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淘書記

文=傅月庵

  北京很大,上海相對小了。二環三環四環五環,動輒50米的通衢大道,上海市區是沒有的,兩旁種滿法國梧桐,寬不過15米的彎曲馬路,則觸目皆是。因為馬路窄,大樓卻都蓋得通天高,於是上海有了些紐約味道,就連濕潤的空氣,晶亮的地鐵、還算乾淨的街道,也讓人感覺不那麼「中國」,反而很是「台北」——或者,就是因為這一延續性,「移民上海」才會成了台北熱潮,甚至還是一本雜誌名稱。

  有文化歷史的城市,總是叫人興奮。到了上海,你會想起什麼?巴金、張愛玲、蘇青、邵洵美、柯靈、施蟄存……,當然,還有無處不在,宛如上帝的魯迅。上海文人,一抓一大把,並且個個摩登,相對於「京派」的樸厚恬淡,「海派」,與其說是時髦熱烈,倒不如說是聰明靈轉,能鋒能衛。沒錯,這是個smart的城市,從制服整潔的計程車司機到笑臉迎人的餐廳接待,總會讓你感覺他們的頭腦好,效率高,察言觀色第一流,有時候轉得太快了,甚至讓你不由得恍然「上海人勢利」說法的可能由來:跟不上人家的快,只好說他壞!

  上海曾經是個書窟。滬上出版人至今念念不忘的是,解放之前,上海才是「真正的中國出版中心」這件事。商務、中華、世界、大東、開明、生活、讀書、新知……誰不是在這裡發跡起家的?遙想當年,四馬路上書店雲集,賣書也印書;望平街頭報館林立,每天耗費的油墨、白紙,哪兒比得上?執念難泯,心總不平。所以,為了加入WTO,中國政府號召「造大船,搞集團」,北京整合出了「中國出版集團」,那是政治正確,上海的則自名之曰「世紀」,隱然竟有與君逐鹿,「且看今日之世紀,竟是誰家之天下」的味道了。

  上海人有志氣,富了之後,也搞文化建設。年來夢想之一,就是要把上個世紀四馬路上星羅棋佈的舊書店恢復起來,讓它能像北京潘家園、報國寺、南京朝天宮一樣紅紅火火。這個志氣是大的、好的,光聽聽就讓一般「書人」激動不已。想想你也能阿英、黃裳一樣,來次「海上淘書」,不計所得,光是「自我感覺」,肯定就是「很好!很好!」。

  四馬路,原名「佈道街」,屬英租界,得名自傳教士麥杜斯佈道講經的場所。前清時,新建跑馬場,帶動繁榮,書局報館出版業、酒樓茶肆梨園,比比皆是。著名的薈芳里、同慶里、會樂里,都在附近,麇集了上海名妓花魁,粉味漫漫,近悅遠來。1864年,大馬路闢成。工部局某董事提議以其愛妾出生之地命名,居然獲得通過,「佈道街」從此更名「福州路」,至今不變。

  到了今天,福州路書店所剩不多,大概就是「思考樂」、上海古籍、大學城書店、社科書店、博古齋等幾家,舊書店則多半都集中到上海圖書公司的三樓裡。二、三十家店面,用書架、櫥窗圍成一格又一格的攤位,其氛圍,跟北京潘家園、報國寺塑膠布一鋪,就地成攤完全不同。諸家老闆三兩閒聊,甚或下棋消遣的悠哉氣氛,隱隱竟讓人喚回了七十年代台北光華商場的記憶了。

  此地書不算少,值得一買且普通人都買得起的,隨翻即是。上海為洋場之地,外文書籍比例不少,仔細翻找常有驚喜。由於老闆都屬「固定坐販」,重視常客人脈,通諳經營之道,所以言談格外客氣,各種書籍,隨人翻弄擺佈,還會幫你調介鄰攤貨色,供君選購。就專業能力而言,未必很懂書,但追尋「能久可大」的經營理念,跟潘家園,甚至同為上海名所城隍廟散彈打鳥式的「流動走賣」比起來,算是高明的了。

  此行來去匆匆,三個多小時,一層樓竟逛不完。隨手抓來,頗見有趣之書,包括:記梅蘭芳博士東瀛之行的《東遊記》、吳〔日含〕解放前雜文結集之《投槍集》、徐懋庸譯《列寧家書集》、黃裳早年劇評集《西廂記與白蛇傳》(隔天拜訪黃裳先生,即請簽題,真是大收穫!)、柯靈解放初期雜文集《暖流》、《胡適思想批判》、《紅樓夢問題討論集》……等,以及大出意外的昭和十八年(1943)版井伏鱒二《多甚古村》,真是所費不多,所得不少!

  旅途迢遙之人,卻偏愛與書同行,到得一處添一些,越添越重越難行。「僕僕風塵緣何事?爛額焦頭為買書」,前人所說,真是一點兒也沒錯。書人浮生,最後大約都是這樣「買斷」了的吧!

∼本文摘自【綠蠹魚森林《閱讀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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