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紙簍裡的普雷特涅夫

文=熊宗慧

  我沿著赫爾岑街(今稱大尼基茨卡亞街)散步至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的音樂廳,想看看有什麼演出節目,那天布告欄上掛著一幅海報,是俄國常見的那種白報紙上印著紅色藝術字體的制式海報,內容除了演奏家、曲目、時間和場地外,沒有任何多餘的文字或是照片,非常簡單、明確而俐落的海報設計。那天,我看到的海報上印著──普雷特涅夫,不會吧?真的嗎?我趕緊仔細再看了一遍海報上的字,沒錯!的確是米哈伊爾·普雷特涅夫。我立即到售票窗口買了兩張票,然後為了安撫興奮的情緒,我走到附近一家小吃店,站著喝了杯咖啡。我記得,那時心裡想的是:聽這位天才鋼琴家在自己的故鄉演奏,不知道會是什麼感受?

  演奏會當天我和一位學妹一塊前往,只見大廳裡座無虛席,顯示普雷特涅夫在祖國的魅力。但是上半場的曲目對我而言相當冷僻,只見他靈敏的手指在迅速滑動和嘎然停止之間不斷往返,彷彿在挑戰我的耐性,對於我這種非專業的聽眾而言,那真是痛苦的折磨。我好不容易耗到下半場,感覺神經被古怪天才蹂躪得疼痛不已,可是普雷特涅夫沒打算讓我休息,在接下來的曲目,我依稀記得是貝多芬的曲子,他以毫不留情之姿將我的每一分情感逼出,聽到最後我激動不已,竟然落下淚來。我沒有想過在音樂會裡,一位音樂家能帶給聽者如此劇烈的情感轉折──從冷靜理智到那種襲倒一切的澎湃情感,那是不是只有普雷特涅夫才作得到?是不是他認為只有祖國聽眾才擁有承載這種洶湧波動的堅強心靈呢?唉!我不知道。

  音樂會一結束,我便和學妹跑到後台找普雷特涅夫簽名,但一到那裡,發現隊伍早已一長排了,不過我倆還是不畏艱難地擠進隊伍間,然後我看到這位褐髮鋼琴家正和隊伍中的某些人擁抱、親吻臉頰,那親切的模樣幾乎讓我失去理智,想即刻排除所有障礙,衝到他面前。終於,我來到普雷特涅夫的面前,深呼吸一口,我正準備說:「你好,我來自台灣」,但普雷特涅夫,以極為迅速,甚至近乎不耐的態度將我的票根拿走,刷刷兩聲簽完名,就將票擲回給我,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過!一瞬間我愣住了,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後面的隊伍給推了出去。我拿著票根和學妹無語地走出音樂廳,滿腔熱情完全冷卻,突然間一股更強烈的激憤湧上心頭,我開始連珠嘎地向學妹抱怨:「果然,音樂家本人跟他彈出的音樂就是有很大的差距!像他這樣冷漠高傲的人,我真不應該找他簽名,平白破壞一個美好的夜晚。這種人哪,還是止於遠觀就好。」一路上,我不斷喃喃自語,對著零下十度的冰冷空氣大叫,叫到自己都厭煩了才停止。

  回到宿舍後,我又再看了一遍票根上的簽名,普─雷─特─涅─夫,完全無法分辨的潦草字體,我哼了一聲,將票根揉成一團,隨即丟進字紙簍裡。

  就這樣,我將那張有普雷特涅夫親筆簽名的票根留在了俄國,而且只要一想起那天夜晚,感覺還是受傷。但是隨著時間流逝,我逐漸清楚一件事實,就是那天坐在休息室裡的音樂家,在他淡金色濃密睫毛底下那個讓我感到自尊心受挫的冷漠神情,其實更是一種疲憊,那種耗盡心力演奏之後的深刻虛空感,卻在我忙著自我安慰時,被刻意忽略掉了。

∼本文轉載自《當酸黃瓜遇上伏特加》,熊宗慧 著,天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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