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義大利搭乘火車實在太自助了，對初次造訪的外國人來說，一定會手忙腳亂。首先，火車票可以在自動販賣機購買，按幾個鈕，塞錢進機器，車票就從機器吐出來，前後才不過兩三分鐘。程序簡單到你會懷疑那張車票是假的，或以為深怕買錯車票，急忙檢查票面上一列列似曾相似的拉丁字，確定時間、地點、車站名稱……

　　抱著忐忑的心情，循著車票上的資訊及車站時刻表找出自己的月台──第二個步驟還不算難題。

　　一個旅人拖著行李箱，走在火車站月台，認出自己的火車，前腳跨上車廂，後腳還沒來得及跟上，突然一陣遲疑：這一路過來怎麼沒有驗票員？懷疑有詐，又把伸出去的腳收回來。按照常識判斷，某些國家的火車站是封閉式的，像是在台灣，進月台前會有一道柵欄關卡，驗票員守候著乘客﹔另有些國家是開放式的，雖不設關卡，驗票員也會出沒在月台附近，待乘客上車前驗票。在義大利，這兩種都不是，嚴格說，應該是較傾向後者，只是更為開放，找不到驗票員。這個時候，自以為是的常識在這裡成了怪事。

　　還好發車時間未到，可以東張西望，看看別的乘客如何因應，模仿當地人的做法比較保險。俗話說：「人到羅馬就要學著羅馬人的樣」，果然是有道理的。冬日的陽光午後，剛好是那種可以在室外站一會的好時光。月台上的旅客稀稀落落，左邊有幾個人直接上車，不值得我學習﹔右邊有一個卷髮的年輕人站在柱子旁吸煙。我直覺他會做出一些引我注意的事情，於是耐著性子等待，不急著問人，看著他慢吞吞地吐納，噴出來的煙好像凝結住時間了……

　　台灣這一陣子常聽說有人自殺，動機是大眾關注的焦點。如果只是失業的中年人為環境所逼，那麼輿論彷彿認為理所當然情有可原。若是有個而立之年的文藝創作者因為看破人生之類的心理因素而棄世，這種自殺動機的時機就非常可議──它通常發生在矇懂的青春期，比如青澀的高中生錯把幾何學當作人生哲學，也可能是遇到不可解的神秘夢境與現實生活落差太大而無法跳出象牙塔﹔另一個可以接受的時機，是生涯巔峰過後的人，像是香港幾度金盆洗手的哥哥，將甯采臣不可磨滅的風采以及低沉感性的嗓音永留人間，或者是，像《金閣寺》裡放火燒了金閣寺的小和尚，完成了一件絕美的創作，真虧他想得出來，讀著讀著都不禁讚嘆金閣寺花開花落的美停格凝結在大火延燒的煙霧中。

　　煙霧漸漸散去。年輕人熄了紙煙，從大衣內裡口袋掏出一張車票，轉身將車票插入柱子上的機器盒子再抽出來，隨後上車。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我雙眼的嚴密監視下完成，我趨步上前看了看那機器，雖然寫的是義大利文，但我終於了解那是一台打票機，將車票插入後會打上搭車日期時間及車站地點，這個毫不起眼的小機器取代了驗票員。如果旅客上車前沒打票，發車後被車上的查票員查到可是要罰錢的。

　　這種自由心證的驗票方式，通行於歐洲許多國家，各國的差異不大。這作法的基本態度是信任旅客的品行，讓旅客自動自發完成買票與驗票的手續。它所給予的自由是心靈深處的，是那種傳說中所謂的「性本善」的自由感。

　　對自助旅行者來說，旅行的樂趣不僅只是觀賞、享受異國情調，參與異國的日常生活所帶來的趣味更是令人回味無窮。坐上火車後，有很多機會與當地人閒聊，聊旅行的遭遇、生活的差異，什麼都行。這回坐我旁邊的是一位花髮的老先生，恰巧也隻身旅行，容貌酷似西西里的黑手黨老大。他拉拉雜雜向我說了一堆，我不是完全懂，大概了解他的意思是這樣的：

　　「旅途上，旅人必須面對一切已知與未知的問題，意外隨時會蹦出來，忍受失敗是家常便飯。你剛剛驗票成功只是旅途中的一個小小細節，但是過了一關，也會歡喜得不得了。……現實生活中，我走過的錯路不計其數，而往往上了錯路，才發現，原先以為正確的路竟是多麼枯燥乏味，所以，一旦沒有叉路可選擇，我反而覺得沒意思。……別惦記以往的憂鬱煩惱，它們與旅行中的遭遇相比，就顯得太輕盈，無須刻意去擺脫，便自然消逝，像是烏雲見到陽光一像，憑空蒸發了……」

　　「照你這麼說，得要有堅強的意志才行。」我好不容易插了一句。

　　「也許是，也許不是。總之，在我死之前，要好好旅行一趟，好好看看這世界。」

　　他的話讓我想起燒完金閣寺的小和尚在自首前說的話：「好死不如賴活！」──連生命攀至顛峰的小和尚也留戀這世界，這是否透露出三島由紀夫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我不願瞎猜測。

　　前幾天，報紙上看到一則相關的故事。一位生活困頓的八十歲老翁，連搭車的錢都沒有，徒步從新竹走到北海岸的三芝，原本想要投靠年輕時候的好朋友，沒想到人事已非，投靠無門﹔他便睡在公路旁的公車亭，還覺得這樣生活也不錯，婉謝了外界的關心。剛讀完報紙，頗覺得感傷。然而，他畢竟是正在進行一件大事──好好看看這世界。

(2003-0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