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雙城記

文=周世惠

屏息,在巴黎的夜色中

  一個春寒料峭的晚上,在全世界最美的城市之一,靠著昏暗燈光的指引,我們步行爬上凱旋門。有了電梯之後,這個旋轉樓梯幾乎被遺忘……前無旅客,後無遊人,我們正踩在歷史上最偉大軍事家--拿破崙的成就上。1805年奧斯德立茲戰役(Austerlitz)之後,拿破崙對他手下的將兵說:「你們將從凱旋門返家。」然而三十五年後,拿破崙二世執政的時代,真正的凱旋門才完工,眾人鵠首企望之下,拿破崙橫著通過這道圓拱門,雖死猶榮。

  當我氣喘如牛登上頂樓平台,一路牽扶我、等我、又頻頻勸我回頭搭電梯的丈夫,忍不住念我:「你真是瘋了!」。但是當香榭大道上繁華的燈河,另一側有如黃金打造的巴黎鐵塔,還有塞那河畔的波光擺在眼前,我不喘了。屏息,在美麗的夜色中。

  站在凱旋門的屋頂,我在想,拿破崙當年黃袍加身,賦予巴黎光榮戰役的紀念物時,可能已經料到,巴黎,將會被歷史上的旅人列為旅程中重要的一站。

城市之光影

  這是一個城市在十五世紀經歷百年戰爭,從殘敗中復活;這是一個城市在二百多年前發生過血腥的人民革命,君主政治告退;這是一個城市在拿破崙手下,建立了中央集權和法國法律;這是一個城市脫離二次世界大戰的德軍佔領,一躍成為歐洲政經、文化、藝術的命脈;這是一個城市不只有莫內、羅丹、梵谷,還孕育了畢卡索、達利等藝術家的立體主義和超現實主義;這是一個城市有超過五十間美術館,其中包括盛名的羅浮宮,收藏了《米羅的維納斯》、《勝利女神像》和《蒙娜麗莎》,還有華裔建築師貝聿銘頗富爭議的玻璃金字塔建築;這是一個城市有波特萊爾、普魯斯特,和異國遠來的海明威、卡爾維諾寫作的痕跡;這是一個城市曾經西蒙波娃帶頭女性主義,而香奈爾、聖羅蘭引領永不退流行的尖端時尚。

  巴黎的這些特色,讓巴黎人驕傲,同時吸引外地人不斷湧入,沾染城市之光,然後帶來一些陰影。

  「他們不是巴黎人!」車內乘客對Ting說,急欲撇清。我們的朋友Ting,提著拉斐葉百貨的購物袋,在週末人擠人的巴黎地鐵車廂遭遇三隻手。過程中先是一名男子故意把手錶掉在Ting的腳邊,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後另一個人擠身向Ting把他褲口袋的皮夾推出來,手腳靈敏的Ting一發現馬上反手抓人,但他的皮夾已被丟到車廂外,給集團中的第三人拾走,Ting追出車廂,知道無力可回天,又趕緊在車門關閉的一剎那擠進車內的人潮,與座位上完全不知情的太太會合。「我對巴黎印象糟透了。」聽聞朋友的親身經歷,同情之餘,我提醒自己在繁華的花都必須上緊警戒發條。

  為了計劃這趟旅行,我們和所有去過巴黎的朋友探詢意見,請DK出版的巴黎指南和Rick Steves的書充當導遊。當我們下飛機時,依書上建議,找了計程車搭向市區的旅館。下榻的三星旅館Hotel Monge在拉丁區,並非巴黎風景最好的一區,但是離地鐵站近,旅館附近有銀行、超市、書店、餐廳、咖啡館和麵包屋。

  住宅區風貌看得見巴黎人生活的縮影:年輕上班族從公寓出門、到街角買細長的法國麵包、搭地鐵出入城市;當美國人有空就往健身房鑽,巴黎人則是坐咖啡館,然後用很長的時間吃晚餐。配合當地人的習慣,在巴黎的晚餐,常常遲至八點才開始,未到用餐時間我總得先以可麗餅(crepe)墊胃,在巴黎我吃了這一輩子最多的可麗餅。巴黎的晚餐像欣賞一場芭蕾舞表演,優雅而冗長,紅酒拉開序曲,主菜是故事,咖啡是插曲,終曲為甜點。侍者像個盡職的報幕司儀,每一道餐點送上即隱身,餐畢得向侍者招手,帳單才會來。享受一頓再走人,我最常現學現賣的法文是「l'addition, s'il vous plait.」(請給我帳單)。

  不只吃飯像登藝術殿堂,在巴黎很多東西轉個彎就成藝術。這是之所以巴黎大革命中被打劫一空的羅浮宮,會搖身一變成為美術館。羅浮宮有七個部門,藝術典藏數量龐大,若是每件藝術品都駐足觀賞,看完整個羅浮宮至少需要一個星期,但是我在巴黎才只有六天。

 

巴黎,妳的名字叫抉擇

  多元化的巴黎充滿選擇。在聖母院因為隊伍太長而放棄上鐘樓,時間有限之下,我體會旅人在巴黎最難的就是選擇。選擇雖多,好在做哪一種選擇都不會讓人太遺憾。剩下來的意猶未盡,則是為什麼我另一個朋友史蒂芬妮說,巴黎對她像嗎啡,一陣時間過了,她總想再去過過巴黎癮。

  我的巴黎癮還沒上身,已經惹了一身煙味。統計巴黎平均每個人一年抽掉1764根香煙,雖則不及日本2400根的平均數,但是抽煙比例高,成年男人有四成抽煙,女人有三成,香榭大道邊上煙蒂滿地,嚴禁吸煙的地鐵站反成空氣最清新的區域。規定所有公共場所禁煙、餐廳必須設吸煙與非吸煙區的法律已經頒布二十年,實際上煙霧瀰漫,整個巴黎的煙味根本不設疆界。對煙味過敏的我,有時動之以情雙手做拜託狀,請求巴黎紳士淑女別抽煙,有時道貌岸然以衣角掩鼻。巴黎人抽煙喝酒樣樣來,身材標準甚少有胖人,法國寶寶健康可愛,他們若不是外星人,應是天生麗質!

 

「雙」城記

  我們在巴黎不敢落單,依朋友建議不穿雪衣而是穿大衣禦寒,照相機盡量不掛在胸前走路、搭車,以免暴露觀光客的行跡。但是東張西望,口袋放著掌中型地圖,我終究是觀光客。曾經錯過深夜末班地鐵,在計程車站大力揮手十分鐘而無人搭理的情形下,步行一個鐘頭回到旅館,行經商業區路段仍然熱鬧,住宅區已吹熄燈號;緊繃著警戒心的發條,我怕別人,恐怕別人還怕我。

  從計程車的角度而言,台北是比巴黎更方便的都市。台北的計程車到處跑,手一招就來;司機熟門熟路,一上車報完地點就可以開始打盹,直到抵達目的地。巴黎全然不是如此,路上的計程車不是已經載了人,就是空車但是不載客,在計程車招呼站等了良久也不見得有車來;巴黎的計程車司機和紐約一樣,並不是對每一條街道瞭若指掌,他們會走錯路,也會沒耐心。一回搭上一輛標緻計程車,司機抽著煙,如同在餐廳和麗都秀場,我要求他熄煙,遇上塞車時,只聽到他哀聲嘆氣、國罵不斷,我見識了全世界最美麗語言骯髒的一面,還擔心他無煙可抽心情差,載我們亂繞路。大城市的人沒耐心,也不是只有計程車司機,另一次目睹一摩托車騎士被小轎車擦撞,騎士跨在倒掉的摩托車上,對著肇事車主大聲叫罵、漫天發飆,路上堵成長長的車陣,經過的巴黎人視之為無物,好奇觀光客如我則像看戲。此情此景若在美國只需打通電話給保險公司,氣急敗壞、臉紅脖子粗則省了。

  「你最好事先打電話預約計程車。」有了苦等的經驗,怕臨時叫不到車,趕不上回程的班機,出發前一晚,旅館小姐好心幫忙代訂了回程往機場的計程車。

  巴黎的計程車收費表以燈號區別,白、橘、藍燈各代表A、B、C三種不同收費。不過我一上車就發現計費表早已經跳了一筆數目。

  「請問那些錢是怎麼來的?」我問。

  「你們遲到,我已經在這裡等了五分鐘。」女司機是位能操英文的越南後裔,一張素白嚴厲的臉,像極小學老師。我憶起小學上課遲到,一分鐘罰一元的情景。

  不過不是每個巴黎人都一板一眼、嚴肅不可親,熱心的有帶路帶到看我們進奧塞美術館、推薦去拉丁區吃新鮮的海產、送我們一張拉斐葉百貨的打折券……我遇到有很多說英語的巴黎年輕人,他們不驕傲。

  印象最深的是美國航空的地勤先生。他先是辦理登機報到時,幫忙抬行李過磅,然後安排我們升等。

  「搭長途飛機很辛苦喔。」邊敲電腦鍵盤,他說,「我看看……你們已經被升等了。」

  「真的?謝謝。」靠累積里程數升等,不敢相信我們已經候補上了,有點喜出望外。

  「沒問題。Bon Voyage!(旅途愉快)」

  一路檢查通關,到了海關處,在隊伍中無聊,我才拿起登機證仔細一看,「這不是我們的名字!」我的姓變成了「趙」,連丈夫也一並被冠了「妻姓」,地勤先生搞了大烏龍。

  戴高樂機場的設計是一通關,就回不了一樓航空公司的報到櫃檯,進退維谷,我們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到了候機室,美麗的地勤小姐大鬆一口氣:「我一直在找你們。」

  不過地勤小姐說:「我沒有辦法立刻幫你升等,還是要排候補……」一陣波折後,上了飛機,正巧趙先生、趙太太就坐在我們座位的隔壁,聊起來,他們說:「哈哈,下飛機可別拿錯行李!」

  繞了地球半圈,這張登機證,現在夾在「雙城記」的書頁裡。愛上巴黎的藝術氣息、怕透巴黎爬不完的樓梯;難忘巴黎悠閒的咖啡館文化、難忍無處不在的癮君子。改寫狄更斯的名句,拿來形容巴黎也恰當,「這是最好的城市,也是最壞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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