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我這樣在辦公室、廚房之間奔忙的職業婦女,總得等晚上十點鐘做完必要的事情後,才終於能鬆口氣坐下來,隨手抓來一本書。常常,這時候小孩的家長連絡簿、作業本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從天而降,覆蓋在我正要看的書上面。
像我這樣夾縫中求閱讀,又一向慣於亂讀的閱讀者,讀一本書總是要有一些預想不到的機緣,才能促使我拿起這本書或那本書。有時在報上讀到一段引文,或和朋友談到某種情狀,因此翻出《追憶逝水年華》或《紅樓夢》來讀個一小節。當然,我從來不可能畢其功於一役,讀完這樣的大部頭,其間往往又因為某種機緣,我的注意力又跑到其他書上去,不久這磚頭般的書就又被壓到書堆底層了。
就像近日,情緒的低潮一直徘徊不去,眼光無聊地在書架上逡巡了幾回,因為書腰上的一句話「想要離開這裡,到某處去」,點亮眼睛,擊中要害,對了,就是你──《日本之路》。
這本書在書架上已經站了兩年有餘,總是有其他更想看的書排在它前面,而為了這句話,我開始閱讀它。這本書是小林紀晴在結束亞洲周遊之後,持續一年在日本旅行的紀錄。旅途中,他遇見了生活與土地密不可分的人們:在故鄉生活以肌膚去感覺節氣的人、騎摩托車從鄂霍次克海、日本海到東海沿著海岸南至沖繩的旅行者、不用死魚餌釣鰹魚的漁夫、自信知道做什麼最能表現自己的男人女人、要守住地方人情的攝影師,以及重視人與人之間聯繫的酷酷髮型設計師等等。這些受訪者都很明確地知道自己要什麼,於是選擇了他們想做的工作、選擇了他們喜歡的所在。他們對生活的思索,讓人覺得那些地方有了這些人,就存在了一些可親與向上的希望。
小林紀晴自述這趟旅行,也許帶著自我確認的意義,我以為像《日本之路》這樣的書,是行動派的青春少年兄才可能完成的,竟也對像我這樣的中年上班族發揮了勵志的作用。而我從來不懷疑什麼地活到了現在的年紀,卻忽然對這樣一天又一天的日子、理所當然的責任,以及一成不變的路途懷疑了起來。
閱讀者總有興趣換個角度看看這個世間、看看別人、看看自己。那麼,如果試以小林紀晴的鏡頭,他會看到一個怎樣的中年失志的職業婦女呢?
是的,這位中年職業婦女,利用中午休息時間,「想要離開這裡(辦公室),到某處去」,於是她來到捷運車站。捷運列車進站時帶來強風,吹得人滿頭亂髮,這一瞬間不同於平常,彷彿也別具意義:要出發到某處去。她要離開這裡,離開一天待十個小時以上的辦公空間。雖然到淡水只有三十分鐘的車程,但是跳脫像隻旋轉木馬似地日以繼夜旋轉著的圓圈,也足以讓人期待了。
雖說台灣是個海島,但平常看到海的機會並不多。在淡水河邊,她暫時讓腦子擺脫預算、業績和計劃,離開了中央空調,肌膚體會河風的吹拂,聞著自然空氣的滋味,遠眺觀音山,看著在陽光下泛白的湯湯河水。台北都會也像一面海,人投身進去,或激起一陣漣漪,或形成一個水泡,載沉載浮幾分鐘,或者只是不著痕跡地融入龐大的海面。
「妳想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呢?」
「不就是這樣平安平淡的日子嗎?」
一個失去神采的中年上班族,中午時刻坐在淡水河邊吹風,這並不尋常。她想了一會兒自己,未來的日子可以想像還是一樣的乏味無趣,但她還有著許多責任,還有許多想做未做的事情。她還有一個夢。
該起來,回去上班了,回到日常生活中去。捷運月台上候車的乘客靜靜的身影臉容,好像這五分鐘、七分鐘是停止的,一切都不存在。直到列車進站的那一陣吹亂頭髮的強風襲來,她似乎恢復過來了。
閱讀,往往也是這樣:想要離開這裡(自身),到某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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