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城堡是愛情的延伸──記雪儂梭堡

文=周世惠    圖=Ken

  問了幾個曾到法國參觀城堡的朋友,大家一致公認雪儂梭堡最美。

  我讀過十九世紀已故美國作家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和二十一世紀旅行作家愛娜卡羅(Ina Caro)關於雪儂梭堡的遊記。我想雪儂梭堡的迷人,在於她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堡。對於喜愛故事的我,需要的是走一趟雪河(Cher River)上的長廊,傾聽潺潺水聲細訴亨利二世時代的雙姝怨。因為當城堡是愛情的延伸,一座城堡同時容不下兩個女人。一個是黛安•波荻葉 (Diane de Poitiers),西元1547年亨利即位時,以愛人的身分獲贈雪儂梭堡;另一個是凱瑟琳•梅迪奇 (Catherine de Medici),西元1559年亨利去世時,以正牌皇后的名義奪回了雪儂梭堡。

  近五個世紀之後,愛情與恩怨隨水聲流去,死亡讓人公平,只有雪儂梭堡還屹立著。

  像一艘船停靠在雪河上,雪儂梭堡的H形屋頂,呈現文藝復興時代簡單對稱的美感,三層樓高的哥德式建築,內涵法國式的靈魂。在亨利二世把城堡贈美人之前,覬覦雪儂梭堡已久的法蘭西一世,運用國王的權利使波黑爾家族(The Bohier)的城堡變為皇產,好似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最早是十六世紀法國財經界的名人波黑爾(Thomas Bohier)和夫人凱薩琳(Katherine Biiconnet),從債務纏身的馬可士家族買下這塊地,興建出夢想的城堡,讓雪儂梭堡有了最初的雛形。無巧不成書,後來亨利二世的皇后,也叫凱薩琳的女人,塑造了現今雪儂梭堡的容貌。

  走進城堡延伸出去的藝廊,最先看到午後的陽光照進來,光影在黑白相間的菱形花色地板上,造成一種明明暗暗的美感,和橫條搭建的天花板對稱;靠雪河左岸的十八扇窗戶,我以為正是藝廊的靈魂,未料這個出自凱薩琳手筆的藝廊,其實早在戴安娜時期就已經是個藝廊,風景更勝於斯。強調透明感的設計,想像長廊的盡頭處是一扇大窗戶,左右兩側的門推出去是陽台,與雪河的風光更親近。凱薩琳入主雪儂梭城後將之改頭換面,多少是意氣之爭,強過在建築藝術上與戴安娜互別苗頭。

  凱薩琳想摧毀的豈只是戴安娜的藝廊?如果可能,應該還包括亨利二世在內的一切。所以凱薩琳在亨利逝世後,垂簾聽政三個兒子的法國時代,失去愛情但是贏得全世界的心態不難理解。不過凱薩琳臥房的一幅「愛的教義」(Le Correge: the Teaching of Love)特別引起我的注意,一對男女與一名小孩童裸身嬉戲,剛學站的孩童身上有一對發亮的翅膀,給人載著父母之愛飛翔的聯想。「愛的教義」傳達給我年輕凱薩琳的渴望。雖然凱薩琳與亨利生下十個「愛的結晶」,但是監護人是戴安娜;諸如亨利就職的重要典禮,代表皇室出席的是戴安娜;亨利心中真正的皇后,其實是戴安娜。當王宮貴族三妻四妾的年代,亨利坐擁情人並沒什麼大不了,讓人驚訝的是,戴安娜比亨利年長了十九歲。而且在亨利三十七年的生命中,除了皇后,只鍾情戴安娜一人。這是為什麼傳聞,活在醋缸裡的凱薩琳甚至在戴安娜的房間天花板挖一個洞,偷看她在做什麼。

  戴安娜的房間天花板,已經遍尋不到這個洞。戴安娜的魅力何在?牛奶白的肌膚、金髮、終年黑色的衣服,透露一種不經老的美。早年喪夫的戴安娜接近宮廷權力核心,被法蘭西一世欽點為調教兒子亨利二世的老師。戴安娜從亨利「最完美的朋友」到永遠的情人,三十三歲與十四歲的忘年之愛,有人恐怕會說是戀母情節了。一幅戴安娜的畫像掛在法蘭西一世的臥房,令人玩味,因為介紹雪儂梭堡的文字,總會提到戴安娜為了營救父親免於死刑,被懷疑與法蘭西一世有曖昧之情,但是「實情不可考」。其實不管戴安娜是靠美色或智慧,在父子兩代之間無往不利,戴安娜四百年前的抗老秘方,倒是值得現代愛美的女子參考:不論冬天夏天,晨起泡冷泉,浴後騎馬三小時,然後睡回籠覺至中午十二點;不化妝、吃很少、拒絕甜食。在法國宮廷視洗澡為瘟疫、縱情於美食的當頭,戴安娜已有勤保養、節制飲食的觀念。相反的,凱薩琳被形容為好吃、肥胖、不洗澡的女人。

  因此走訪雪儂梭堡的地下室時,不難猜測堪稱壯觀的廚房,應是為誰炊煮。掛滿了鍋盆、大小菜刀的牆上,與垂吊餐桌前的大蒜串,像是一個專侍美食的地方,隨時等待雪河上的船從窗口遞進來補給的貨品,升起炊煙。那面掛滿豐豐富富鍋瓢的牆,或許給了「茱利亞的廚房」一些點子,茱利亞喬德是影響美國最深的廚師,她為電視錄影的工作室也是掛滿的即手可得的鍋盆,年事八十的喬德,最大的優點是她一點都不怕胖,觀眾如我看了總覺得她烹調的東西好吃。皇宮的廚子不好當,躲在房間獨自吃飯的貴族女人,一種可能是像維持魅力的戴安娜吃很少,另一種則是滿肚子怨氣的凱薩琳吃太多。不過我的想法並不公允,精緻的法國餐桌禮儀,其實是遠從義大利而來的凱薩琳開始提倡的,凱薩琳嫁妝中帶過來的義大利廚師,應就在這熱鬧的廚房,替在藝廊舉行的皇宮夜宴,提供一道又一道義式與法式復合風格的美食。

  當我不再編派幻想,城堡外的兩座大花園向我招手,正像亨利左右的凱薩琳與戴安娜化身。我想說,她們不只擁有權力也有美感。

  權力會消失,美感可以長存,只是雪儂梭堡的美帶著點淒涼。城堡的女人竟然擁有相同的命運,戴安娜、凱薩琳、路意絲……都在雪儂梭堡面對愛人離世,從凱薩琳手中接下雪儂梭堡,亨利三世的皇后路意絲,幽居城堡哀傷丈夫之死,成為雪儂梭堡真愛的象徵。捱著多情的苦……「我是如此愛你,從此我不再能飛翔。」

  再回首,我看到四百多歲的雪儂梭堡面對的問題,雪河不定期氾濫、城牆顏色老去、幾個水桶承接天花板漏水的窘態……

  也許當城堡是愛情的延伸,想像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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