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異國風情
剛下飛機,我不敢相信自己在美國南方,我以為我在歐洲。
麥克風廣播很吵,夾雜著英語和法語;出機場吹來的夏風,熱熱熱;走道的廣告看板,又是法文與英文;開往租車站的黑人巴士司機有一種奇怪的口音;坐上租來的車,收音機頻道傳來我從沒聽過的音樂,鏗鏗鏘鏘他們叫頓足爵士樂;攤開地圖Lake
Pontchartrain,Beauregard Square,好難念的地名……歡迎到紐澳爾良,不,「女~歐黏」。
其實從達拉斯機場轉機到紐澳爾良的班機上,我像隻淘氣的鸚鵡一直學空姐「女~歐黏」的南方英語。走十號公路出機場到市中心,短短半個鐘頭,耳朵聽的、眼睛看的紐澳爾良,一下子揮去從加州出發的美西印象。
城市中最有名的法國區(French
Quarter),是密西西比河轉彎處一個月牙型的地區。狹窄的街道巷弄,法文、西班牙文與英文併陳的路標,雕花鐵欄杆的陽台建築,走著走著,我彷彿進入了光陰隧道。
雖然早在十七世紀就有法國探險家,把密西西比河流經的地區朝貢回法國,以法王路易斯十四為名叫它路易斯安那,但是紐澳爾良這個港都是十八世紀才真正被開發。一位法國工程師繪出棋盤式的都市街道,成了現在法國區八十六個巷道的原型。特殊的欄杆建築,是西班牙統治時期浴火重生的都市風景。這個地方在法國人來之前住印地安人,在法國人之後有西班牙政權、非洲黑奴和美國南北戰爭的歷史融合。為了克服時差,我借助咖啡,帶著菊苣口味的咖啡有點苦,配上灑了甜粉的甜甜圈,有種說不出的矛盾,坐在世界咖啡廣場面朝街道的坐椅,我看著過去的歷史與世界風情在面前走過。
爵士音樂沙拉日
我是為了爵士樂才到紐澳爾良的。去年一股熱爵士樂時,遇上每年四月底五月初的爵士音樂節,擇期不如撞期地就飛去朝聖,不聽爵士的他,捨命陪君子。我們到時已經是最後一個週末,路易斯阿姆斯壯公園有如音樂運動場,樂手一整天輪番上陣,主場的表演幾乎由搖滾爵士包辦,台上唱唱、台下跳跳,大太陽曬得人人汗流浹背;數個蒙古包的副場,則由當地的樂手或自由樂人表演,我對爵士樂並不是熟門熟路,好不容易看到帶著墨鏡的雷查爾斯(Ray
Charles),像在沙漠遇到綠洲很興奮。爵士、藍調、鄉村歌曲、西部音樂,南方小吃及手工藝品販賣的沙拉組合,爵士音樂節像是美國南方文化的展示窗,我卻忍不住聯想到台灣的園遊會。公設的停車場客滿,沿著公園外的民家車庫走道,紛紛擺出了停車美金十元的標示,黑人小孩跑來跑去招呼著「要不要停車?」難怪村上春樹說,想到音樂節人那麼多那麼擠,一點都提不起勁。
晚上訂在保存廳(Preservation Hall)的節目沒讓人失望。B.B.King的短暫現身贏得熱烈掌聲,他那麼老了仍未退休,給人生命的終點才是音樂的終點的典範;下半場樂團的年輕風格,好幾個穿戴入時的日本年輕人,和中年灰髮的白人夫妻聽著聽著就腳養起來輕舞。保存廳位在法國區的彼得街上,是城市裡最有名的酒吧,一個表演台,底下百來張摺疊椅,先到先找位子,晚來的自己到牆邊搬張椅子坐。牆上掛滿了曾經在這裡表演的樂手照片與店家創始人的家族史。在這裡,舊時代的爵士老手猶有舞台,爵士新秀如長駐店內貝司手其實是店家主人的兒子,傳承或許就流在紐澳爾良人的血液裡。
爵士樂不一定黑,但是飄洋過海,從奴隸到解放,南方爵士樂裡黑人有說不完的故事。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樂人路易斯阿姆斯壯誕生於此,馬沙利斯家族的溫頓馬沙利斯被喻為二十一世紀的爵士樂接班人……黑人樂史前有村後有店,但這並非說白人不能玩爵士,第一支全白人的南方爵士樂團也是在紐澳爾良誕生。除了超級巨星,除了盛名的酒吧──保存廳和藍調屋(House
of Blues),我在紐澳爾良三天聽到最多、最好的音樂其實是在街上。法國區幾乎沒有一個街角聽不到音樂,傑克森廣場上的音樂團體,不愁沒聽眾,還替小丑和單輪腳踏車藝人的表演秀伴奏。歷史上的1815年,傑克森將軍在紐澳爾良保衛戰,率領民兵打敗英國,從此紐澳爾良人真正以身為美國人自傲。傑克森將軍後來成了美國第七任總統,他騎馬的英姿立在廣場中央彷如街頭藝人的保護神,因為他們可以在紐澳爾良街上收取捐贈,不怕被警察趕。
警察倒是會趕觀光客的車子,規定只能停兩個鐘頭的路邊停車,光餵停車計時器是不夠的,得挪動個車輪幾公分以混淆警察做的記號。大城市的停車問題,紐澳爾良一點也沒好到哪裡去。為了停車位,我先去買密西西比河遊輪的船票,船槳都已經啪啦啪啦要啟動,還不見他的蹤影,我後悔我們分頭走……驀然回首,那人正在夕陽西下……跑過來。是誰說過迷人的城市,一定都有一條令人難忘的河流經過?
Let the good times roll!及時行樂!
紐澳爾良人知道怎麼過好日子,食物和音樂並列他們的人生大事,曾有人開玩笑,紐澳爾良人吃完午餐的那一刻,已經開始想晚餐要吃什麼。和紐澳爾良食物相連的兩個字是Creole和Cajun。Creole是指原始法國、西班牙殖民家族的後裔;Cajun是十八世紀為逃避英國政權,南下紐澳爾良的法語區加拿大人。這兩支民族為紐澳爾良的歷史與生活變得多采多姿。生蠔、小龍蝦是前者的代表作,宮寶(Gumbo)則是後者的風味美食。為了宮寶這個燉得爛爛的海鮮蔬菜濃湯,我們排了兩次隊伍,都怪我迷信人多的餐廳就是不會犯錯的選擇。而光看就食指大動的法式糕餅店,讓我吃完晚餐的那一刻也開始想隔天午餐可以吃什麼。
快離開紐澳爾良時,我才有點知道南方安逸的真正意思。爵士之旅的最後一晚,根本訂不到市區住宿,下榻的旅館是在網路上訂的,沒想到柯文頓(Covington)是遠在紐澳爾良北邊的城市,兩城之間隔了一個夏特橋湖(Lake
Pontchartrain)。中途,我們曾分別向一位警察和黑人問路,循黑人說的路徑,花了一個半鐘頭車程才到旅館,半夜研究地圖發現走了遠路,好像要到台中開會卻先去南投再回來。那位黑人又親切又多話,說得我們相信她沒相信警察,原來她告訴我們的是不必花過橋費的遠路。隔天我們自以為聰明地走第二夏特橋湖大橋回市中心,才上橋就被警察「尾隨」,然後警示燈亮起,我們停車。
「你知道你剛剛時速七十二英哩嗎?」警察檢查駕照對我的他說。
「這附近沒有速限的牌子,所以我跟著前車的速度走。」
「這裡的速限是六十。」他看了看我們像善良小民,還了駕照:「我給你們口頭警告,開慢一點,加州也是有速限的。」
我們把加州不成文的七十五速限、走最短距離的規矩帶到南方,顯然是太急了點。
一生一次的旅程
法國區最後的巡禮,我在紀念品商店挑狂歡星期二(Mardi Gras)的面具,馬蒂瓜拉嘉年華會得等到隔年二月,我究竟是像耶誕節過後還在買耶誕禮物的存貨心態?還是遺憾沒有二月來把紐澳爾良的精采畢其功於一役?
他安慰我:「馬蒂瓜拉電視上看得到,但是爵士節要親自來才有意思。」
如果是為了尋找爵士樂的根源,我應該去非洲的。我來、我看、我聽、我感受到,沒有後悔我曾為爵士樂大老遠跑一趟紐澳爾良。
何況我在這次旅行中確認了我的人生伴侶,我不再一個人旅行、聽音樂、吃東西。旅行的目的不正是為了下一個階段的生活?現在他常掛在嘴邊:「誰說我不聽爵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