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險新世紀

文=張釗維 (自由撰稿人、紀錄片工作者)

  「揹上背包旅行去……」。近期與一些朋友聊天,總不約而同地談到這個話題:一種關於新生活、冒險、奇遇、見證異文化的追尋夢想,在許多人的心底蔓延、發癢。其實,自助旅行在台灣的發展也超過十年了,但在最近兩三年,隨著社會經濟發展,以及網路與出版資訊的湧入和流通,而有更加規模化與深化的趨勢。從《經典》雜誌「鄭和下西洋」、「發現南島」等系列專題的製作,MOOK雜誌贊助個人旅行家,去年五月跨世紀號帆船完成華人首次的環航一周,到年初「尋找成吉思汗」探險隊歸來……似乎在這廿一世紀初,台灣的民間社會正張開好奇的眼睛,像是成長中的青少年,急切地張望四周,並伸出手指來碰觸所身處的這個世界。

  「好奇」,其實並不僅僅是個人的事,而更是一種社會的氣質。因此,當屬於旅行與探險的好奇漸漸滋生的時候,我們或許會看到這個社會的氣質變化。一如十七世紀以降,西方國家的探險,先是從少數幾個不要命的航海家與海盜開始,逐漸擴散成十九世紀布爾喬亞階級的「壯遊」(grand tour)時尚;然後到廿世紀中後,年輕的背囊族(backpacker)動不動就揹起背包遠行去,成為一種普遍的生活習慣,甚或是必經的成年禮。三、四百年來,西方社會的旅行與探險已經沉澱到社會的最底層,其所造成社會氣質的變化,從中世紀的躁動到現代趨於沉穩,在許多嚴肅作品與通俗文化產品上頭,都可以看得到。

  然而,當代西方背囊族的旅行與冒險,不管怎麼樣輕鬆自然,絕大多數還是脫離不了數百年來殖民主義的祖先們所遺留下來的陰影。首先,英文幾乎是所有背囊族共通的語言,這基本上就反應了長久以來國際權力的不均衡。而近年來自助旅行的蓬勃,有賴於旅遊與交通運輸產業的發達,以及國家對旅遊者在外的權益保障能力、外交交涉能力等等。最後,什麼樣的社會能夠年復一年容許大量年輕人有兩三年的時間不事生產,對家庭生計、國家經濟成長率毫無貢獻,只是為了浪遊?當然是國家整體的財富累積到相當程度之後,才有可能;而這種累積,難道不是來自數百年來不平等的資源掠奪過程?

  但是,也正是在這樣的陰影底下,我們可以看到許多背囊族,其實是帶著自省的眼光與謙虛的心靈踏上旅程的;而這樣的旅程,往往也帶給自己、甚或帶給社會,一些重要的變化。許多背囊族在旅行之後,甚至是在過程中,成為旅遊當地活躍的NGO組織工作者;像二十六歲的澳洲女孩莎拉,在亞洲與中東浪遊多年,最近加入國際性的醫療援助組織CARE,前往甫從印尼手中獨立的前葡萄牙殖民地東帝汶,進行醫療組織的串聯與協調工作。

  另外,近年來反抗資本主義全球化的草根集結,有許多也是透過背囊族的形式與管道在進行的。每每在歷次的串聯當中,我們總可以在網路上看到當地組織者呼籲徵集資源與空間,以供來自世界各地的背囊族歇息、聚會、交流。甚至一些示威或節慶的形成本質,就是依循著浪遊的傳統來發想與進行的,比方說,即將在澳洲展開的「烏瑪拉2002」。

  因而,從這些角度來看,背囊族代表的,其實是在全球化的氛圍與交流底下,新一代年輕人對跨國的平等、自由、草根、生態的關注與投入。

  作為一個工業後進國,在西方進入後工業社會的時間點上,因著近十餘年來東亞經濟的崛起,而逐漸與背囊族足跡接軌的台灣,其實與西方的浪遊有著相當不同的文化與社會背景。在這個階段,我們要如何看待那些關於探險、奇遇、異文化接觸與背囊族的夢想?

  如果我們以為浪遊是一種社會成年禮的過程,那麼相對地,就會去期待有越來越多拋開社會與經濟的束縛,走上漫漫旅程的三兩年輕人,在承受一段個人生命與心靈的考驗轉折之後,能夠漸漸匯聚成一股改變這個社會氣質的能量──透過對世界與自然的好奇與觀看,來建構這個社會對他者的認知,以及累積與他者碰觸、被他者觀看與辨認的感受,一步步結構出社會性的、集體的成年禮;從口腔期進化到鏡像期,讓我們能夠學到如何沉穩不躁動地看待這個世界。

  而這經驗,必然不會僅僅是在殖民主義陰影下形成的,因為我們是來自台灣的亞洲華人或南島人;說真的,對世界其他地區來說,如何在浪遊的脈絡底下(而不是透過貿易)去接納與認知這批人,恐怕是一種新的異文化體驗呢!

新海盜發財夢

  一開始是阿拉伯人,接著是中國戎克,然後是西歐的探險家、貿易商、傳教士,構成了古代世界海上長航舞台的主要角色。之後,海上強權崛起,各國競相爭鳴,在各個航道上交會,或者交戰。然而,不管科技如何進步,海洋還是與人心一樣變幻莫測,千年來,不知有多少船隻因為種種因素,觸礁、風暴、戰鬥,而沉沒於海洋世界的各個角落;據某些公司的統計,大約有三百萬艘沉船目前還躺在各地的海床上。

  隨著船身被浪濤吞噬的,是生命、是夢想、是經驗,但,還可能有綾羅綢緞、黃金白銀、檀木青瓷、鑽石珍寶……而拜現代海洋科技之賜,打撈沉船已經不是一件難事,而以沉船的古董珍寶發大財的,也所在多有;因而自上個世紀後期以來,許多打撈公司紛紛在世界各地噗通下水,期待能夠大撈一筆。

  然而,最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卻站出來擋這條財路。他們指出,歷史與考古學者的打撈工作總是非常小心而緩慢,有時候一艘船就要搞十年;出土的文物,甚至包括船隻本身,成為當地社會的公共財,可以有教學研究的功能與觀光的收入。與此相較,商業打撈公司為求精簡成本,創造最大利益,其打撈作業總是要求越快越好,因而在海底,舉手投足之間就對這些歷史與文化的見證造成高度破壞。教科文組織於是推動成立了一個國際協定,希望遏止這種有如海底盜墓般的行為。

  另外,國際紀念遺址協會(ICOMOS)底下也成立了水底文化遺跡委員會,致力於包括沉船在內一切水底遺物的保存與管理工作。但是這些跨國NGO的作為,是否能夠有效地防止現代商品世界裡新的海洋掠奪?還有待觀察。

※本文轉載自誠品好讀月報2002年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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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連結:

美國太空總署「奧狄賽」火星探勘 http://mars.jpl.nasa.gov/odyssey/index.html

烏瑪拉 2002 http://www.woomera2002.com/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尋寶者且慢!」 http://www.unescosources.org/news/fullstory.php/aid/378

國際紀念遺址協會 http://www.icomo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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