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窺察─閱讀印度的幾種視角 之二

文=昆布

  另外一個觀點,文學的氣息比較濃厚,作者嘗試從諸多角度切入,並且進行比較,幫助我們理解印度獨特的生存境況。本書的作者帕茲(Octavio Paz)於199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這本書也是他生前最後出版的一部散文論述。書中《在印度的微光中》的前言,作者簡述了他和印度的關聯,他曾經四度來印,前兩次是由於外交工作(第二次擔任大使),後兩次是應官方邀請。但第三次的應邀,因著甘地夫人被刺,使得他的演講胎死腹中,直到第四次,甘地夫人的兒子上台,重新發出邀請函,1985年他終於得以成行,在印度發表他的演講,而這份飽經患難的講稿正是本書的雛型。

  書中的開頭,我們很快就能感到祂詩人的筆觸,心象流動之間,作者把印度與孕育他成長的墨西哥聯繫起來。他回憶生平中第一次的長途火車之旅,時值墨西哥革命的尾聲,她們深入不毛之地,最後逃往美國德州。就在意識流動的時刻,我們隨著作者的眼光,注視廣袤的印度平原。他回想起印度境內的屠殺,「鐵路沿途屍橫遍野,在印度與在墨西哥如出一轍…從一開始,我所看到的事便會無意間勾起已遺忘的墨西哥影像。印度的荒誕使我想起了另一種荒誕:我自己的國家。」所以他的筆下帶著同情與諒解,即使他碰觸到這個國度或民族的幽黯,也不是那樣深刻的責備,也談不上激烈批判,不若Naipaul那樣深切、沉重。書中後續的脈絡,無論作者討論印度的歷史宗教神話飲食等等層面,也都經常以墨西哥作為參照,藉以顯示這兩個民族的異同。

  書中帕茲點出印度本土兩大宗教水火不容的觀點,是這塊土地難以安寧的因素。當然這個問題到處都存在,但在印度卻一直是衝突的主因。和各處一樣,這兩個宗教的仇恨其來有自,從十三世紀回教的王朝在德里建立開始,這兩個宗教族群的嫌隙便已存在。歷史上除了阿克巴王(Akbar)之外,沒有一位回教統治者曾經試圖使雙方真正和解,當然連甘地也沒有成功。

  穆斯林普遍的心態是,拜偶像的人只有兩種結局,歸順回教或趕盡殺絕。而寬容異教徒也非印度教奉行的美德,雖然他們宣揚非暴力,但對印度教徒而言,基督徒、回教徒無神論者,通通是賤民(Untouchable),不潔的生物。Paz在評述中特別提到印度潛伏的危機,即是印度教國家主義,他簡述這種政教合一的意識形態的恐怖效應,造成印度極深的震盪,因此他強調印度必須更深化正教分離的原則,這也是西方國家幾個世紀以來共通的經驗。

  書中對印度文化、宗教、及政治各方面的舉證非常豐富,討論的層面也相當繁貌多彩,這當然反應了作者對印度的研究與關切,但也因為討論題材牽涉甚廣,所以在閱讀中,難免讓人覺得紛雜。河童談印度雖然也是五花八門,琳瑯滿目,但那種陳述方式輕鬆自在,讀起來不累,但Paz論證的方式嚴肅,所以他展示的途徑,就顯得有些駁雜。我覺得這是書中比較明顯的弱點。

  在對甘地與尼赫魯的分析中,帕茲導引讀者理解現代印度形成的諸多矛盾,我們得窺他們性格中的傾向、矛盾與侷限,而這些人物的矛盾,也直接衝擊了印度的思維與外貌。Paz對甘地正面推崇、肯定居多,即使提出異議,也不若Naipaul那樣苛責嚴厲。然而在閱讀中,我覺得甘地的觀念對尋求獨立的印度而言,理想崇高,目標明確,但對一個追求現代化的國家而言,他的精神不只無法落實,反而使問題叢生。如Paz所書,甘地的信條是矛盾的,他相信民主制度的國家主義,同時卻厭惡西方的科技和工業。他的社會烏扥邦是個理想化的古印度文明,和梭羅的自然人一樣不切實際。他是個聖人,然而要建設一個現代化的國家,光有聖人的思維與理想是遠遠不足的。對此,Naipaul的批判力度尤為強烈,我會在後面的篇幅陸續提到。

  Paz論尼赫魯功過與矛盾的段落,深富啟迪,閱讀之際的確可以領會現代印度徘徊起伏的困境。Paz說:「他是個矛盾人物,就如他置身的時代:一個貴族成為社會主義者;一個民主人士採行一種和平的獨裁;一個不可知論者統治一個全是宗教信徒的國家;一個滿懷道德理想的人,有時候卻也不排斥有瑕疵的盟友或職務。…他是甘地的後繼者,不是他的信徒或接班人。….尼赫魯是印度共和國的開國者,他所傳承下來的可用三個詞作總結:國家主義、政教分離、民主體制。」然而,印度對甘地精神的推崇與仿效,遠遠超過尼赫魯。Paz提到像印度這樣人口眾多的國家,社會問題,當務之急不是民主,而是經濟與民生。但是印度對貧窮有種美化推崇的嚴重誤解,這種精神狀態,卻是甘地所追求的遠景。Paz和Naipaul對此都有相當深入的討論與批判。

  本書的尾聲,Paz回顧他客居印度的美好回憶,說明他離開印度背後的政治因素。1968年全世界各地青年人掀起了一連串政治運動,書中透露他對此有相當的期待,因為這些示威抗議的運動,並非左翼的舊勢力所煽動的,其中所含藏的理想浪漫的成分,讓Paz印象深刻。而墨西哥也在這個運動的風潮中搶搭上車,當時的暴動只限於Mexico City,參與運動的主要是生活比較好的中產階級青年,並非無產階級運動,也無工人加入。當時學生主要的訴求是政治民主化,Paz同情這些青年人的立場,為他們辯護,認為只要他們關注的是民主改革,建議當局以政治手段來解決,不要以武力鎮壓。然而,十月三日當他得悉前日發生的血腥鎮壓,他憤而辭去大使的職任。從這件事我們見識了,Paz是個充滿理想的知識份子。我想到幾位得過諾貝爾獎的詩人,例如:Czeslaw Milosz、Pablo Neruda,還有Paz等人,都曾經任職外交官,但他們知識份子的情操,都使得他們的外交生涯斷絕。不過他們成為詩人比作外交官更稱職。

∼本文摘自【練習與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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