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令人意想不到又難忘的瘟疫災難席捲台灣，不知道是否能促使我們認真思索一下生活的意義及目的。SARS喚醒了大家要注意身體保健，提升個體的免疫力來抵抗病毒﹔然而，對那些長久以來生活價值觀偏差的人，工作與休閒的時間不成比例，一下子要將生活步調調整過來可不容易。台灣人努力拼經濟，全心全意為家庭為子女工作，不注意休閒生活的質與量，這樣的生活價值觀是否是唯一的？過度發展經濟得到的富裕生活是否能長久？環境變差了，身體弄壞了，到頭來，賺的錢拿來治病可能都不夠。台灣中產階級特有的憂鬱是：為了發展經濟而刻意忽略週遭環境的惡化，當有錢了之後，想休閒卻無處可去。

　　多年前，我帶國外的芭蕾舞團參觀台北市，車行經圓山跨越基隆河時，一位舞者問我，你們可以忍受在這麼又髒又臭的河川上遊河嗎？我說，這條河等於是城市的污水排水道，我們不會傻到在垃圾漂浮的河上遊玩！如果只以阿Ｑ精神來應付這個問題，那只能哄騙自己因循苟且，無法使大自然回春。

　　環境惡化的問題不僅在城市，鄉村也逃不過。看看台灣鄉村的溪流被砂石業者挖得多麼慘不忍睹，我這幾年再回到小時後游泳戲水的後龍溪，已經找不回童年時眼中那種清麗的溪流了，它隨著時間一起埋葬在記憶裡。

　　有時候，會碰到這樣的事。

　　前不久的陽明山花季期間，跟朋友去陽明山烤肉，在一個旅遊休閒業者規劃的烤肉區。本來這個地方位處山明水秀的陽明山挺好的，但人為的硬體設施簡陋，也毫無創意，既破壞了自然景觀，又無法呼應大自然應該有的輕鬆氣氛，如果要用三個字形容，就是「半吊子」，白白糟蹋了好山好水──這是台灣旅遊休閒區常見的矛盾現象。

　　那裡面其中有一區的綠地看來像是遊樂場，一邊裝置了七、八樣兒童遊樂設施，滑溜梯、盪鞦韆之類的，另一邊停了一排汽車──很難理解，為什麼兒童遊樂區居然停了一排車，停車場又不是沒空位！

　　我們幾個人就在這個綠地上興高采烈玩著飛盤，總有一兩個人運動神經差一點，飛盤好幾次砸到汽車。因為飛盤很輕，我們也不太在意﹔沒想到車裡頭居然有人在睡覺，一位先生，看起來不是壞人，口氣也不算粗暴，大概是不得已被老婆孩子叫出來玩，充其量是當個司機。我們的飛盤屢屢敲到他的汽車，第一次他氣沖沖地開門出來警告我們，我雖同情他，但是大家並沒有想理他，繼續玩飛盤，繼續漏接，一而再再而三地砸到他的車。他雖然又出來兩次，還有一次是叫小女兒來柔性勸導我們別靠他這麼近玩飛盤，結果都不從他願。最後他受不了，發動車子開到另一個地方停車，更奇怪的是，他隔壁的汽車也跟著發動開走，原來喜歡白天補眠的人真不少。

　　這些傻瓜要是早點開走不就沒事了，停車場不去停，偏偏要停在遊樂場旁的草坪上。他們的宿命便是如此，該休息的時候不休息，到了戶外該玩樂的時候卻想睡覺，以這樣的人生觀來過日子，恐怕終身都不得安寧。他們與薩拉馬戈的小說《盲目》裡的人沒什麼不同，如果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瞎了，我也不會奇怪──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忙碌不堪，連假日的休閒都只能待在車裡補眠，可憐又可笑。

　　很多人會找理由搪塞，或許可以列出沒時間休閒的一百種理由，但諸多數據顯示，那不過是被奴役者的惡性循環思考罷了，沒有人強迫你選擇哪條路去走。

　　旅行除了需要時間與金錢，更重要的還要有一個想要出去走走的心情、慾望。對旅人來說，可怕的不是沒錢沒時間旅行，也不是旅行的心情或機會一時被剝奪，而是長期安於工作完全不想去旅行卻覺得很舒服。

　　那一整天，我很沮喪，原來我們生活週遭有不少眼明心盲的人，而他們的親人朋友還任其自生自滅。

　　有時候，也會碰到這樣的事。

　　偶然來到一個看似陌生地方，卻發現週遭景物是自己所熟悉，甚至曾經出現在自己的想像或夢境中，那感覺真好。

　　這天陽光和煦，我已經忘記為什麼會漫步在陽投公路與陽金公路交會處附近。一陣心血來潮，我轉往紗帽路朝北投方向去，景觀乍變，道路兩側高大楓香夾道，濃密林蔭遮掩成一條綠色隧道。走著走著，上方閃過兩隻披著紫黑色神秘羽衣的鳥兒蹤影，在林葉隙縫間穿梭，牠們倆偶爾揮動翅膀，驕傲地抖一抖修長的黑白節斑尾羽，優雅地追逐嬉戲。一瞬間，我絕對想不到那是一對有「藍鳳凰」之稱的台灣藍鵲，因為這樣的鳥對我來說太遙遠了，聽起來像是神話中的生物﹔直到牠們雙雙掠過民宅屋頂，朝公園樹林飛去，我才回過神來。

　　路上不止我一個人，偶爾行過幾位爬完紗帽山準備回家吃午飯的老人家，見我抬頭張望看傻了眼，笑一笑繼續走──這樣理想的生活環境對他們來說似乎是理所當然。

　　循著台灣藍鵲的蹤跡，走進公園。林子裡，台灣藍鵲一會兒到處亂竄追趕小麻雀為樂，另一會兒出現在我眼前兩公尺的樹梢上吃果子﹔地面上，紫嘯鶇挺著雙腳蹦蹦跳跳，完全不理會我跟在牠後面，東張西望不曉得在瞧什麼，後來飛上屋簷去，飛翔的姿勢實在笨拙，不像是鳥，更像是雞。這裡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悠閒氣息，老樹林立，加上小小的溪流調節出舒暢的氛圍，人不算少，但一點都不吵鬧，每一群人自得其樂。

　　正午時分特別靜謐，陽光淋過樹冠層滴下帶有葉綠素色澤的汁液，漬得路面光影斑駁，浸得我的心情好不快活。楓香的新枝葉正發得茂盛，層層堆砌出清澈翠綠的穹頂，從下方望上去，透光的三爪葉輪廓細緻比例迷人。我沿著緩坡斜下，一直走一直走，心想：這條路以前開車經過卻不曾停下來好好端詳，匆匆忙忙不曉得在趕什麼……

　　那一整天，我很高興，原來這麼輕鬆簡單就能看到台灣藍鵲的美麗身影﹔旅行的心情失而復得，瘟疫的恐慌也不藥而癒。

(2003-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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