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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到八月份，我總是回想起我大學一年級的那個難忘夏天來。那已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可到現在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年的夏天。當時學校一放暑假，我就動身前往長野縣木曾福島。我打算把那年夏天當做「賺錢旺季」，因此經大學「學生課」介紹找到一份溫泉旅館的住宿傭工工作。

　　扛著大背包，從東京坐了十來個小時的慢車，我總算到了木曾福島火車站，車站門口，旅館的少爺等著我。木曾福島位於長野縣的西端，著名仙峰「御嶽山」的山腳。高原的氣候格外清爽宜人，空氣香甜，東京實在是相差懸殊。我坐少爺的小卡車，一路上聽他給我解釋旅館工作ABC。他一開口就跟我說：

　　「旅館工作是很『erai』啊，你有心理準備沒有？」

　　那一瞬間，我聽不大懂他的意思，日語「erai」的意思就是「偉大」或「卓越」，這是不是自誇自己的工作？ 但在那麼光榮的工作上又需要什麼心理準備？ 但我頓時了解到他真正的意思，原來「erai」還有「了不起」的意思，也就是他想跟我提醒「旅館工作很辛苦、很費力」。後來我才知道這個說法是木曾地區的土話。

　　小卡車在公路上跑了一個小時左右，抵達小村莊後再闖進未鋪修的林間道路。穿梭於林間彎彎曲曲大概半個小時，小卡車停在路旁，終於到了旅館……不，還沒到。從這裡還得下二十分鐘左右的山路，旅館就在谷底的小溪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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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叫「濁川溫泉」，是個只有真正愛好溫泉的人才知道的「秘湯中的秘湯」。這裡只有一家小小旅館，周圍三百六十度是人跡罕見、完整無缺的原始林。當然這裡除了溫泉以外沒有什麼設施，連電氣、瓦斯、自來水都沒有，簡直是與人世隔絕的「陸地孤島」。濁川溫泉原來以「油燈之宿」馳名，是全國溫泉迷垂涎朝拜的「聖地」。

　　旅館由一個家族經營，他們世世代代在這裡照料登山家或伐木人等，除了早已退休住在山腳村莊的老大爺、老大娘外，這邊住著現在當老闆的老大夫婦、剛剛成家的孫兒（就是在火車站接我的少爺）夫婦及他們的寶寶（是老大爺的曾孫了！），還有少爺的妹妹。我就是被他們雇用的當年夏天唯一的臨時工了。

　　旅館工作的確比較「erai」，但我很快就習慣這裡的環境。天亮起身幹活，日暮就收工休息。我在這裡第一次體驗到什麼是真正的黑夜。如果夜間沒有月亮或星星，眼前的確是咫尺無邊的黑暗，連在面前揮自己的手也完全看不到。與此相反，如果天氣很好，滿天星斗閃爍得令人無法相信，雖然處於谷底，能看到的天空沒有那麼廣闊，但我還是在這裡第一次體會到真正的銀河多麼明亮、多麼迷人，甚至會令人感到某種恐怖。

　　每天工作繁忙，我幫他們拾掇被褥、曬被褥，洗洗毛巾、浴衣，還有打掃、做飯、採集蕨菜、給油燈加油、擦光玻璃燈罩……。另外最最辛苦的工作就是在林間道路與谷底旅館之間搬運東西。因為這裡是個陸地孤島，凡是食糧或日用品都必須靠人力搬運過來。我利用當地人常用的木製背架（正如登山家登上喜瑪拉雅峰時使用的那種）搬運好多東西，揹起來最要命的是一箱箱罐裝啤酒及丙烷氣鋼瓶。不過當時的我還充滿青春活力，這些重勞動也沒什麼大不了。

　　夜幕降臨，辛苦了整整一天，我一個人泡在河旁的溫泉。這裡的水溫有點低，不過較長時間悠閑地浸在溫水裡頭，就逐漸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滋味，偶爾從浴池底的圓石頭間冒出來的小小氣泡真會撫慰身心，很過癮。這樣朝朝暮暮，我在濁川溫泉工作了大約一個半月。

　　我離開谷底的前一天，老闆開車帶我到御嶽山，我第一次看到御岳山的壯麗風光，的確是名副其實的仙峰，山頂一帶的氣氛極為莊嚴崇高。老闆還請我吃當地名菜「野豬火鍋」，慰勞這一整個夏天的辛苦。

　　隔天，還是少爺送我往木曾福島火車站去，我還是背著大包，手裡拿著老闆娘贈給我的一套油燈，揮別了御嶽山。那是九月一日，我記得當天在火車站前廣場有很多消防車和救護車，因為每年九月一日就是「防災之日」*1，各地都舉行緊急應變演習呢。

3

　　沒想到兩個禮拜後，御嶽山發生大地震（長野縣西部地震），造成了嚴重災害。地震還導致大規模的山崩與土石流，濁川溫泉也被吞噬得無影無蹤。已經在東京開始上學的我，從報紙上得知當天在旅館裡有老闆娘、少爺夫妻及寶寶共四位，他們已都沒有希望了。

　　翌年夏天我再度拜訪御嶽山腳的老闆家，老闆喪妻喪子，一年後的那天還是顯得有些沮喪，我連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我上香時發現佛龕旁邊竟然擺著老板娘抱著孫兒的照片。這是我在旅館的地爐邊給她們拍的，是我回到東京後馬上沖洗，與感謝信一起寄給老闆的。老闆說：「不知為什麼，老婆很不喜歡拍照，你寄來的這張就是唯一老婆跟孫兒的合照。」

　　從那時候起，我再也沒去過御嶽山。爾後我有時會想起那年夏天，有時也會思考我還活在這裡的意義。當然自然現象誰也無法預測，我離開那裡後發生大地震也是偶然，是一種命運了。可是我還是不得不思考，也許是我命暫不該絕，那我該怎麼活下去？ 我並不想發什麼豪言壯語，但至少當時我認為，我應該加倍珍惜自己的生命，絕對不要輕易放棄。

*1：為了追悼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發生的「關東大震災」受災者，日本政府把這一天當做抗震紀念日。

摘自 http://d.hatena.ne.jp/QianCh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