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日】

　　這回到德國是為了妹妹的婚禮，所以渡假的心思不多，兼之有老人小孩同往，儼然一個小旅行團，更加沒有什麼浪漫想頭。距之上回到德國拜訪妹妹，至少是四年前的事了。彼時嚴寒徹骨，風雪滿天，除了冷到齜牙裂嘴實在沒有其他太多印象。

　　然而這回竟是夏天，最好最舒服的歐洲日子。飛機才到法蘭克福就讓人一驚，降落時間是晚上九點，航站外卻陽光灩灩，收煞不住的天光把屬於夜晚的疲憊襲捲而去。妹夫說德國的夏天日長，通常要到十點才會天黑。真長了見識，晝長夜短是課本上的自然現象，在台灣固然也有，但落實到眼前還是讓人又驚又喜，彷彿平白奪得多餘時間。此後的三週都是占得便宜的竊喜心態，往往遊程到十點才是回家時分，晚餐吃來像下午茶，有時累慌了趕著睡覺，卻見窗外才冥冥正要暗去的黃昏。

　　妹妹家在距法蘭克福三十分鐘車程的Mainz（麥茲），住宅區裡的齊整三層樓的大房子，房東分租出去的頂樓，大約三十坪大。陽台的大窗外即是綠樹庭院，松鼠就在樹梢間閒竄。沒有遮蔽的視野，極目絕不會有如新光三越或是台北101之類的大樓，夏天把綠樹養得極滋潤。

　　送走老人孩子之後我獨留了一週，有幾天就睡在妹妹家客廳的沙發床上，晚上十點看著天空被黑夜抹滅，晨來被鳥鳴催叫著起床，心思都是空的，長長的白晝延遲了夜晚，似乎也同時延遲了一點什麼，透明的，緩慢的時光像一種針劑，一點一點的注入蒼白的體內。在德國的日子遂都是透明而清澈。

【良心花】

　　妹妹家前是叮叮的電車站，隔在鐵軌和馬路之間是一畝花田，花草園藝真是德國生活的一部分，花田也隨意，一行行的種植著四季不同的花朵，此時開的是向日葵，每一朵都比人臉還大。花田亦有主，主人就在田邊置了一個投幣筒，掛上價格牌子，向日葵一朵是0.5歐元，投幣筒還有一支剪子，客人自便吧，剪完花枝就自己投錢，想來也不曾短少，德人自愛自律，整個社會的氛圍大致都是這樣調子。

　　按著秩序規則，沒有人想要違規。我笑稱這真是良心花，主人省心，客人自愛。有一天興來也去折花，妹妹好不容易揀了兩朵小臉的，養在收到的結婚禮物描花的瓷花瓶裡，盈盈的伴了我們數日。

【靜】

　　東德有一種淡靜。尋常的住宅裡往往沒有人聲，我幾次疑心這是空城，但明明的，窗明几淨，庭院森然，繁盛的薔薇茉莉桔梗非洲蓳，顏色是唯一的喧嘩。

　　走在住宅區裡看窗，家家的窗都是向著人行道，純白的蕾絲勾花窗簾，各式小貓小狗小鴨小擺飾，各逞巧思，顯然都是為了悅行人之眼目。他們愛狗，但住宅區連一聲狗叫也無，彷彿記憶中某一部科幻影集的畫面，外星人來了，把地球的時間停格，一瞬間，所有人都靜止了活動。

　　一個週日，妹夫帶著我和妹妹順著萊因河閒走，逛幾個小鎮和葡萄園，德國法令規定週日所有人都必須休假，上帝創世紀到了第七日都要休息，何況凡人，所以在德國的週日不會有店家開張，只有餐飲店例外。小鎮上的遊人只好Window shopping，我們亦是，順著河谷，在賓根稍作停留，沿著葡萄園有一處住宅區，恰面著河谷，可以俯看萊因河在落日的餘暉裡委身而去。極雅潔的房子，戶戶皆不同，陳設庭院更是異趣，但同一的是，靜無人聲，屋子裡一點人活動的氣息都沒有，然而你明明知道這是有人居住的。德國人對生活品質的講究和自律，讓習於喧嘩吵鬧，來自台灣的我，深深的覺得不可思議。

　　這種靜止感包括坐火車，滿坐的車廂裡也經常無人交談。有時聽到遠處喧嘩，我勝利的對妹妹說，妳聽，德國人也有很吵的。她眼也不抬，是孩子，聽不出來嗎？德國人寵孩子，在公共場合，任何孩子的行為都會被原諒，而且在公共場所管教孩子會被認為是很沒有教養的事。而驗之我們一路上，凡帶著孩子總是占便宜，進到麵包店，老闆娘笑咪咪的給巧克力吃，進到肉店，非要切點招牌手工自製的香腸試吃。全拜我們攜著兩名無敵可愛有教養的台灣小男小女。

　　去黑森林的火車上，鄰座正好是個中國人，他看我們東方臉，很親切的跟我們搭訕，原來是大連的交換學生，在唸德國的科技大學，正在實習，聊著聊著，就聊到兩岸關係，他篤定的跟我們保証，航空母艦是參觀用的，飛彈根本只是煙花炮，千萬不要因此傷了兩岸人民感情，逗得我們姐妹倆呵呵笑。可三個人一開口，這車廂就成了廣播電台。那些個德國人心裡八成正想著，這些黃種人真吵。哈哈。

∼本文摘自【月光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