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公分高度的世界

文=周世惠 攝影=Ken


  二十分鐘的小火車之旅還沒展開,然而光是站在月台上,目送剛出發的火車背影、從鏡頭看窄軌鐵道邊上的火車庫房,以及平交道管理站,我不禁彎下腰來,這一百公分高度的世界變成了兒童繪本裡的風景,是湯瑪斯火車,也是伊芙琳馬特的蒸氣火車。

  到北加州索諾瑪的人多是為了品酒,參觀葡萄園和酒廠,這完全是大人的活動。但你若是有小孩的父母,或者本身是火車迷,那麼探索迷你火車城便能體會此地的另一種風情。從市中心廣場出發,你只需不到兩公里的路程便可抵達。就某種程度而言,索諾瑪因為這個火車城,成為老少皆宜的旅遊地。月台上恆常是大人彎身手牽一、兩個小孩的畫面,一群又一群的家庭成員進進出出、上車下車﹔有趣的是,迷你火車的月台上沒有離愁,只見隨著火車呼嘯而過的歡樂時刻。

  來到迷你火車城,會先看到一個黃色的鐘樓建築,進入之後,是一個小小的火車天地。退休的舊火車廂作為城牆的一部份,同時也是立體模型,供孩子跳上跳下玩耍。候車的過程是孩子們一次又一次投幣式玩具火車的先驗之旅,「再玩一次,好不好?」的乞求聲不斷。

  前一班旅行歸來的火車choo-choo鳴叫,代表接近終點,這卻也是起點。站在月台上的人興奮了起來,鼓掌歡迎駛來的機長。他長長的腿弓著,脖子挺直,背脊貼著椅背躺臥般開火車,首先,這樣的駕駛狀態就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何況每半個鐘頭一趟的車程,一整天沒有休息。待火車停妥,乘客一定得彎身至一百公分高度的姿態,跨進車廂,把自己塞進一排兩人擠擠礙礙的火車座位中,不自覺地曲著背,是怕撞到車頂。這樣的乘車姿勢並不舒服,但是你有一點期待,並好奇眼前一路過去一百公分高度的風光;沒有窗戶,伸出手到車外,把郵票大小般的車票交給剪票員。choo-choo蒸氣鳴叫的一剎那間,火車的引擎就要啟動。

  「火車快飛、火車快飛、穿過高山、渡過小溪……」隨著火車的加速減速、上坡下坡,乘客的情緒也跟著快快慢慢、高高低低,不過這樣的速度比汽車慢,尖叫與笑聲也比雲霄飛車低八度,但是一百公分高度的空氣很清新,高山、小溪全被放大了。在火車駐足動物園站的片刻,你會發現這還是一個教育傳承的文化之旅:小小的世界,所有的人學著向這世界示好,一隻羊、一棟小屋,以及身邊其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因為這列小火車的緣分,大家在旅行中途停下來的時候,說聲「嗨!」

  火車城反映著索諾瑪的時空象限。逐漸在全世界消失的小火車,只有少數的城市維持下來,百年酒鄉的索諾瑪,漫步現代化卻依然在很多方面擠出原鄉的味道;火車沿線縮小的隧道、鐵橋、湖光山色,反映舊金山灣區的大環境,包括興建中的工程。火車城也是單純的童趣,摩天輪、旋轉木馬和動物農莊。我去了才知道,火車城不只是搭小火車而已。

  小火車提供一種機會讓人彎下腰來,用一百公分的視野看世界。索諾瑪的火車讓我想起台糖火車,它的軌距只有台鐵的一半,它的車廂高度只有半的人高,台灣中南部的人都叫它「五分仔車」,但是它非常受歡迎。在索諾瑪的小火車,也像是我們的「五分仔車」,一百公分的高度,給小孩子坐,或給曾經是小孩的大人重新彎下腰來坐,都好。

  視線在一百公分高度延伸,彎下腰來突然發現小孩子喜歡你,與大人之間的互動也變得可親,就像小火車雖然只有半人的高度,卻大受歡迎。

  二十分鐘的小火車之旅,後來竟成為我常常提醒自己的觀點;用一百公分高度的眼光看世界,姿態放低,但是能老少皆宜、人氣旺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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