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東德」印象

文=Schulog Dollanga

  小時後,對東德的印象不外是一個神秘封閉的共產國家,這個國家專門出產奧林匹克等國際級運動會奪得金牌的運動選手。那時,還常懷疑,這些生活在水深火熱、民不聊生的共產國家人們,怎麼可能有這麼優秀呢?我的結論往往是,反正他們大概都是甘願接受嚴形峻拷磨練的一群,表現好,可以出國參加比賽,說不定還有機會可以藉機尋求政治庇護,投奔西方自由國家。

  承襲上一世紀國際政治遺留給我的偏見,與其說沒有選擇的接受,倒不如說,從來對他的真面目沒發生過任何興趣。對於之後它在國際政治地圖上消失,理論上,也可以是與我是無關的。

Janet

  事實上,我是曾經那樣與東德有關。

  第一次接觸的東德人是一位叫Janet的女孩子。她是我在海德堡求學期間的第一任室友。離開東德故鄉Meissen的那年,她才19歲。她告訴我,自己是數萬名離家出走的德東青少年之一。兩德統一後,許多年輕人對蕭條的德東不抱任何希望,於是紛紛離家,希冀在德西尋求自己的新生活。統一後,Janet的父親被單位遣散失業,成天酗酒,母親不堪父親凌辱離家出走,自己之後也成為父親辱罵的對象,所以才決定早日離開故鄉。

  Juergen是Janet當年上課學校的校車司機。她告訴我,當她每天去學校時,搭校車看到Juergen是她最快樂的一件事。因為Juergen會問她昨天有沒有被爸爸欺負,只要Janet說有,那隔天Juergen一定會送奶昔夾心巧克力鬆餅安慰她。就這樣,一個校車叔叔成為這位身心受創的未成年少女最體貼的好友。直到有一天,她要求這位好叔叔帶她遠離令她傷痛的家鄉流浪去。

  每當Juergen週末休工回Janet的住處時,她總是在廚房裡忙進忙出,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與她年長很多的男友共享。夜間,從薄薄的隔牆傳來Janet愛的呻吟聲。我多麼希望,19歲的Janet知道自己是在為自己的真愛付出。

  每每我做了中國菜請她一起用餐時,發現她總是將米飯及菜類先吃光,然後留下肉塊。我好奇問她為什麼不將肉塊一起吃掉,她告訴我,肉最珍貴最好吃,要留到最後好好享受。我並沒有再追問下去她是否在東德時吃不到肉,所以捨不得吃它。在我印象中,德國 (西德) 怎有可能會有這樣的情境呢?我必須漸漸明瞭的是,當年富庶的西德並不等於德國。

  為了鼓勵輟學的Janet繼續接受職業訓練,往後至少好求一份可以填飽肚子的工作,Juergen帶Janet離開海德堡到較大的城市求學。離別前一天,Janet翻出櫃子裡一張小小的Meissen城市照片送我作為惜別禮物。照片已發黃。從遠處眺望大教堂,背後的金黃夕陽,將教堂及整個城市映得灰淒。老舊、寥無生氣,這個在世界以享有精緻瓷器聞名遐邇的城市,在此卻籠罩在黯淡暉影下。數年後,有次搭車經過Meissen,火車停在Meissen車站時,有股衝動想跳下車子。但,我並沒有。我只隨者火車慢慢離站時,在車內目送巍巍立於市中心的那座哥德式大教堂,並默默的祝福這位小室友脫離黯淡受創的年歲,看見自己未來。

  2003年6月,我再次踏上德東。從機場到住處的電車上,對座一位褐髮綠眼的女孩,年約十八九,一直凝視窗外環繞柏林的施佩河 (Spree)。我不由自主的想起Janet。

柏林,向東看向西看

  走在柏林街道,我會不由自主的想尋找前柏林圍牆的蹤跡。漫步在前東西柏林交界的街道Bernauer Strasse。沿途,地上深褐磚塊及褐鐵鑲著「Berliner Mauer 1961-1989」字體的路磚清楚告訴我,那是當年柏林圍牆的遺跡。

  同行的德國朋友認定我是暫時搞不清楚東西南北了,於是考我哪邊是東柏林、哪邊是西柏林。我環顧四處的建築,說,有較新住屋的那邊是西柏林,老舊房子的那邊是東柏林。錯了,正好相反。統一後,政府灑下大筆經費,積極粉刷東柏林面容及重建新式住屋。反倒西柏林市區的房屋整修就被忽略了。向來有懷舊情結的我,總希望看到城東統一前的原始模樣。如今我卻只能想像此處是十四年前的森嚴禁區,想像此處是四十幾年前親人傾淚相擁的離別地。

  沿路,我一腳踩在褐磚左邊,另一腳踩在褐磚右邊。步伐也在悲哀與幸運中交替。誰悲哀,誰又幸運呢?當年生活於共產極權下的東德人民就真的悲哀嗎?有幸生在自由富裕的西德人民可謂幸運嗎?如同恩斯特羅伊特 (Ernst Reuter),戰後在四強盟軍美、英、法、俄分割佔領下產生的柏林市長那一段話:『民主就是在自由基礎上、在沒有任何外國監督和控制的情況下形成的政治意志。沒有真正深入我國每一個角落的自由,民族統一只是一種空想。誰在德國的一部分土地上拒絕這一自由,就是分裂德國。』德國戰敗後不到兩年之內,在四分五裂的地圖上出現這樣的政治宣示,在當時世人的耳中是危險、但卻又令人同情。然而,當年美蘇兩大陣營摩拳擦掌汲汲各自扶植兩個新德國政府之際,這樣的宣示,對佔領區上必然的強食者而言,是一發連空氣都不如的空包彈。

  背著前獨裁者遺留的歷史包袱,德國人註定將這樣的政治自由當成是一種奢望。國際社會牽制下,德國就這樣甘願宿命地努力成為經濟巨人,以補償那位自卑的政治侏儒。

79平方公尺的東德世界

  德國統一近十三年之後,對很多前東德人,或許很多東德時期的林林種種早已隨時間逝去,許多記憶、經驗可能被遺忘了,或許更多是有意識的被壓抑或理想化了。獲得2003年德國影展最佳影片的《再見,列寧!》(Good Bye, Lenin!) 就是在這樣一個心理機制下產生的佳作。

  影片中的Alex是個平凡、孝順母親的前東德青年。他的母親在丈夫投誠西德後,逐漸移情將精神嫁給共產黨,成為忠誠黨員,她對自己的共產主義理想充滿信心──這為整個情節埋下了衝突的伏筆。1989年10月,母親在參加黨的表揚晚會路上,突然發現自己的兒子竟然混在反獨裁的示威遊行中,激動之下昏倒於路旁,而一昏迷就是8個月。在這8個月中,柏林圍牆倒了、東德人民蜂擁西德、幣值統一、兩德將近統一前夕,共產主義理想離東德人遠去。但是同時,母親意外醒了。醫生告訴Alex,母親精神很虛弱,不能受到任何刺激,尤其不能讓他知道國家沒了。Alex把母親接回家後,在母親79平方公尺的公寓內,編造出稀奇古怪的事情,騙母親東德依然存在,並且一天比一天更繁榮。最後,母親在Alex編造出的東德統一西德的故事以及自己美好的革命理想中安然死去。

  這是一齣會讓許多德國人笑淚相伴的悲喜劇。影片中,所有的笑料來自於Alex無比的想像力,他捏造出理想中的東德世界,來哄騙只能躺在79平方公尺大小臥室裡的母親。例如,將荷蘭進口的酸黃瓜倒入貼有前東德施佩森林牌酸黃瓜的玻璃罐,將西德牌子咖啡裝入母親喜歡喝的東德咖啡牌子的紙包中,一切只為滿足母親昔日平常的飲食習慣。當母親意外發現從未看過可口可樂廣告時,他便和同事製造假新聞哄騙母親﹔當母親在路上看見大批新搬進東德的西德人時,Alex又偽造新聞,報導大批西德難民紛紛逃往東德,東德政府大力收容來自西德民不聊生的難民等謊言,以安撫母親。與事實完全顛倒的撒謊功力,誇張到讓人拍案叫絕。當然,諷刺程度也因顛倒事實而達到極至。

  劇中的悲喜成份全來自貫穿整個影片的謊言。我不敢說,是否一般東德人都習慣或有意識的接受這樣的謊言,更不想猜測,是否更多東德人因為這樣的謊言而感到慚愧。因為,指著那些四十年來,命中注定要生在、活在、甚至死在東德的平凡老百姓,斥責這美麗的謊言,是毫無意義而且也對他們不公平的。他們如同你我,平凡而簡單。撇開政治,我看到的是一個真摯人性的家族親情故事。

酒吧裡的Rosa Luxemburg

  走出影片中的79平方公尺的東德世界,還不想回住處。轉進每天都會經過巷口的那家酒吧。木頭桌椅其老無比,四面是長年失修而脫漆的灰牆。酒吧裡陳列許多希伯來文的舊報雜誌,我一時搞不清楚,這家酒吧的老闆倒底是哪來的。

  朋友指著一進門正對著牆上那幅年近四十歲女人的素描肖像,問我認不認識她。她,就是羅莎•盧森堡 (Rosa Luxemburg, 1871-1919)。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長像。羅莎•盧森堡是德國共產黨的創立人之一。她短短四十九年的生命,由顛覆、革命、造反、逃亡、牢獄交織成,她一生在不妥協、反動中度過。傳承馬克思思想,為工人階級代言、痛批資本主義。命運多舛的她,最後遭暗殺並被棄屍於河。

  我不喜歡談論政治,也無法完全理解羅莎•盧森堡何來根深地固的革命理念。但,這位女性,對我的意義在於她一生中,擁抱一樣革命理想,孤注一擲,以持續的行動力,堅持到最後一刻。她說「那些不行動的,不會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枷鎖。」

  我常常在想,人為什麼不自由、不行動。不自由,因為不知道可以行動,甘心受制約,妥協、宿命。不行動,因為從來不知道自己擁有夢想的權利。而,又是什麼制約你我,是什麼讓你我不敢夢想?我不需要擁有像羅莎•盧森堡身上那種顛覆反動的因子,但也別數落我:「這年頭,有誰還在談夢想!?」

我的東德印象

  在德東的那幾天,柏林鴻堡大學正門大廳裡的那句話一直旋在我的腦中:「哲學家們以不同方式詮釋這個世界。但重要的是,改變它。」──卡爾•馬克思

  東德,早於二十世紀末消失於世界地圖。我卻遲遲於十幾年後,尋找東德印象。也許我可以試著這樣形容:在德西就像在觀看溫室裡的桔梗,朵朵不習日曬雨打,倍受呵護。而在德東,如走在青一色的草坪,有的僅是株株曠實的野菊。

  然而,這樣的印象是改變後還是改變前的東德呢?


相關連結:

《再見,列寧!》
    http://www.goldenhorse.org.tw/golden/?op=movie&id=73 
    本片即將在2003台北金馬影展放映,屆時導演及主角都將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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