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諾瑪是香水與香頌結合的詩篇。在蜿蜒的山丘上，整齊羅列的葡萄架，每一行都是一句詩。它們以T字型的結構平行伸展，向大地吸取養分、向天空呼吸日月精華，一直等到採收的季節，飽滿的葡萄珠在橡木桶發酵，流洩出赭紅色或淡金色的香水，那品味就像波特萊爾的詩句：

　　「具有無限事物的擴張力，
　　宛若龍涎香、麝香、安息香和薰香，
　　歌唱著性靈與官能的激情。」

　　群山之中環繞的欣欣向榮，類似製酒大亨Benziger這樣家族式經營的葡萄園中，俯拾皆是。踏進泥屋搭建的酒窖，一股冰涼的空氣襲來，忍不住大口大口呼吸，是酒香，瀰漫。

　　美國北加州酷似地中海型終年白天晴朗、夜晚涼爽的特殊天氣條件，加上四億年的火山熔炎土質所提供的鐵與氮，蘊藏著索諾瑪山谷百年來葡萄美酒的秘密。一說1823年Jose Altimira神父成立加州最北、最後一個Mission教會時，在庭園中種下了索諾瑪的第一株葡萄樹；另一說是匈牙利籍的Colonel Agostin Haraszthy在1850年引進外國葡萄，替這個鄉下小城，鋪出了一條通往酒香的康莊大道，被尊為加州製酒工業之父。不管是史實或後人英雄式的穿鑿附會，我想葡萄是索諾瑪的生命、文化與藝術。

　　索諾瑪在地理上雖然離舊金山更近，卻一直不如那帕酒鄉的名聲響亮，索諾瑪以濃厚的鄉村氣息，區隔那帕的貴族氣息，其實「顧影自憐」超過「故步自封」。因為即使索諾瑪是鄉村的，卻不失歷史古意與現代自由風格。市中心的「廣場」（Plaza）正是索諾瑪精神最典型的象徵：古典與流行。正方形的綠色廣場，以市府大門作為牌樓，周圍的商店區，有上個世紀的教會遺址、早期以泥磚砌成的旅館建築，和代表美食主義的廚具精品店、起司工廠，以及一轉彎就意外相逢的精緻餐館。

　　在加州我還沒有看過有任何一個和索諾瑪有著相同的風貌、有著如此一塊廣茂的城市綠洲，或許是教會時期之後，來自舊金山、日後成為加州軍事首長Vallejo將軍在1834年的遠見。不過列為古蹟保護區的「廣場」還是有著消失的傳統。如果索諾瑪的第一株葡萄樹果真是種在市中心，為何「廣場」四周沒有葡萄園？獨見三兩家酒品商店零售賣酒、另闢品酒間，眾人推薦的Sebastinani品酒間，外來客無須「酒廠走透透」就能「弱水三千瓢瓢飲」。酒太多，時間不夠多，我們已經盡力了，差點醉暈在綠洲之上、藍天之下。

　　「廣場」，曾是一群雞隻的故鄉；傳說1906年舊金山大地震之後，一群受驚嚇的雞北飛至此，而成為索諾瑪的城市象徵，多年來人雞相處甚歡。但遍尋「廣場」卻看不到雞的影子，在市區的維多利亞花園旅店主人唐娜說：「在廣場遊戲的小孩子不知道不可以去追趕雞，結果被雞啄傷了，引起很多人反對，那些雞被迫離開。」關於雞的概念我只能在商店櫥窗的擺飾中追念，而今「廣場」上有了新的居民──鴨子與代表對抗墨西哥政權的「熊」雕像並存於廣場，人們安心地天寬地闊吃起司、飲酒，不必怕受傷或犯法。

　　悠閒的生活，我們幾度來來回回穿過公園，感覺自己成為一匹「慢馬」，就像索諾瑪居民自娛娛人把城市變音的Slow--ma。

　　慢工出細活的聖諾瑪，是知名的美食作家M.F.K Fisher度過人生中最後20年的地方；是主婦們夢想的品牌廚具Williams-Sonoma的發源地，查克威廉斯（Chuckle Williams）在這兒展開家庭美食革命，乾脆取索諾瑪一字命名他的品牌，有趣的是，就算窮盡所有能耐、翻遍索諾瑪上下也找不到任何一家「威廉斯－索諾瑪」的專賣店，你必須到購物商場找。

　　「找」在索諾瑪是一種樂趣，因為那代表「發現」。問問當地人，哪裡好吃，他們名單上的餐廳很多，卻不如到商店買一買自己組合，「這是一個會讓你變胖的地方，美酒、起司、麵包全部都是本土的，你不必花太多錢吃好東西，」住了八年索諾瑪的修指甲師傅卡羅說，她的年紀和我相仿，體重比我多了二分之一。至於熟得像家的後廚房，以Deuce這樣具有舊金山品質的餐廳為首選，老闆與老闆娘Peter和Kristen總在廚房和客人的餐桌間跑來跑去，在成為索諾瑪餐飲業傳奇之前，他們是舊金山一家餐廳的經理和女侍。索諾瑪隨手可得英雄不怕出身低的成功故事。

　　四處漂泊的水手作家傑克倫敦，也在這塊他深愛的「月之山谷」找到了安頓甚至埋葬終身的理由。在「月之山谷」所在的區域，傑克倫敦的名聲大到被濫用，連超級市場的熟食部都賣「傑克倫敦」。

　　那是一對男女朋友的對話。

　　女的說：「我要點傑克倫敦。」

　　男的說：「『什麼』是傑克倫敦？」>

　　「傑克倫敦什麼都有，火雞肉、火腿、豆芽菜、鱷梨、起司。」

　　我笑了。

　　我的傑克倫敦是「野性的呼喚」、「白牙」、「海狼」。這些書的寫作背景根本不在索諾瑪，但是真正踏進了那一片荒蕪的迷濛中，突然有了震撼，是透過傑克倫敦的「月之河谷」這本書才打開索諾瑪的面紗。樹林密布的雜亂讓人嘆息、讓城市鄉佬的我不禁要問：怎麼會要住在那樣的地方，叫做『美麗牧場』？我只得想像是傑克倫敦早年流浪的經驗，讓他去坐擁大片草木雜生的山頭，甚至為了擴建而拼命寫作，積勞成疾，四十壯年去世。他的「狼屋」故居在樹林間顯得空靈，究竟又是什麼樣的大火，將之燒得精光空盪？傑克倫敦沒有完成住進「狼屋」的夢想。站在故居之前，那焦黑的石柱、那石柱上的塵土，灰飛湮滅，非唏噓一語可以表達，非渺小之感可以形容。

　　趕在日落夜降時分，步行離開現為加州政府託管的捷克倫敦公園。我期待走過一個又一個山頭，看到月亮連續七次升起，好比很久很久以前的美國原住民傳說。河谷上的月亮照過兩千年前的古人，照著曾經不靠靈感、只靠旺盛寫作力的捷克倫敦，也照著異鄉遊子的我。

　　順著早起的月光而下，是浸淫在冰涼夜色的滿山葡萄園，呢喃著悅耳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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