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樓下，剪手而行，實在不好意思講，堂廡特大，自有風景亦可作旅行觀，不免赧然。不過但凡腳尖腳跟出了大門，我倒還是樂意稱之為旅行的。
旅行不重實距、資費、體耗。遠漫、浪擲、大汗疊細汗，那往往是記得帶了手腳，卻遺落了頭腦只眼與心思。所以一個本性裏不喜折騰自己疲軀又想多會會人氣地氣的人如我，於門口開始，擇一路折踏細踩過去，往還數裏，步幾座石橋，照見幾個荷擔菜農，幾爿做朝市的小食攤，這中間往往夾著一兩塊亦黃亦綠的野田景色，初辰之露瀼瀼未及攏起，依舊蒙守面目，青澀如蘊玉，這樣的一趟閒步亦是彌補了一刻出遠門的心思。更多時候，看山看水，要照顧的不就是自己的一個悠蕩閑晃的心嗎？便是「驢族」咻咻，解裳自隔，與我楚漢兩明，又何妨偷自掉臂。我之觀點，少沁汗，多眼量，心清目明，自然佳景多矣！
「古官閒步少，水港小橋多。」江南呢，多水穿引，自然多橋匐臥。便橋有便橋的簡易美，譬如一村與一村之間的界橋，素來簡單，野橋風便，偶有無欄無杆的直板無坡青石橋，每每午後陣雨瀑滌，兩石間張露出窄窄的縫隙，如天眼碧玉見得水流，有孩童坐于石緣，亦無大人擋攔，像是個個極諳水性，晏飯後，若能再見到，那真是一個一個可愛的小水鬼，他們不會搭理你，但會感染你。長橋亦有長橋的蘊意，譬如藥師塘橋，唐一代有藥師補濟鄉民，後為地霸隳滅，受恩者募資建造。明代才子文徵明曾書「董隆橋」三字地方勒石砌於東堍，後淹覆，石沉河底。單單看這橋，就夠時間手撫腳摩，偶爾站遠了不上去，單是注目，天候、時辰、光線、視角、心境之異，所得之感受細微參差，隨之那背後的風裏消息，如誦如唱。什麼樣的橋常會有什麼樣的前身故事，富趣、拖逗，一個轉身來不及擺開視尾，那突突而來的柴船已從身下直直滑走。
便說這「擇一路」似無心，卻決定了一徑風景的流動軌跡。即便是至緩慢的碎步，空闊田間的植樹與半天中穿過的天線，刻格出一方方濃淡皆宜的鄉土世景，亦往往因起心動念，或根本是無心無想的朝某一個方位邁踏了第一步，便從此作了遷改。譬如初夏，一脫春困纏祟，如唐僧抵達靈山渡河換去了凡身俗骨。專挑一條高橋多立的道，一來初夏摧排春氣頹靡，攀爬高橋，出盡浮汗，臨風揚灑，通體舒絡；二來，高橋視野平開，望得河頭有烏蓬只舟笛笛蕩來，像一年的盛大來臨，這時才好算得開始。而秋暮則可擇細平板橋，照見對過鶴髮老翁，你只稍稍佇立，待他迎面清臞的過得橋來，呵呵與你招呼，略呈歡愉與謝意，你方擺擺手，走上這僅容一人通過的小懸橋，溪川中飄著的枯葉往往貼你很近，或平緩淌過或隨渦而轉，一番年歲感覺迫人提步下橋，好一個冬景便也不遠也。
就說這隆冬，襯一點雪，這在江南稀極，卻並非見不到，年年會有一兩個特別時分，預感似的東風頻遞，裹帶濕氣涼冷打來，往往次日乍亮便有熒熒雪光。起大早，踩下冬天第一個淺凹的腳印，不厚亦不遊移，結實的步調聲。此時長坡的永安橋或陡高的觀音橋均可蹬爬。江南的雪與水各自灑脫，水歸水流，不因雪而凝滯，反而特意將自己沉澱一番格外淨青，與雪爭潔。立於橋頭風裏，一管「寒雪寂寥初散後，春風悠揚欲來時」的騷情暗暗迭起，想來今身已是明日客，橋上少年橋下水，換一換隔年的心思，如沐如灑。
「一塊石頭一塊石頭的描述一座橋」，這是卡爾維諾揭露人人心中永不得謎底的「看不見的城」所留下的錦言。而鄉裏的橋，每一條路線都呈現著別樣的褡合褳配，而巧的是，每一次都妥帖著你的心，輕輕鬆鬆的補上了一份心意，而我竟亦這樣更替著走了幾十年，卻一直沒失望過。
∼轉載自【揭諦揭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