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遊落磯山脈,除非是熟門熟路、或早做好了定點旅行的功課,一路上計算好在哪個鎮加油補給在哪個城落腳,否則還是跟著旅行社輕鬆安全。有人打理吃住、有人開車,只管上車睡覺、下車尿尿、進店買藥便是,但同時難免會觀察到導遊一些小動作小手段。
到溫哥華後,我們臨時加入從台灣拉來的團,單走落磯山一段。團員的素質堪稱整齊,若非家庭、便是情侶夫妻,彼此相處亦尚稱融洽。總之,都是溫和的中產階級,但對導遊來說,或者不是最理想的團員──溫和的中產階級沒有甚麼錢,而且其實不太好騙。
旅行團跟的飯食,一概都是中餐:到加拿大山裡吃中餐,怎麼說起來就是不大對勁。所以團裡九個當地參團的團員(包括我們四個),一開始便決定不搭伙。
旅行社少賺一筆,當然要想辦法補回來,所以我們一上了車,導遊便要言很煩地表示:落磯山很荒涼,不搭伙的人鐵定挨餓;而落磯山很冷,餓肚子會很難受。此外,那些地方一定都只有「她朋友開的那家中國餐館」可吃,因為「她朋友開的那家中國餐館太好吃、太會做了,以致於其他店都倒光了」,HOWEVER──(不是我故意耍英文,只是覺得however比「不過」更能表現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沒有搭伙的貴賓們」,現在回心轉意還來得及,她可以情商各家餐廳加張桌子,意者請攜四天的膳食費(如果沒記錯的話約兩百加幣)找她加購。
我確實被唬住了那麼一下。對我來說挨餓是嚴重的大事,而挨餓的幻想幾乎KO了我的智能。幸好,我阿姨不但是個老加拿大,還是個千伶百俐的老加拿大。她說:「觀光區可能只有一家餐館;而且還是中國餐館嗎?」
當然不可能。一路上我們自尋餐廳,豐儉隨心,並不以沒吃到酸甜肉為憾。不過每遇吃飯時間,導遊與領隊兩人一句話也不跟九個不跟餐的「貴賓」多說,當然也不會提點你這附近可能還有什麼地方可找到食物;而飯罷上車,必會在眾人前深情厚意地問:「有找到吃的嗎?吃飽了嗎?」我們就都很低調地說謝謝、吃飽了。或者是我多心,但我覺得她每次都在期待我們說沒找到餐廳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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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家小店的名字叫做PORTABELLA |
有個晚上在一個名為Invermere的小鎮,我們隨意進了家歐洲風格小館,原預期些沙拉義大利麵等等,翻開菜單卻是地中海式的家常菜。記得其中有一道是底下墊了番紅花飯的大蝦、一道是塞滿蟹肉的蘑菇,道不道地我說不上來,味道之好卻假不了,而且我很確定這不是我的錯覺──每道菜都有人味,廚師好像不是餐廳裡的廚師,而是一個好手藝的朋友。我們覺得光是這一家餐館就值回票價。
又比方說我們第一天就糊裡糊塗給拉去一家蔘廠(那時還傻,未曾理會過來「到落磯山脈去拜訪工廠」有什麼不對),導遊還先在車上花了一個小時:上花旗蔘營養學。意思是不論你頭疼腳臭還是脊椎側彎未老先衰,只要吃上三個月花旗蔘,保證耳聰目明體健身輕尚能有嬰兒臀般的好肌膚。結果到了那神而明之的蔘廠,嚇!巴掌大一小方盒約一百公克小指尺寸的蔘鬚,開口兩百餘加元!
我一見勢道不對,便到外頭太陽下坐著看書,依稀聽見導遊以毛主席萬壽無疆的聲調驚呼:「唉呀!太棒了!這次有純野蔘呀!唉呀!太棒了!太難得了!」(純野蔘者,乃先時導遊上花旗蔘營養學時提過的粗體文字重點之一:價錢雖是一般蔘的三倍,療效〔據稱〕卻是一般蔘的十倍不止。且產量非常稀少,產季又不穩定,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逸品。)我心裡想,要是我們來了沒碰到「唉呀太棒了」的純野蔘,那才真是難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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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酒廠坐落在面水的半山腰上,景色不壞。我們不買他的酒,便只得左照右照、左照右照、左照右照。 |
回程的路上則是酒。該酒廠甚而雇了一個台灣來的金毛酒保,專程奉侍台灣客,導遊便在吧台裡傳遞招呼,無入而不自得。一人一小杯試喝的紅酒白酒冰酒等,我都嚐了一些,但不懂,品不出甚麼名堂,不難喝就是了,價錢卻大大超越「不難喝」的程度。除了一個老太太大肆買了多瓶之外(她也大肆買了蔘)其餘掏錢的人也不多。
旅行團為許多人詬病的「幾點幾分」上車,我們自不能免。第二天途經班芙(Banff)小鎮前,導遊又花了一個小時上經濟學。內容不外乎是班芙街上的東西紀念品價錢多麼多麼大、多麼多麼坑人、多麼多麼離譜云云,又說要買國際電話卡的,到了班芙他帶著去買。結果到了鎮上,我們傻了:號稱加拿大落磯山脈的靈魂、珠玉般的班芙小鎮,竟只給三十分鐘?甚至還不如一些不知所云的乾巴巴景點,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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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分鐘的班芙小鎮一景。 |
後來我就知道為什麼了。我不買電話卡,一下車直衝各色小店,卻發現鎮上的紀念品不但種類多,更一點不貴,甚至是我在落磯山脈一路上看到最便宜的!事實上,稍微用腦想想就會知道,觀光小鎮東西不便宜,有可能;但店開滿路,彼此競爭,無論如何不會如導遊所說那樣離譜。
我隨意買了幾件玩意,三十分鐘便過去了。回到車上,一個去買電話卡的女孩十分懊惱地說,她跟去買電話卡,就花了十五分鐘;扣除走回車上的腳程,真正能看能逛的,不到十分鐘。
後來我才明白導遊為什麼先是心戰喊話、又給這個點極少的時間、甚而還在這極少的時間裡,帶人去買電話卡──班芙好買、好逛、新奇東西又多,她不要你在這裡花太多錢,以免次日拉去酒廠、最後幾日回溫哥華拉去土產店時(這段因我們回溫後便算行程結束,因此未能躬逢其盛),你會收手。旅行者總是有預算,不可能毫無節制地購物,她當然希望你的錢用在她能削一層皮的地方。
然而你說整趟行程中都這樣的趕鴨子上架嗎?倒也不一定,起碼有兩個地方時間全不制限,直到最後一個人願意抬腳起身──沒錯,正是第一天的蔘廠與最後一天的酒廠,蔘吃的人少,大概「只」費了一個多小時;酒就嚇人了,當日整個惠風和暢的上午都耗在該處,導遊談笑風生,出入自如,絲毫沒露出一點「幾點幾分準時上車」的口風。
這些事說起來好笑,但也不好太過苛責,這是導遊領隊跟司機的求生之道,我們心中不樂意,消極不買,也就是了。但我自此深得「滿嘴跑舌頭」箇中三味。平日找個藉口尚會臉紅氣喘的人,俟機應當出國,見識世間種種本領。此「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又一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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