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有人要訪問印度,先讀讀妹尾河童的《窺看印度》,該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河童的特色就是幽默感充沛,好奇心十足,觀察細微,視野廣闊,所以他筆下展現的世界五花八門,無論器具、人物、建築,他都能忠實呈現,讓人覺得身歷其境。書中還有個優點,就是他並未流溢出進步國家的優越,不讓主觀意識左右視聽。我們到達一個新地方,或者一個不熟悉的國家,無論該地區狀況如何,通常我們第一個意念就是比較,或者在未理解真情之前我們就隨意發表評論。一個高明的觀察者總是能呈現出各類的視角,帶領讀者穿越各類時空,呈現一般人未能發現的景觀。
河童眼光的好奇雖像觀光客,但其細密與同情,卻遠遠超過一般觀光客。雖然他許多反應也和我們一樣,為受騙上當的經驗惋惜懊惱,但有些經驗沒有特殊的冒險精神是不可能辦到的,為了探求實境,尋求真相,不嫌艱困與麻煩。比如說,很多人警告他不要輕易嘗試當地人的食物與飲料,他不只到處嘗試,還清楚描繪這些小生意人謀生的狀態。他抵達德里的車站,看見滿地橫七豎八躺著旅客,他沒有以進步國家的心態苛責,為了要模擬實境,他也選了個牆角躺下來。他的感覺是:「我即使跟他們一樣躺在地上,也無法體會她們的現實處境。」類似殘酷的現實比比皆是,主要都是肇因於人口過剩,極度貧窮,使印度人沒有選擇的餘地。
雖然河童窺看印度的方式,基本上是外在、具像的,是對印度器物、建築普遍的觀察,對人文與庶民生活真實的呈現,但難免會觸及印度內層的文化,印度人有句口頭禪:「No
Problem!」,隨處可以聽聞,但對問題叢生的印度社會而言,這句話經常是駝鳥精神的自我安慰,甚至就是嚴重的反諷。河童以種性制度為例,說明它如何牽制印度人的思維習性,他提的事例,很能體現印度表裡不一的矛盾:他途經一處賤民的住屋,河童要求司機停下,讓他拍照。司機應聲說好,卻開了相當距離後才停下,原因是這位司機認為賤民不潔,不能碰觸,所以他必須敬而遠之。而這之前,司機才為種性制度的不公大發議論,為差別待遇深表不滿。但幾分鐘之後,他對賤民的鄙夷,完全寫在臉上。過沒多久,他回旅館取物,想請這位司機吃飯,馬上遭到餐廳經理的拒絕。拒絕的原因,和司機對賤民的鄙視完全相同。
印度憲法雖然明文規定不准歧視,但說起來簡單,行起來可不容易。英國人統治印度期間,不但沒有更改這種陋習,更運用它來進行統治。我想這種制度符合外來政權的統治,英國人大概也體會這種文化觀已經流傳千年,且深入印度人的血液,況且有利統治,所以也就因勢利導,維持目前的現狀。種性制度的形成漫長深廣,不要說一般人無法克服,就連最高層的領導人也難以免俗。尼赫魯尚未掌權之前,曾經入獄,他寫信給自己的女兒,也就是日後的甘地夫人,批判種性制度是源於亞利安人傲慢的控制手段,鼓勵她要抵抗這種階級意識。結果Indira選擇了一位祆教徒作為丈夫,按照尼赫魯的理論(河童用嘲諷的口吻),他應該說No
Problem! 但他卻激烈反對,因為他是出自婆羅門。結果因為甘地的介入,這樁婚姻才得以成功。如果像尼赫魯這樣英國化的印度人都難以抗拒種性的魔咒,那麼這些久居印度缺乏外來影響的老百姓,就更不用說了。
閱讀河童的觀景窗,可說一路都是愉快的經歷,因為作者是個很饒富趣味的觀察者,圖片與文字的配合很能滿足讀者窺看的好奇,他的耐性與準確,常使讀者驚訝,其觀點新穎之處,也常能出人意外。例如他第一次看到印度的紙鈔,其上列印的十四種官方語言,就引起他一陣騷動,激起他探究這十四種語言的興趣,然後他把這些語言清楚畫出,一一羅列,讓讀者見識這個荒誕且新奇的現象,也讓人理解印度紊亂的根源,和語言的錯亂有相當的關聯。
河童是個舞台設計師,他的職業訓練就是營造人工或想像的景觀,所以他的觀光經驗也都是集中在人文的景觀,而非自然風景。他不只交代物件配置的方位,還將尺寸列出,充分顯出日本人務實求真的精神。不只一次我認為,如果印度多一些這種類型的領導人,更多務實,徹底,力求準確,少些空洞抽象的說法,肯做事的人,印度絕不會像今天這樣貧窮。我想到一個類似的經驗,有一年我們訪問墨西哥的一個觀光區,引發我許多感想。照著我對拉丁族裔的觀察,他們的優點是樂天無憂,做事忠誠,待人和善,但是缺乏經營的觀念,只活在今天,所以既不能有長遠的計畫,也不知行銷手法,雖然美景當前,卻因雜亂無章,更缺少適當規劃,那個地區便無法吸引更多觀光客。如果那些觀光區能換人經營,或者至少經營的邏輯能稍有轉變,效果必然大不相同。
∼本文摘自【練習與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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