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煙

文=柯裕棻

  我曾經去過沙漠敦煌。十月底,滿城寒涼。

  白楊樹已經枯了,平野遠闊,落日又圓又紅,冰片一般的淺藍月牙懸在天際,淺淺沙塵,遍地如煙。近晚的天是奧妙的寶藍但是蒙了淡淡的塵,彷彿有莫名的愁腸。

  灰街,寂道,石板路。從馬路轉進小巷之後,我們在沒有行人的小土路上走,落腳的賓館在巷子裡,看上去倒是氣派,前庭有紅藍小燈泡明明滅滅,遠遠的就望見了,落寞暮色裡因而有一點歡欣的顏色。

  巷子底想必是所中學校,此時晚自習下課了,著厚棉大衣披白圍巾的中學生成群騎單車回家,經過我們的時候,叮叮響了幾聲車鈴。那聲音跳躍而可愛,即使在邊遠的大漠,青春是一樣的清澈。

  冷極了,有些人家燃起煤炭取暖,黃昏薄冷的空氣中瀰漫煤煙又辛又苦的氣味。

  「這還不算冷,往後還更冷些。」帶路的人如此說。

  有人問,為什麼只見到白楊樹。

  「這樹容易活。」帶路人的話很簡潔,一句話說透一切,但有種歪歪斜斜的不知那兒來的腔調。

  我聽不清他接下來咕噥的話。他說話的聲音、瘦白倒三角的臉形、下垂的眉眼,與這黃昏裡煤灰的氣味非常協調。

  那一晚我因為水土不服,半夜跪在馬桶邊嘔吐。後來的幾天也沒有好轉。

  我們在第二天中午參觀了石窟。驚人的、狂熱的、斑爛的佛國文明。

  下午去了月牙泉。月牙泉附近的土壤,一腳踩下去就滲出水來,千年如此。

  沙漠原來這樣冷,即使正午的光線刺眼,無法逼視,卻依舊不能驅逐寒意,這種光天化日的冷,使得一切都蒙上荒涼的意象,與綠洲給人的豐饒想像不同。

  陽光顯得單薄而且空虛,它像這座城不再爭戰的歷史,它的存在又乾又脆,彷彿輕輕一撥,就要碎了。

∼摘自【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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