幸福的容顏,也是她自己吧。我想。

  她說,如果沒有完成這幅畫,就無法走下一步路。而且,雖然先帶了句不知道是否跟地震直接相關,但她說了這樣的話:

  「地震發生後,我開始畫一些對自己更忠實的作品了。變得更大剌剌的。」

  然後,我請她給我看了幾幅作品。

  「在那之前畫的東西,有時是可以用語言代換的。不過,現在開始會想:如果可以把心情就這樣完整描繪下來,該有多好啊。」

  在這城市,大家都把山置於背後,面朝向海。他們說,絕對不會離開這個地方。這股魅力是什麼?

  「痛快的感覺。」

  我得到這樣的回答。

  又回到大阪。走在梅田長長長長的地下街,在心裡試著說了一下長野的方言。深深覺得,那是離這城市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的語言。比在東京感覺還遠。

  大阪腔跟我的語言,不說一句話地面對面。我靜默地聽著此,無聲地低喃著彼。果然大阪,很遠。


本文選自《日本之路》(小林紀晴著,江明玉譯, 遠流出版)
攝影家劉振祥推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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