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記行

文=昆布

  抵達香港的時刻,霧色瀰漫港灣,像一個沈默無語的姑娘,聽不見她喧騰躁動的聲響。我們穿過一座壯觀的吊橋,據說是全世界最長的懸吊橋樑,名曰青馬大橋(聯繫青衣島與馬灣),也許名聲不及金門橋,但因處身霧色當中,像個蒙著薄紗的女子,透露著幽藐神秘的美感。

  車到沙田,在一幢大樓面前停車,我赫然發現,這就是名聞遐邇的香港「廉政工署」,一時之間,彷彿多年來港片的記憶齊湧上來。當然我們此行的目的和香港政治無關,只是擦身而過。我望見遠處搭乘火車的人潮,似乎和我腦海的形象逐漸吻合。香港不是靜默的城市,正是我們面前密集洶湧的人口構成這座「東方之珠」。

  車在起伏的路上穿梭,香港不止地狹人稠,地形也是十分不平,但車在行進間,我忽然發現「壽臣山」的標誌,讓我立刻想起一個熟悉的名字:周壽臣。回到家中後,我查閱資料發現原來他生於香港,也是大清國派出的留美幼童之一,日後他和唐紹儀(中華民國第一任總理)一同就讀哥倫比亞大學,後來也和唐紹儀被派到朝鮮。周壽臣,人如其名,相當長壽,活了九十八歲。日後,他回到故里,貢獻所學,被英國女王封為爵士。可惜在香港幾天的停留,並無機會訪問壽臣山。

  我們來到半島的尖端—尖沙嘴,在金百利大道的旅館住宿。旅館的空間還算寬闊舒適,直到訪問了平常港人的住家,我才大吃一驚,原來香港一般百姓的住房和鳥籠差不多。華人世界追逐金錢是普遍常態,尤以香港為甚,我想人住在如此狹仄的空間,發財也許是唯一跳出鳥籠的出路罷?

  來訪此地,免不了要進行例常的香港一日遊,擔任我們導遊的小姐 Linda,來自上海,聽她講解香港的掌故、趣事、歷任港督的興衰,活潑逗趣,生動鮮活,看出她的專業素養與眾不同。香港雖是彈丸之地,但是依山傍海,起伏有致,甚是宜人。尤其經過淺水灣與深水灣,景色特別秀麗,導遊小姐縱論名門,如數家珍,說到精彩處眉飛色舞,有時候差科打諢、說學逗唱,模仿富豪口吻、派頭,彷彿她就是他們的厝邊。但此地終究是金字塔尖的豪宅所在,普羅大眾無福消受。但她話鋒一轉,告知我們窮人與外地人的權利,原來這一帶海灘並非名門獨佔,而是Open to the public,所有人皆能享受。為數二十幾萬的菲傭,經常利用假日來此徜徉。言談之中,外地人的歡樂辛酸,似乎她也都了然於胸。

  向來我都是跟隨團體行動,少有脫隊的狀況。有一晚我們有自由活動時間,我問本地人書店在何處,我按指示方向前往,果然如其所示,買到我想要的書籍。但回程竟然失迷,也就是在尖沙嘴的街道上,我真正見識了香港的真貌,那種排山倒海,如同洪流,愈夜愈活的人群。我站在一個紅綠燈的交叉,等候號誌的轉換,熙來攘往的人群,如衝垮堤防的水勢,湍急澎湃,幾乎將我吞噬。我像隻破落的孤舟,在人群催擠下迷航,差點找不到回旅館的去路,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到「人氣」驚人的壓力,這也是我在其他大城從未見識的景象。

  這其間有個插曲值得一記。我和一位老先生同住一室,初抵香港兩天,我看他精神不濟,以為他旅途勞頓,或是身體不適,原想問候一番表示關切。結果沒想到竟是我闖的禍,他直接了當告知,是我夜晚持續的呼聲,讓他久久無法入睡。旅館房間皆有明亮的窗戶,窗邊有個寫字儓,接下來幾天我都先讀書,記錄當日行程,待他睡著,我才就寢,這也算是一石二鳥了。

  離港之前我們遊船,觀賞維多利亞港的夜景。船在港灣穿梭,襯著多變的霓虹、煙花,我感覺萬丈紅塵浮沈上下,香港的夜色的確秀色獨具。也許這是華人世界中資本主義最典型、成功的範例,日後證明英國人的經營之道頗為奏效,否則香港也不會成為「東方之珠」,香港雖是中國在羞恥中割讓的領土,但民族主義在打仗,用來激蕩同仇敵愾的氣勢還有效,但在務實的領域,可能會成為進步的毒藥。事實上,如果香港沒有割讓,還在中國人手中,今天香港可能仍是個小漁村。當然英國人在此撈了數不清的油水,可以想見大英帝國在歸還香港時心疼的狀態。

  當然,她今天也是個政治窗口,大家都在觀看,到底中共的五十年不變,所謂的一國兩制是怎麼回事,會不會走樣,會不會中途變卦,會好轉還是惡化。我想起導遊Linda對董建華先生的體恤,認為他在港人及中國當局的夾層壓力下非常不易,立場值得同情。我想她代表了中國內地人的觀點,但香港本地人可不那麼客氣了。

  幾天之後,我遇見剛從香港出差回來的表弟,他在機場時對港人歧視台胞的態度,深表不滿,認為兩岸無法直航,而必須在香港轉機,還得受他們的氣,是一大浪費。也許他說得對,港人受過殖民統治,難免也有些奴性,他們對說英文的洋人,雖不一定是必恭必敬,但總是比較客氣。

  我不覺歧視,因為在香港新機場,我操的是美式英語。

∼本文摘自【練習與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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