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柏林搭火車到維也納,第一次睡寢車,一格格的小包廂,裡頭可以睡上六個人,兩邊對立各三床,一格格的睡著人,識與不識,完全就像青少年的露營活動。我好命,哪裡都能睡,窄小的榻舖有乾淨的床單和毯子,我一夜無事睡到維也納,在濛濛晨光裡納邂逅維也納。
丹耶拉到火車站接我們──直到我們離開維也納才發現,這竟是她此行為我們做的唯一有義氣的一件事了。
去年丹耶拉和雷蒙來台北參加婚禮,故人情長,德男只恨不能剖出心肝來餵人吃。忙婚禮固然累,可是人家坐十幾個小時飛機飛過半個地球來參加婚禮,我努力款待,如果不是德男,如果不是這場婚禮,遠方的友人說不定一輩子也不會想到台北觀光,一念及此,我連好友都拖下水,硬是拉著伴娘做足東道。也滿心相信丹耶拉離去時的淚水和依依──妳一定要到維也納來,讓我們好好款待妳!
是,我相信。雖說禮尚往來不是西方人的規矩,但我這死腦筋總想,至少,有朋自遠方來,什麼人種都會樂乎吧。
維也納的清晨,清利的冷。刮得人心有一點微微的舒服的疼。丹耶拉帶我們進城──後來我才搞明白,維也納是個多小巧的城,所有旅遊導覽書上最精采漂亮的景點,幾乎都在徒步可達的區域裡。
Cafe Landtmann,如果到維也納,我推薦一定要到這家店吃吃早餐或喝咖啡,這是我們到維也納的第一個落腳處,丹耶拉盛讚他們的早餐。水晶吊燈,紅絨座椅,巴洛克式的裝潢風格,侍者一律白襯衫黑領結黑西裝,就像電影裡的英國管家,他們遞上菜單,然後退到一個距離候著,不願讓客人覺得被催促。我這鄉巴佬一看到菜單就瘋了,仔細的問清每一種菜名和做法,心裡委實難定該吃什麼。
三個人一陣吵鬧,侍者含笑過來說,「Did you finish studying the menu? I
believe you know the menu better than me.」
優雅的侍者,放盤遞水都很仔細講究,坐在裡面即使只是吃個炒蛋,都覺得自己像貴族出巡,只消微微伸手,即便正忙著的侍者,也會朝著妳頷首遞個眼色──女士,我馬上來。
炒蛋,和德國一樣有嚼勁的硬麵包,咖啡(被德男誇得快要開出花兒來的維也納咖啡),之後我們又自己來過兩次,價錢不菲,但物超所值,光欣賞那些體面優雅的男侍者都很划算。
丹耶拉喜孜孜的敘說著她的新戀情──對,不到一年,她和雷蒙分手了,世間男女情愛分合,本無道理可說。固然喜歡雷蒙,但他兩人相戀數年,始終沒能修成正果,其中緣由外人難以明白。但總之,兩願分手,丹耶拉迅速和公司的男同事Andy墜入情網。
好吧。我承認我很不爽,話說從頭。早在籌劃這次歐遊時,我們就知道捨雷蒙就安迪的情事,跟丹耶拉連絡,她十分欣喜我們的到訪,還熱情邀請我們住她家,說她把房子讓給我們住,她跟住附近的好友擠一擠。──我們非常感激,因為歐洲的物價非常貴,維也納的旅館住宿更是天殺的價錢。能夠減輕住宿的負擔,實在太好了。柏林住英格家,維也納住丹耶拉家,實在完美。
沒想到我在柏林即將出發赴維也納的前一晚,這位大小姐很抱歉的打電話來說,因為男友安迪住進她家了,她不方便讓我們入住,並先訂了附近的B&B,一晚要價九十歐元,算是合理公道,看我們願不願意。我立馬就爆掉了,安迪先生入住是突發狀況嗎?行前不先告知狀況,臨時來這手算什麼?借住絕非理所當然,起頭就不必盛情邀請,讓我們樂乎乎傻兮兮的來了,結果現在?
但也因為丹耶拉的臨陣背棄,我才能認得托馬斯和艾格。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所以,吃完早餐我們逛藝術史博物館(Kunsthistorisches Museum),丹耶拉熱情的Call來安迪和我們認識。是,他比雷蒙高大英俊(德男註:這是他看過丹耶拉的男朋友裡唯一可以勉稱上帥哥的),奧地利腔的英文很難懂,一路上,他們兩位緊密相纏,煞是情熱,時而相吻,時而互視,我和德男一經對照,新婚的我們倒像是一對老夫老妻。
維也納很美,微微清冷的雨霧裡,皇宮前有嘹亮的男高音唱著「今晚誰都不許睡」,我以為是哪處正在播CD,其實歐洲人哪裡會這樣煞風景,在台灣旅遊最恨的事就是風景區放音樂,搞得園區像個大卡拉OK。走近原來是街頭藝人,清秀的男人穿著莫扎特的衣服,肅立清唱,我忽然強烈的感受到,是,這就是音樂之都維也納,這裡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好像會唱歌。我趕緊跟德男要零錢丟到他面前的罐子裡,他的表演非常值得。
我陶醉在美麗的皇宮,史蒂芬大教堂,對峙而立的藝術史博物館和自然史博物館,連購物著名的葛拉本大道上都有精美高大的黑死病紀念雕像,處處古蹟,處處是顯赫的哈布斯堡王朝留下的風流。
而丹耶拉和安迪顯然看慣風月,眼下他們眼中只有彼此,只想扭成麻花辮。
早餐─德男搶著付帳(笨老公,有沒有搞錯,到了地頭不是該地主請客)。午餐─丹耶拉付帳(蓋因安迪在場,後來我發現她根本不是搶付帳那路的人)。咖啡─德男付帳(你是蠢蛋嗎?我拿白眼狠狠的偷瞪他)。
丹耶拉甜蜜的挽著安迪的手,「我們發現一間好棒的義大利餐廳,一定一定要帶你們去。」安迪點頭,他們上個週末才去義大利渡假回來,顯然正在發義大利熱。當然,後來我們根本沒去成什麼好棒的義大利餐廳,丹耶拉一直很忙很忙,忙到無暇理會這對夫妻到底流浪到哪裡去了,整整一個星期,直到離去的前一天,我們一共吃了兩次飯。
一次是我們拜訪雷蒙的單車行(真的好酷,我沒想到單車店在維也納如此重要,幾乎人人有單車,雷蒙的客戶滿城,維也納小到我幾乎覺得雷蒙的知名度應該跟市長差不多。)雷蒙帶我們去吃中國菜,熱愛東方文化的雷蒙果然始終如一,中國餐館中遇到中國賤人又是另一個故事,按下不表。)打了電話約了丹耶拉一起出來聊聊,疲累不堪的她,席間無話,吃完告辭,顯然工作太操勞了。那頓晚飯,又是笨德男買單,因為想請雷蒙吃飯,丹耶拉也老實不客氣的一同受請。
另一次是丹耶拉主動邀約,作召集人,「把老朋友們約出來和你們見見面。」約了市區一家傳統奧地利菜的小館子,差不多時間德男就把我從亞伯提納宮拉出來,直奔餐廳。結果只有丹耶拉和她的好友到場,這位好友是個老太太,十分無趣,我覺得這個聚會十分之不知所謂,吃吃喝喝,正餐用畢,另一個德男的好友帶著新識的男友來赴會,德男是人來瘋,有朋友就歡喜,拿出我們的結婚照片細說從頭,把婚禮細節交代得一清二楚,這一路上,從柏林到Gathin(德男媽媽的出生地)、Allstedt(德男的hometown)到維也納,我們的婚禮故事和影帶已經播送數次,我實在提不起興致再講自己的婚禮。可看到德男得意洋洋的炫示他「美麗的東方妻子」,也不能掃了人家的興致和德男的面子。放出自己全付的英文本事,盡量說明,把個台灣婚禮形容得又傳統又有文化。每個細節都得掰出點典故來。
我賣力表演的同時,丹耶拉不太有興趣,一路都在講手機,倒像她有多少心事要跟朋友傾訴,還非得挑陪我們吃飯敘舊時。我們家可是在台灣,要過來吃這頓飯至少得花上每個人四萬塊的機票錢。我心裡不痛快,侍者送上甜點和飲料的menu。我把臉埋在菜單裡,咬牙切齒的問德男,「你確定這頓飯是丹耶拉請客嗎?如果是我們自己買單,我完全不願意再花錢吃甜點。」維也納真的是個昂貴的城市,隨便進個普通館子吃頓飯,飲料加上一道主餐,一個人至少二十歐元起跳。在台灣已經是可以吃大餐的價錢了。再要加上甜點咖啡──如果有人請客,自然不必客氣。
德男安慰我,一定的,丹耶拉至少會請吃頓晚飯吧。
丹耶拉殷勤建議,維也納的甜點果然名不虛傳。咖啡未冷之前,丹耶拉就很爽快的說她要走了。
蛤?要走了?那我們呢?「你們繼續聊,我先走了,明天還得工作呢。」她甜蜜的又親又抱,留下我們和那一對遲來的朋友。瀟灑的走了。
我惡狠狠的瞪著德男,他手足無措的表示,丹耶拉說不定會先幫我們買單。
結果,她是買單了,但只買了她自己那一份。
回家之後我毫不客氣的破口大罵,但罵的是自己老公太蠢,入境隨俗也學得太徹底,跟這些洋鬼子也來搶付帳,結果人家不領情。巴巴的來做客,以為人家會如何像當初那樣熱情相待,完全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德男無話可說,只訥訥說丹耶拉每次只要一談戀愛,就會變個人。
接下來我再也沒期待,那天離開時丹耶拉又開下一張支票,「星期五,晚上我們再約吃飯,有些老朋友很想見妳。」(馬的,又來了,我信妳我是豬。)
果然,星期五一天無聲無息,這下連托馬斯都怒了,「不用等她,晚上我做義大利麵給你們吃,我們在家吃飯,她要願意就一起來。」說來可歎,托馬斯曾經是丹耶拉的男朋友,當初和德男會認識也是因此。結果兩人散夥,托馬斯不願多說丹耶拉的是非,但對於她起頭的率性反覆非常不以為然,要我們就住他家,不要客氣。
我們採買食材,托馬斯親自下廚,直到七點鐘,準備開動前,大小姐才款款打電話來說要吃飯,且似乎對我們私下又留在托馬斯家吃飯,甚不以為然。是啊,有人要約吃飯讓人等到晚上七點鐘還不知所措的嗎?
即使到了最後一天,週六,她邀約要 last drink,至少要惜別一下。卻也是沒頭沒腦,什麼都沒講定。我們去逛熊布倫宮,此行所見最美麗的宮廷殿堂,且陽光明媚,難得和暖。雷蒙打電話來問我們在做什麼,想跟我們一起逛。我們卻不能──因為卡著丹耶拉的邀約不曉得會不會有安迪,而丹耶拉不知哪根筋不對堅持不讓雷蒙知道她有了新男友,我們一肚子氣還得替她遮掩。我簡直氣炸了,我想跟雷蒙在一起渡過最後一天,我一點都不在乎有沒有丹耶拉。
丹耶拉打來電話曰,「我們才剛睡醒,待會兒你們直接過來我家吧,但不要太早,四點以後再到。」
沒有雷蒙,沒有托馬斯,彷彿最後一天才依依起來的丹耶拉帶著我們去參加新釀酒節,安迪在,一路上幫我們買酒買點心,我早早就警告過德男,如果再拿出錢包搶付錢,我一定回台灣馬上跟他離婚。
維也納的新釀酒,托馬斯說這個時節恰恰好,只有九月才有,介於酒和果汁之間的新釀酒,我笑稱是Wine Baby,托馬斯帶著我們在納緒市場裡隨意找個小館子點酒喝,他說後勁強,別以為喝起來像果汁,待會兒醉倒就可笑了。新釀酒節是整個街上整個週末都在大喝,所有的酒館都賣新酒,一家一家的喝下去,大概到了午夜就會有滿街醉漢。非常當地的活動,有幾分像台灣的夜市,安迪說觀光客通常不會來逛這個酒節。
無趣的安迪和丹耶拉,我已經決定不再喜歡他們了,我只想趕快打發掉這個晚上。
雷蒙說,你們在哪裡?最後一個晚上一定要讓我送送你們呀。
丹耶拉假惺惺的說,不如我們再去pub喝點小酒,然後再過去和雷蒙聚聚。直到此時,我都還以為丹耶拉會和我們一起過去會雷蒙。我說不了,我想直接去找雷蒙。丹耶拉似乎很惋惜的說好吧。
下了車,丹耶拉在街頭跟我們擁抱道別,「噢,好令人傷感,你們明天就要回去了。」我心裡想,這時的眼淚會不會太矯情了一點。
「妳不跟我們去和雷蒙聚聚嗎?」「不了,我和安迪先回去了。」
維也納的夜,週末,所有的餐館咖啡座都人聲喧嘩,夜未央,雷蒙正鎖上他的車行,疾步走向我們會面的咖啡館。他一定會問,丹耶拉怎不一起來?
「如果他問怎麼辦?」
德男無話。
「我要講實話。噢,雷蒙,你不曉得嗎?丹耶拉有了新男友,兩個人情熱得很,所以不方便過來跟我們聚會了。」我刻薄的說。
「不許這樣講!」德男急了。
「哼。」我冷哼一聲。
明天,明天就要離開維也納。我想我不會再見丹耶拉了。只是,只要雷蒙和托馬斯還在,維也納就仍會持續著它美好、溫暖、優雅而緩慢的獨特魅力,不停的發光……。
∼摘自【苜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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