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巴黎情人的足跡

　　在迷人的花都巴黎遊玩，如果真的泡膩了咖啡館，想要深入走走，到哪裡好呢？在夕陽靦腆地滲透一片殷紅栗子樹的林蔭下漫步？在狹小巷弄裡貼近灰泥圍牆傾聽紫藤枝蔓匍伏在斑駁磚石間細碎而撩人的呢喃？或是在靜謐公園小徑上迎面嗅得微風剛捲起蝴蝶花的蜜粉而打一個香甜的噴嚏？

　　不是傳說蝴蝶花帶來愛情？真有人會那麼認真對待這種浪漫的虛妄之詞？是的，就是有像斐德里克•柯雷孟這樣的多情人深信不疑。

　　在《巴黎情人》一書中，可以找到一些耐人尋味的街頭漫步路線，路上不僅會遇到蝴蝶花，還有常春藤葉、鵝卵石、心形的椴樹葉片、糖果包裝紙、焦黃的捲煙紙……，諸如此類生活中的瑣碎事物，在有「心」人的感官觸覺映像處理後，皆傳達出愛情的神秘信息。作者柯雷孟讓本書的主角漫遊巴黎街頭，按照陌生女子Ａ所遺留的各式各樣小物件，上面細微的字體記載扣人心弦的愛情敘事，鋪張在巴黎左岸的大街狹巷裡﹔主角追尋後續神秘信息線索的同時，便帶領讀者深入撫觸巴黎左岸街道的文化痕跡。

　　《巴黎情人》到底安排了什麼樣的城市漫遊路線？我們看第一個故事從盧森堡公園開始，隨後向北發展，如蛛徑蔓延至塞納河左岸，最後的故事抵達最遠處也不過是西堤島及聖路易島。這趟巴黎情人之旅的範圍雖不大，但一如戀人的複雜心思，時而迭宕驚喜，時而曲折感傷。

　　在盧森堡公園的林蔭步道上漫步相當愜意。主角寄情的阿惜思與卡拉蝶雕像位於公園東邊的梅迪西噴泉﹔此間石間水流潺潺，週遭空靈清澈，不想站一會都不行。

　　如果旅人像哲學家孔德一樣早起，七點便可聽到聖緒爾比斯教堂的刺耳鐘聲。循聲至教堂，沿左翼通道迎面第一座祭台是聖保羅的畫像，畫中摻有安妮皇后、投石黨大小姐與享麗愛特公主三位宮廷夫人的三顆心磨成的繪畫顏料，若不仔細比對色澤，可能看不出這人稱「暮迷」的血肉顏料珍貴在哪裡？要是旅人想到血肉顏料會心悸或過敏的話，不妨回頭走進右側的禮拜堂觀賞法國浪漫主義畫家德拉克洛瓦（Eugene Delacroix, 1798-1863）的壁畫《雅各和天使的纏鬥》，用那動態的美感愉悅一下心情。步出教堂後，到一旁的市政府咖啡館稍坐，此處是法國電影常見的場景，喝一杯牛奶咖啡配牛角麵包，偷得片刻悠閒。

　　向北行至全長三公里的聖日耳曼大道，這是左岸最著名的大道之一，附近有歷史悠久的教堂、名聞遐邇的咖啡館、餐廳、書店、劇院、電影院、精品店，夠讓旅人逛的。罹患狼瘡的作家顧爾蒙（Remy de Gourmont, 1858-1915）住在附近的聖父街，在他未認識紅粉知己巴尼小姐前，從未跨出此區，卻還能寫下數百萬字的小說、詩歌及評論，由此可知這個區域所蘊含的文化素材之豐富。顧爾蒙每日的例行散步路線也值得喜好文藝的旅人參考──從花神咖啡館到伏爾泰環河街的舊書攤，再到馬拉給環河街的奧諾蕾•尚皮翁書店。

　　沙特與波娃這對情侶常光顧聖日耳曼代波海教堂附近的雙叟咖啡館與花神咖啡館，存在主義在此辯論發展成思潮。旅人可以上花神咖啡館二樓坐坐看沙特或波娃的座位，在大理石桌上作作筆記塗塗鴉，說不定也能寫出什麼名堂來。

　　從聖日耳曼大道向塞納河的方向走去，會找到主角躲雨的德拉克洛瓦美術館，雨停後沿著塞納街到美術學院、馬拉給環河街，再上藝術橋看看，鐵柵上一大串的心形符號是否還在？

　　總之，路線是變化無窮的，關鍵在於心形符號這個愛的印記。旅人下次去巴黎不妨留意一下街頭巷尾牆角樹幹上的心形符號，按照這個記號遊走巴黎，如果在栗樹枝梢發現有人留下紙片詩文給你，別以為是活見鬼撞見了Ａ小姐，或許你將有個浪漫的際遇！

2. 巴黎情人的耽溺

　　如果不將這本書的敘事理清楚，很難說巴黎情人的耽溺。大體看來有兩個敘事層次，一是敘事者「我」作為主角的現實生活獨白，二是虛擬的Ａ小姐寫給敘事者的紙片詩文敘說城市裡的戀愛故事﹔兩者交錯糾纏，常讓淺讀者迷惑，很可能便失去了領略巴黎情痴的耽溺美學。

　　敘事者是一位心思細膩的男子，這樣的個性使自己更易於耽溺小事小物所引發的溫馨與惆悵。他喜歡觀察生活週遭的小東西，自然與人文世界中常被遺忘的漂流物件，樹葉、花瓣、石頭、丟棄的糖果包裝紙，以及牆上樹幹上公園長椅上隨處可見卻常被忽略的心形雕刻。若非如此，他也不會發現Ａ小姐在這些小東西上的詩文留言，就沒有這趟巴黎情人之旅了。

　　根據文本推判，他失戀最少有七個月，仍每天中邪似的前往盧森堡公園的梅迪西噴泉凝視卡拉蝶與阿惜思的大理石雕塑，因為那裡是他與昔日愛人的初次相遇之處。這個雕塑有什麼特別之處，值得我們的主角長期廢寢忘食地專注欣賞？雕塑的主題出自希臘神話，講的是一個三角畸戀造成的悲劇。根據羅馬詩人奧維德告訴我們的情節大概是這樣的：傻裡傻氣的獨眼巨人愛上仙女卡拉蝶（唉！如果獨眼巨人有兩隻眼睛應不至於看不出仙女並不愛他），但仙女卻早已將心給了溫柔英俊的阿惜思，獨眼巨人用妒忌與憤怒之拳，將弱不禁風的情敵如搗蒜般擊爛，仙女手中捧著阿惜思的屍體化作清泉源遠流長。──這好像並不是多麼浪漫的愛情故事，但如果你有敘事者一樣的多愁善感與欣賞雕塑美學的纖細眼光，行經此地時必然也不自主地多駐足一會。

　　敘事者耽溺在這個愛恨交織的神話慘案中，比擬自己失戀的心境，久久不能釋懷﹔並且迷戀上仙女卡拉蝶那肌理綿柔溫順冰清的玉石軀體，藉此幻想舊情人。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他憑空捏造出一位Ａ小姐來解救自己耽溺於舊愛的靈魂。Ａ小姐之後陸續藉著紙片傳遞講了十個愛情故事，內容可說多采多姿：法國哲學家孔德的生死陰陽戀、法國大革命時代的亂世之戀、女作家的不渝之戀、貧窮藝術家的放浪人生之戀、兩位存在主義作家的激情愛慾、劇場女演員與軍官的遠距離苦戀、女同性戀的內心衝突、苦於宿疾的作家短暫而永恆的戀情及中世紀哲學家的師生不倫戀等。同時，Ａ小姐也與敘事者在紙上對話，讓我們脆弱的失戀男主角多觀摩一下別人的愛情如何發展，最終目的或許是要說明「曾經擁有的瞬間永恆之愛情最可貴」吧！最後是否真的舒緩了敘事者的惆悵，我們無法保證。只知道好奇心暫時填補了主角的失戀情緒，使主角成了尋寶者，在九天之內不斷靠著一張張破碎的紙片詩文線索探究各個年代巴黎住民的戀情﹔在紙片詩文消失、線索斷裂後，主角將一直收在身上象徵舊情的藍色緞鞋丟入黃濁的塞納河中。

　　這趟巴黎的文化、歷史、愛情、街道之旅，對很多不熟巴黎的人來說，較難有共鳴。大概是因為許多人物、地名根本沒聽過，故事情節稍嫌遲滯，敘事結構上運用「瓦片詩文堆砌法」搭配生活物件影像的拼貼，使情節的動態感呈現融合在腦海中而非平面的紙上﹔然而，詩體散文如無孔不入的仲春繁花溢出文學家的芬芳思緒，深深加重了耽溺的氣氛，也等於填補了所有人物地景陌生化及情節破片的空隙。因此文章初看似鬆散，耐心細讀後卻能撩人心肺。

3. 巴黎情人的賣弄

　　賣弄風情、賣弄學識，這種身心二元法則原本就是談情說愛的基本技巧﹔本書中充分表現出這樣的挑逗與賣弄。藉由神秘Ａ小姐的紙片詩文，不僅失戀的主角觀摩到十一則悽美浪漫的愛情故事及其所屬年代的文化背景知識，讀者更是看得心醉神馳。

　　特別是性愛場面描繪風格的賣弄，其多樣化的手法令人目不暇給，我不得不舉出幾個例子：有仿古典的婉約，如「兩縷月光停落在她（波娃）白瓷般的牙齒。指甲深入肌膚。樓底，雄獅（雕塑）的背脊微微顫抖。廣場上波濤洶湧。」（第82頁）﹔
有現代主義的隱喻森林，如「清晨，海狸（波娃）伸腰，頸部有陽光像圍巾一樣輕輕裹住。空氣中有春天的光塵，臂膀上是花粉的溫香。萬籟俱響。腿上一道銀色光痕，讓她（波娃）回想起蒙帕拿斯墳場清晨，蝸牛在石頭上留下的美麗淚痕。」（第85頁）﹔
有羅曼史通俗小說的色情想像，如「艾洛依絲熾熱波盪的身軀如末世之火焰。她被親吻，撫觸。被張開，被挖尋……」（第207頁）﹔
文字以外，還有原始初民社會的獸人交合手繪圖片，如半人馬獸與人交合體位十三招（見書第126-127頁，以及書前扉頁的兩招）。
如此種種道盡愛情靈肉合一的演進歷程，著實讓對愛情一知半解的讀者自嘆懵懂。

　　全書中的賣弄雖然稍嫌花俏拼貼，但娛樂趣味度很高，使人忘記或不自主地忽略十一則短篇故事集拼貼之間的牽強附會﹔這樣造成的缺點，大概是讓敘事者的內心獨白及其個人形象淡出於整體的敘事結構。然而，這種敘事的多聲現象超越單聲播送的方式，或許更能說服失戀的主角走出象牙塔。

　　從拼貼手法來看，作者柯雷孟運用藝術的「綜合」理念，想必是欲跳脫羅馬詩人奧維德的《變形記》的敘事藝術成就圍牆﹔他的創意是有目共睹，而藝術成就上是否如願達成，則尚待商榷。

　　經歷了這趟蕩氣迴腸的紙上巴黎情人之旅，倒真讓沒去過巴黎的人有想去一遊衝動﹔去過的人得想想，人到巴黎不浪漫，啟不是辜負了「巴黎」此二字。

(2003-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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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連結：

遠流博識網非常作家──斐德里克•柯雷孟

巴黎著名的咖啡館  http://www.ylib.com/travel/notes/oneroad52.htm

《巴黎情人》，斐德里克•柯雷孟（Frederic Clement）=著，林深靖=譯，遠流出版，2003。

《全視野世界旅行圖鑑：巴黎》，DK編輯部=著，郭大微 等=譯，遠流出版，2001。

《以巴黎為藉口》，黃小燕=著，遠流出版，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