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週末與工地的同仁一起到台東縣知本泡溫泉。雖然很可惜，整天毛毛雨下個不停，但遊玩於台灣東邊的山清水秀之間，平時被壓抑的精神得到一點舒緩。

　　第一天早上出發不久，大巴士內坐旁邊的同事悄悄問我：「老錢，『ありがた迷惑』中文該怎麼講呢？」

　　我覺得有些怪異，回答：「應該是『令人為難的好意』吧。可是，你怎麼想知道這個？」

　　他有點無奈地說：「這回旅遊不就是嘛！」

　　我立刻理解他的無奈。因為從前在公司裡當白領族時，也有過同樣的感覺。在日語中，這種由公司舉辦、讓全體人員同行的旅遊叫做「慰安旅行」。說是「慰安」，但被「慰安」的其實不是普通職員，而是高級幹部。因為在公司裡負責計劃或執行這種活動的都是層次最低的普通職員，這是開天闢地以來永遠不變的老規矩。這一角色日語叫做「幹事」。「慰安旅行」本來意義是為提昇普通職員的福利而舉辦的，但實際上，其內幕就是下級款待上級的另外一種形式而已。

　　我以前在出版社工作時擔任過幾次「幹事」。那家公司總經理在「慰安旅行」的形式上特別講究一種「懷舊感」，因此對我們「幹事」要求仔仔細細的「様式美」。

　　在老板腦袋裡，典型的、傳統的、富有格調的「慰安旅行」範例如下：

　　首先，目的地必須選擇離東京較近的溫泉名勝，如箱根、湯河原、鬼怒川等等。絕對不能選擇「北海道浪漫三日遊」、「韓國烤肉四日遊」此類過於時髦而受年輕職員歡迎的方案。

　　其次，旅遊所有的細節皆以「全員参加」為宗旨。騎腳踏車遊覽也好，參觀「小人國」主題公園也好，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必須集體行動。絕不能採取「自由活動」那種過於個人化的「民主」措施。

　　第三，晚宴必須在溫泉旅館的日式大廳舉行。在鋪滿榻榻米像柔道場的大廳裡，小飯桌左右各擺一排，好像逼全體職員參加集體相親似的。一端則有幾張小飯桌朝向大家，那是總經理、副總經理、總編輯等幹部的座位。幹部正對面的彼端有座較矮的舞臺，是藝妓表演歌舞的地方。

　　至於表演節目，首先，不外乎傳統的日本舞蹈，但隨著酒宴進行，幹部們墨守傳統的想法漸漸鬆動了，一定會要求年輕職員披露各自的拿手絕活。這樣一來，我們不得不跟同輩同仁一齊表演「Candies」(1970年代在日本風靡一時的偶像組合)的《年下之男孩》之類的流行歌舞。這可完全沒有酒宴的愉悅呢。總之，我們年輕職員每到「慰安旅行」的時候都會抱怨：連在旅遊時也得拍上級馬屁，還不如在家裡服侍老婆孩子！

　　幸虧此次「慰安旅行」我的立場和過去很不一樣，比較輕鬆愉快，可以盡情地享受旅遊之樂。因為這回我既非「幹事」，也不是這家日本企業的正式職員，旅遊過程中不需要把加薪或升遷掛在心上。這是我邁入自由行業後感到極為痛快的事情之一。

∼本文轉載自【インタプリタかなく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