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久違十六年

文=Miya

  久違十六年再到上海,有一點陌生,也有重遊舊地的感覺。我對摩天大廈沒什麼興趣,第一天就跑到新華書店耗了一下午。在書店內,我簡直像個鄉巴佬,張著嘴巴一櫃櫃看過去。不但書籍種類很多,而且書籍品質也比往昔好太多了,不論是印刷或編排方式。

  令我最吃驚的是,店員服務態度與往昔迥然不同。如果有人於十五六年前就到過大陸,應該可以理解我的感受。只不過一句「歡迎光臨」、「謝謝光臨」而已,真的令人有恍若隔世的感覺。(「歡迎光臨」、「謝謝光臨」是台灣商店店員的慣用句,難道是從台灣學來的?還是台灣企業訓練出來的?)

  以前在大陸,消費者都得「花錢找氣受」,更別期望服務員會給你笑臉看。給東西、找錢都用扔的。有一次在北京友誼商店買開士米山羊絨毛衣,我向店員說,很可能會多買幾件,請店員給我看別種顏色毛衣。結果那女店員眉毛一揚,用京片子高聲怒道:「妳買幾件關我啥事呀?」當時友誼商店是外國人專用商店,只能用外匯兌換卷,不能用人民幣,所以消費者應該算是高檔消費者。當地人因為想在友誼商店買本地商店無法得手的貨品,都特地以1:1.5的黑市價格,用人民幣同外國人交換外匯兌換卷。而連友誼商店的服務員都這種態度了,其他國營商店的服務態度如何,大家應該可以想像得出吧。

  這回,我在蘇州依然看中了一件開士米山羊絨毛衣,等級是一等品,價格嘛,老實說,比日本賣的貴了三倍左右。只是,大陸不愧是產地,花樣多得很,我就是看中了那花樣。提心吊膽請女店員給我看別的顏色(其實只有紅黑兩色),女店員二話不說,馬上拿鑰匙打開櫥窗下的抽屜(高檔貨用鑰匙鎖住,這點就很有中國商店味道了),取出我想看的另一種顏色毛衣,又自動打開包裝拿出毛衣。衝著這點服務態度,我竟然也二話不說,就買下那件毛衣了。

  上海浦東機場內的餐廳和免稅品商店,店員都會講日語,這又令我大吃一驚,卻也痛切體會原來日本觀光客這麼多(奇怪,台灣人都說我長得很像台灣人,怎麼大陸人都對我講日語?)。上海老街有些商店,店員也是會講日語,害我花了不少錢。不知為什麼,只要對方會講自己國家的語言,先不管對方是否只想賺我們的錢而已,總覺得會讓人萌生一份親切感。換個立場,如果我以日本人身份,操著一口帶有南方腔的普通話,不知道大陸人是否也會對我萌生一份親切感?
1986年夏季剛到上海時,從虹橋機場搭巴士到某大學接待所,途中,我們這群留學生連連驚嘆上海的落後。往昔那個「東方巴黎」呢?往昔那個「十里洋場」呢?除了外灘那些建築物,勉強可以讓人想像往昔的繁華外,其餘,就只是個既落後又骯髒的小鎮而已。直至1988年,我幾次到上海,總是受不了空氣中那股味道。不知是人身上衣服沒洗的汗酸味,還是廁所傳來的臭味,總之,就是很臭。可這回,空氣中完全沒有那股味道了。只不過十五六年,變化非常大。

  當年幾次到上海,記憶最深的,是帶著兩個小男孩走在街上時,一定會引來羨慕的眼光。時時有人向我搭話:「這是兄弟?是妳的孩子?」大陸都市區的夫妻,只能生一個孩子,大部分人都想要男孩,何況我帶的是兩個小兄弟。某次,我住宿在某飯店,負責清掃的歐巴桑特意來找我聊天。原來她很羨慕我有兩個兒子。那天晚上,她跟我談了許多事,大抵是對「一胎政策」的抱怨。我聽得替她擔心,這樣抱怨不會有問題嗎?但她說:「妳是外國人,又是媽媽身份,對妳講沒事的。」在北京,也是如此。

  在鄭州,更因為單獨帶兩個孩子在外地,受過不少當地媽媽族的照顧。有人在夏天,特地買草蓆送到留學生宿舍來,說把草蓆舖在床上給小孩睡,比較不會生痱子。也有人在冬天,瞞著我帶兩個孩子到自由市場,為他們量身訂製小西服(我不知道對方到底花了多少錢,但應該不便宜)。兩年後,我們要回日本前,又有許多小朋友各自送來眾多禮物給我家兒子。

  當初到大陸留學時,腦中只有一個刻版印象:「共產主義國家,又那麼落後,又是典型的反日國家,不知我們母子會嚐些什麼苦果?」的確,最初有一段日子,讀小一的大兒子每天徒步上學放學時,會遭某些人惡罵且丟石子。不過,有人排斥,就有人袒護。聽說消息傳開後,那陣子,必定有某些國中生或高中生偷偷跟在大兒子身後當護衛,怕有人真對他動手。後來就沒人對我大兒子怎樣了。而那些國中生或高中生,到底是誰?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大學老師的兒子,也或許是某些默默關心我們母子生活的好心人的兒子吧。

  兩年下來,我們母子過得非常自由且快樂。我也體會到,想要理解一個民族的民族性,靠書物終究只是一知半解,必定要投入對方的懷抱,實際在當地生活,才能領悟一二。雖然在鄭州度過兩年,但我仍不敢說「中國人如何如何」。畢竟,無論中國人或日本人,甚或台灣人,每個人都是「個」的存在,都有感情。實際接觸,就會知道每個人的感受與想法都不同,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本文摘自【日本文化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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