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到杜拜的伊朗領事館去領取簽證時，是在1997年2月11日上午，當天正好也是回教齋戒月三天連續假期後的頭一個上班天。
 這次為了探索柯梅尼一手創立的什葉派回教帝國，我隨著台商老吳前往伊朗，而老吳則是為了開發市場尋找商機而來，事先我們已委託德黑蘭一家名為「撒哈拉篷車隊」的私人旅行社代為申請簽證，結果電報告知我們必須在阿酋聯合大公國之一的杜拜領取簽證。
至今，我對伊朗的常識，古時候是波斯帝國，現在則是伊朗精神領袖柯梅尼和兩伊戰爭，此外，還有波斯地毯和音樂《波斯市場》等，以及來自金庸的武伏小說《倚天屠龍記》所描述、淵源於波斯拜火教的明教。根據有限資料所知，當年拜火教總壇即是今天的葉斯德(Yazd)，火神廟、燃燒千年的聖火、天葬的遺跡、祭典風俗在當地仍然可見。
伊朗的可觀性更可溯源於2000多年前的古波斯王朝首都波塞波里斯，和16世紀沙法畢王朝首都伊斯法罕。
 臨行前，我又查了一遍資料，發現伊朗的可觀性更可溯源於2000多年前的古波斯王朝首都波塞波里斯(Persepolis)，和16世紀沙法畢王朝首都伊斯法罕(Isfahan)，這兩座古蹟竟然都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指名保護的人類文化遺產，這真讓我又喜又嚮往，不過老吳興趣的還是世界頂級的手工地毯和裏海魚子醬，以及尚未完全開發的商機。
雖然美國仍視伊朗為不懷好意的恐怖國家，伊朗和伊拉克的積怨也一時難分難解，不過伊朗人似乎頗能自得其樂，大多數人每天早晚三餐按時向阿拉跪拜祈禱，在機場、在火車站、在市場等公共場所都設有祈禱室，甚至在私密的旅館房間天花板也都有指向麥加聖城的箭頭來指示朝拜方向，因此，在嚴謹的可蘭經教規之下，物質生活就顯得不足掛齒了。
可是，對觀光客而言，「伊朗伊斯蘭教共和國」的國號，不怒而威，甚至還帶點神秘色彩。我從車窗望出，街頭處處可見持槍警戒的警察和軍人、以及我們肉眼難以辨別、據說無所不在的「細菌」─呃不，是祕密警察。此外，一天五次還會定時聽到在市區擴音廣播的喃喃祈禱聲─高亢的聲調直戳心靈腦海，讓人不免有些不寒而慄、毛骨悚然。
 按照美國說法，這個國家是世界恐怖份子的大本營之一，所以美國人不敢來，但是美鈔卻隨著好奇的國際觀光客滾滾而來。自從哈梅尼繼柯梅尼成為宗教精神領袖之後，執政的拉桑加尼總統在九○年後逐漸開放門戶，鋼釘的教條已有鬆動跡象。我們從市場裡就可看出變化的端倪，五彩繽紛的布料一直是伊朗女人最感興趣的圍觀目標，黑色的絲襪也開始有花樣綴飾，顯然，黑袍底下愛穿什麼就可穿什麼，但是，每家店鋪都有懸掛的柯梅尼照片，卻眼光銳利地注視著凡心大動的阿拉子民。
因此，一旦下車走在街頭時，面對的是一張張好奇和微笑的臉，有人主動向我們靠攏問候，有人殷勤請我們一起席地飲茶，有人來找我們練習英文……一時之間，我們似乎成為伊朗人的「寵物」。
在伊朗大使館送件窗口耐心等候了一個多小時，我們終於把申請表格遞入了。「三天後再來！」一位伊朗人收了我們的申請表格後，往旁邊的文件櫃重重一擱，然後面無表情地說。
這時只見老吳的一臉笑容當場僵住。隔著透明玻璃的通話孔，老吳很激動地向收件員詢問原因，並且說明問題的嚴重性，因為我們已買好明晨七點鐘飛往德黑蘭的早班機，更何況，在德黑蘭的旅行社也幫我們向外交部辦妥了簽證，應該當天內即可取件。老吳拿著旅行社傳真給他的外交部核准字號要收件員再查一查電腦，賴在窗前不走，收件員無奈地只好請我們去找簽證官。
隨後我們被引入一間屏風圍起來的小房間，一個中年人坐在桌後打量著我們。
一臉落腮鬍子的他可真像極了美國電影中常看到的「恐怖份子」，使我們心中一凜。
「誰說當天可以取件的？」簽證官眼露兇光不悅地回答，然後念念有詞，一臉落腮鬍子的他可真像極了美國電影中常看到的「恐怖份子」，使我們心中一凜。
為了不吃跟前虧，老吳再度擠出一堆笑容，以近乎懇求的聲調拜託眼前這位「恐怖份子」多幫忙，解釋明天不能入境的損失有多大，除了機票作廢，還要折損旅館費、食宿費等行程預付款，老吳並且表明「願意多付一些錢趕件」，隨即抽出100元美金放到桌上。
沒料到，「恐怖份子」卻把錢推回，狠狠瞪了我們一下，我們心想完了，這時他反而露出笑容、開口說，下午來取件，並且和顏悅色向我們解釋三個工作天取件的基本規定，接著就和我們聊了起來，話題從台灣經濟力到兩岸角力……來自台灣的中國人觀點充份滿足了他的好奇心，尤其當他了解老吳還兼有考察波斯地毯市場的目的時，這位中年「恐怖份子」還特別囑咐也可以順帶考察亦是伊朗著名傳統手工技藝之一的「微縮畫」，並且留給我們一個微縮畫家的地址，這是他在第二大城伊斯法漢的親戚。
一陣熱絡之後，心想簽證大致搞定，於是一身冷汗的我們又返回大廳的收費處繳費。簽證費一個人要美金60元，老吳便拿了二張百元大鈔遞入窗口，沒料到窗口人員又把美鈔推出。
拒收？還是簽證官為了籠絡我們，所以免費？我們一頭霧水。
等到收費人員指出兩張美鈔上各有的小缺角和破痕，這時我們才恍然大悟，只好把皮包中的美金全數掏出，開始尋找「完美無缺」的美鈔，最後如獲至寶地找到兩張百元美鈔恭請他驗收，不過我們換回來的卻是一張破損的50元美鈔和三張外表有瑕疵的10元美鈔。
對美鈔外觀的嚴苛檢驗，在後來的行程也屢見不鮮，雖然按規定一般商店只能收受里耳（當地貨幣RIALS），如果沒有里耳，伊朗人還是會很高興接受客人的美金付款，不過他們是以官價3000里耳來折算，這相對於黑市一美元兌換4500里耳真可謂是暴利。所以，當你支付美鈔時，對鈔票外觀挑剔的伊朗人其實內心是竊喜萬分，然而奇怪的是卻沒有人關心美鈔的真偽。
伊朗女人最普遍的制式穿著是，一件式黑色斗篷加上兩件式黑色頭套，將全身包裹到不見身材曲線，甚至連一根髮絲都看不到。
從杜拜飛往德黑蘭只需兩個小時，當乘客魚貫下機時，我突然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有不少婦女紛紛戴上頭巾，把整個頭包到只露出臉蛋，有的臉蛋甚至還藏到只剩眉毛和眼睛，如果全身還包了一件黑色斗篷，我可以肯定她一定是伊朗女人。伊朗女人最普遍的制式穿著是，一件式黑色斗篷(chador)加上兩件式黑色頭套(hejab)，將全身包裹到不見身材曲線，甚至連一根髮絲都看不到。據說，伊朗的革命衛隊就經常提著油漆到處巡邏，如果有人破壞服裝誡律，譬如露出的手肘或手臂，就會被噴上油漆以示懲戒，並且將名字輸入電腦永遠存檔。所以呀，下次在德黑蘭街頭碰到提油漆的人，小心，他可能就是要噴你油漆的人。
 杜拜導遊曾告訴我，伊朗是回教什葉派中最遵守基本教義的國家，戒律嚴苛，雖然不要求女性觀光客一定披上伊斯蘭式黑色斗篷，但是整體穿著也不可暴露，而且入境時一定要戴頭巾，否則不准入關。這裡所謂「暴露」，其實極限也只能露出手掌和手背，以及女人那一張臉蛋。此外，這道戒律效力還延伸到領取簽證時所須附上的照片，他就提及台北某家旅行社回來領取簽證時，領隊就臨時拿著黑色簽字筆將女性團員苦心拍攝的人頭照紛紛繪上頭巾才得以順利取件。
伊朗女人稱得上絕色的臉蛋是由濃眉毛、雙眼皮大眼睛、英挺的鼻子、溼潤的雙唇等所組合，除此之外，我實在不如該如何下筆形容其餘部份了，除非─我決心娶一位波斯女人，不，按照回教律法，男人是可以娶四位女人的。不過，夠窮的伊朗男人實在養不起，除非是杜拜的阿拉伯人才有能力，因為政府每月還會補助每位妻子2000德哈姆（當地貨幣DIRHAMS），折合台幣約16000元。
女人在伊朗實在不方便。如果搭乘伊朗航空，沒有頭巾鐵定上不了飛機，上了飛機也不可卸下頭巾。於是，很多女姓觀光客在伊朗終於體會到，頭巾就像女人的貞操一樣重要。
進了海關之後，我就知道杜拜導遊所言不虛。一件突發狀況是，一名日本女觀光客上廁所時被拒於門外，原來，她的頭巾剛好滑落、露出一頭秀髮之故，守門的清潔員如臨大敵，幸好經人提醒整理好「衣冠」後，那名可憐的日本女人才能如廁。
我們很快快地通過護照查驗關卡，並沒有發生預期之詰難，官員還笑嘻嘻向我秀一秀他的手錶說：「Made In Taiwan。」我心想台商實在是無孔不入，搞不好他的衣服布料也是台灣進口的，桌上敲的終端機、鍵盤大概也都是。
就連圖書雜誌中出現的女人也須嚴守當地服裝戒律，不可有「暴露」畫面，譬如迷你裙的畫面，她們會給你一支黑色簽字筆要你當場塗黑雙腿。
領取行李後，我們準備通過第二關。那是檢查違禁品的關卡，每一道關卡有三、四個全身黑衣的伊朗女人把關，她們檢查的手法我只能以「翻箱倒櫃」來形容。根據申報單上的記載，違禁品除了武器和毒品，還包括一些「應稅物品」，譬如手機、工廠機械零件等，以及「違反公共秩序、道德、國家和宗教價值之物品」，譬如一般流行樂曲之錄音帶、CD、錄影帶等都在指名之列，如果按照伊朗的文化標準，很多歌手的奇裝異服封面照根本過不了關的，就連圖書雜誌或錄影帶中出現的女人也須嚴守當地服裝戒律，不可有「暴露」畫面，譬如迷你裙的畫面，她們會給你一支黑色簽字筆要你當場塗黑雙腿，而這些我都懂，只是還不能理解所謂「宗教價值」的真實意義。
另外，酒類當然也在禁止入關之列。但是，有天在餐廳，我還是在菜單上發現了Beer，當時就好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於是點了一瓶本地Beer來嚐嚐，一入口才發現原來竟是一瓶不帶一滴酒精的Beer，可是沒有酒精的Beer如何能稱為「啤酒」呢？就像沒有氣泡的汽水又如何能被承認為汽水呢？最後我和老吳只好戲稱本地Beer為「麥芽水」。
看來似乎別無其它選擇，我們的行李只好任由她們翻箱倒櫃，反正行李中也沒有申報單上所列舉的違禁物品。這個念頭閃過不到幾分鐘，其中一個檢查員就找到一包塑膠袋，打開一看是我的十包戰備口糧－統一肉燥米粉，便問我是什麼？
「速食麵。」
「有沒有豬肉？」
……我只能傻笑，假裝聽不懂Pork這個字。
於是她拆了其中一包，嗅一嗅，抽出油包，就這樣，我的十包「統一肉燥米粉」瞬間就成了沒有肉燥的「統一米粉」。她們一有戰果後，也就匆匆結束檢查作業，而我為了掩護塞在衣服堆裡的二包台式豬肉乾，又急著趕快出關解套，雖然哭笑不得也只好放棄爭取肉燥了。可是我實在很想知道，她們如何處理這些違禁品？燒掉？還是偷偷吃掉？我可以發誓，阿拉的子民也會開戒的，我的伊朗導遊和司機即有過嚼食那兩包倖存的豬肉乾經驗。
直至此時我才明白「宗教價值」的廣泛意義。後來從伊朗導遊口中我又知道，所謂「違反宗教價值」的物品範圍實在有夠廣，海關檢查員的自由裁量權限會隨著宗教虔誠度擴張，偏偏海關這些伊朗女人又是基本教義死硬派。天啊，我竟然忘了《倚天屠龍記》所提波斯明教的美麗聖女，其實武功是很高強的。
出了海關，一位老頭子笑嘻嘻地拿著寫我們名字的瓦楞紙板迎向我們。原來，他就是要帶我深入伊朗各地城鄉的導遊穆森，而我的座車則是一輛有夠古董的雪鐵龍，引擎聲噗噗作，就像1997年蓄勢待發準備國際化的伊朗……。
我們和穆森一見如故，他的熱誠從握手一剎那就讓人充份感受─他是用兩隻手去握你一隻手。穆林已經五十二歲，英文講得還不錯，這在反美如世仇的伊朗是很難得的。原來，他的英文是在1979年回教革命前的巴勒維王朝時代打下的基礎。自從90年開放觀光後，從事導遊工作已有七年多，通常以歐洲、日本客人為主，我們則是他接待的第一批台灣人。
在德黑蘭的第一天，一切都是新鮮的，我的問題特別多，而他的回答也很妙，譬如看到許多疑似地鐵的入口，就問他德黑蘭是不是有地鐵？
「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了。」穆森笑一笑說。
就在我的腦海浮起像莫斯科、平壤宏偉的地下鐵印象同時，穆森接著說「不過－從未通車。」
穆森卻指著一處正在開挖的工地，說那是未來的地鐵車站。天啊，一個大坑洞，我們只能運用想像力去猜測了。
問他為什麼拖這麼久，他說官方說法是兩伊戰爭拖累所致，而伊斯蘭政府執政18年來已有多次通車宣佈，記憶中上一次宣佈是在92年，而最近一次是說將在3月21日(1997年)的回曆新年通車，但是穆森卻指著一處正在開挖的工地，說那是未來的地鐵車站。天啊，一個大坑洞，我們只能運用想像力去猜測了。
「我已經在等待下一次的通車宣佈。」穆森嘿嘿地笑。
嘿嘿，我終於發現一條比台北捷運命運更坎坷的交通建設了，阿扁市長應該請市議員組團來參觀。同時，我也發現一個比台北市交通還糟還亂的城市－德黑蘭。我們的古董雪鐵龍車大半時候都塞在車陣中，除了車多，這座老城市的街道也有夠狹窄，四線道算是最寬闊的馬路了，大部份則是雙線道，而且馬路兩旁的排水溝還有排排站的高齡白楊樹。
又有一次參觀國立博物館，我們先通過持槍衛兵管制的門口，接著進入一間小屏風內大肆搜身，然後才開始參觀。事後，穆森是這麼形容的：「這是重兵看守的博物館，不過─裡面沒有多少古物的。」
每次我一聽到穆森在句中的but（「不過」）字， 就知道他的調侃式幽默感來了。確實，兩層樓高連同地下室的建築，只有一樓有一些古物，精品並不多，而二樓和地下室則是空空蕩蕩的。古物哪裡去了呢？據說，大部份的古物精品都已被發掘古物的法國考古學家和遜王巴勒維家族偷運至巴黎了。
由於穆森的解說總帶有幾分挖苦味，讓人直覺他對現狀諸多不滿。然而在這個強悍的回教什葉派國度，政治異端是不容許苟活的，許多有違伊斯蘭體制的資訊或人，都會被過濾掉，所以伊朗在國際人權組織的黑名單也一直是榜上有名的。但是穆森，一個瘦弱的老頭子，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外國人面前調戲這個號稱經過九成人以上國民同意奉行伊斯蘭教建國的「伊斯蘭共和國」，讓人不解。
 穆森的調戲解說一路不停。有天來到了拜火教聖地葉斯德(Yazd)，這是一座30萬人口的荒漠城市，但拜火教徒僅存15000人。此地由於夏季溫度過熱，房子普遍都有風塔的設計，用以捕風納涼，此外，地底下還有古代興建的暗渠引來遠處高山的雪水，所以，整個城市彷彿有一個人工冷卻系統在運作，每間房子也彷彿裝了空調。
現在，在伊朗政府的刻意保護下，葉斯德一如美國的印地安保留區。我們先至近郊看「寂靜之塔」。這是拜火教徒舉行「天葬」的聖地。根據習俗，拜火教徒死後先由祭司在山腳下「碎屍萬段」，然後再送至這裡給空中盤旋的老鷹啄食，等2、3天後，再由祭司將殘骸棄置中央的土井中。但這習俗早在60多年前就被禁止了。
我拜了拜。突然間發現自己陷入了武俠世界的困惑中，這是明教聖火的源頭嗎？
 接著，我們又趕到目前拜火教的總壇Atashkadeh。但出乎意料，火廟小到只有一間教室規模，而聖火就供奉在中央玻璃室中。我拜了拜。突然間發現自己陷入了武俠世界的困惑中，這是明教聖火的源頭嗎？還是燒給觀光客看的香爐火呢？我觸摸著四周牆壁瀏覽拜火教歷史圖片，心想，我會不會像張無忌一樣誤觸機關跌入暗室，然後就發現「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呢？
心法沒找著，卻遇到了拜火教長老。他說，這聖火至少燃燒了1500多年了，原本供奉在寂靜之塔附近的火廟，1940年才移到此地。
因此，推算年代，這火極有可能就是元朝末年明教聖火的源頭了，但，是否是西元前六世紀瑣羅亞斯德創教的那盞聖火就不可考了。
不過，在此我卻有個新發現，頭髮垂肩、還留著大把鬍子的瑣羅亞斯德，披著長袍看起來像極了世人眼中的耶穌在世形象。
在葉斯德，我們還偷偷地溜進了幾戶人家（好像都沒有門鎖），不管是拜火教徒或回教徒，我們發現，即使家徒四壁的家中也一定懸掛有精神領袖柯梅尼的照片。
「以前，再窮的家庭也都有一張波斯地毯，不過─現在多了一張照片。」穆森不改其志，逮住機會就調侃祖國一番。
事實上，一路從德黑蘭行來，從大都市的大樓外牆到窮鄉僻壤的土房外牆，柯梅尼的畫像真是無所不在。穆森說回教戒律是禁止描繪人物像的，可是伊朗的什葉派卻視柯梅尼為這個國家的「圖騰」，是未來審判世人的第十二位先知的「代理人」，但是第十二位先知至今尚未出現，而繼任的精神領袖哈梅尼則依樣畫像，總統拉桑加尼亦是，有時還經常三位懸掛在一起。穆森就開玩笑說：「像不像基督教所講的三位一體論？」穆森的敢言引起我對他的好奇。
在葉斯德當晚，我們就和穆森聊開來，他才提起一件改變他人生的年輕往事。
 原來，主修美術的穆森就讀伊朗大學時，很早就加入了伊朗共產黨，並且特別崇拜中國的毛澤東，認為唯有共產主義才可以救伊朗，企圖造反當時貪污腐敗的巴勒維王朝，結果事機敗露被捕下獄，判刑七年，幸好大牢只坐了兩年多，柯梅尼的回教革命就爆發了。出獄後的穆森，由於早已結婚，並沒有隨著難友避到伊拉克參加「民族解放軍」，顛覆目前的伊斯蘭教共和政權，他回到學校繼續完成學業，畢業後就仰賴「微縮畫」作品糊口。
「除了一枝筆，其它一無所有。」穆森回憶起當年處境仍不勝唏噓。
雖然換了朝代，也換了人生，穆森卻翻不了身，他覺得自己好像兩個朝代間的過街老鼠，因為伊斯蘭教政府對他還是不放心，看來穆森的案底恐怕要跟他一輩子了。
現在穆森有二男一女都在就學，妻子教了二十年書，也有自己的房子，生活愜意幸福，可說是苦盡甘來。而伊朗經過多年休養生息，像穆森這樣的中產家庭也越來越多了，從林立的電視天線可以看得出這個國家正蒸蒸向榮中，不過─國營電視台的節目實在教人打瞌睡，佔了大部份時段的還是反覆播放的政教宣傳短片和佈道大會。
穆森還出示一篇日本雜誌對他的報導，標題是「一位比部長賺錢還多的導遊」。這是因為部長的月薪約90萬里耳（約300元美金），而穆每天的小費約20美金，一個月下來就有600美金，但是他說並不是天天有團可接，況且部長還有很多「隱藏收入」，加上特支加給和免費住房等種種福利，不過─可我以肯定的是，在伊朗穆森絕對是高所得的人，就憑他一路以官價1：3000和我們兌換美金的本事就讓人深信不疑了，目前黑市匯率是1：4500，亦即每100元美金他可以賺取15萬里耳，倘若他今天帶的是團體就削爆了。
各位，如果你有機會跟他的團，請注意他隨身的007手提箱，一打開絕對是一綑綑排列整齊的伊朗鈔票「里耳」，歡迎你隨時兌換，因為你的信用卡和旅行支票能出現的場合並不多，如果不幸用的是美國銀行系統發行的卡，那就抱歉了，不能用。
里耳貶值驚人，幸好本地民生物資價格還算平穩便宜，汽油每公升才130里耳，賣不到1.2塊台幣，一隻三、四公斤重的烤雞也賣不到5塊台幣，即使在德黑蘭的中華餐廳點隻最貴的四川烤鴨，也才145塊台幣。就像當地人常吃的土窯炭烤薄餅，論公斤賣，厚厚一堆打包也不會超過5塊台幣，一家十口人可以吃上好幾餐。
雖說穆森從賺錢中尋得成就感，我們還是看得出，穆森其實是很壓抑的，他的古蹟景點解說背得滾瓜爛熟，講得頭頭是道，但是我們還是喜歡聽他對這個國家的冷眼觀察。
談到伊斯蘭政府的諸多保守律法，穆仍然不改其幽默。他舉例說自己讀高中的大兒子最近就觸犯了戒律，他們一群男學生和一群女學生在校園裡開生日派對，結果警察出動了兩輛巴士分載男女到警局拘留，害他被罰了30萬里耳保釋兒子出來，這個金額相當他妻子目前一個月的薪資。
「幸好革命前就談過戀愛了，不然現在怎麼談？」穆森自我調侃說他運氣比兒子好。
根據戒律，婚姻在伊朗是大事一樁，必須經過雙方家族洽談，男女不許私相授受。
穆森說，雖然也有相親的過程，不過─結婚後十個男人有九個後悔，因為黑袍掩藏下的身材大多是臃腫肥胖的。
「你想，從7歲起就裹著黑袍、戴著頭套，怎麼運動健身呢？」穆森還捉狹說：「露出來的一張臉只是用來拼命吃東西罷。」唉唉，這就是我到伊朗最大的遺憾──穆森摧毀了我對波斯女人的想像空間。
在我眼中，伊朗女人的那襲黑袍就像「伊朗伊斯蘭教共和國」的國旗一樣神秘。黑色是什葉派的顏色，掩蓋了波斯女人的身材，也掩蓋了她們的想法。
而綠、白、紅三種顏色拼成的國旗，則彷彿面紗掩蓋住了這個偉大國家的真面目。但國旗中間的兩排阿拉伯文圖案，則又明白告訴世人：阿拉是唯一的真神。
罰款和嚴刑一向是伊斯蘭政府的統治手段。譬如，不戴頭巾，第一次寫悔過書，第二次就要上伊斯蘭教法庭判刑了；喝酒，第一次體罰80鞭，第二次160鞭，第三次就要處以死刑；其它像看A片或地下錄影帶，罰款15萬里耳，目前就有不少人從黑市租看「ID4星際終結者」而受罰；即使光聽地下錄音帶，也要罰款11萬5千里耳。種種戒律不一而足，而這些我們外人眼光看來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是由捍衛可蘭經的共和國革命衛隊來執行。
更嚴厲的是，若是男女通姦之類重大罪行，代誌可就大條了，嚴重的可以致死，且死法淒慘。男未婚、女未嫁，強迫結婚就了事；若有一方已婚，通常將通姦者身子埋於土中，以布袋包頭，然後任由大眾丟石頭，最後再由劊子手拿大石頭砸死。穆森說，為了突破國際孤立和呼應國際人權組織要求，二年前政府已放棄這種處決方式，不過──鄉下地區可能還有。
革命衛隊對這個國家的最大貢獻是，協助柯梅尼將伊朗倒推回中世紀，讓伊朗在思想觀念落後了好幾百年。穆森沒有「點頭」我的看法，但他心知肚明。在伊朗，點頭的意思其實是─「不是」。
我的問題因深入伊朗內陸而更深入了。在慕名前往被希臘亞歷山大大帝焚城的古波斯帝國首都波塞波里斯途中，從葉斯德前往希拉子(Shiraz)路上，必須越過海拔3000多公尺的中央山脈，我們在一座小村莊休息，突然碰到一群持槍的人在拍合照，外型好像不是伊朗人，他們是誰？穆說可能是在此軍訓的中東人。
恐怖份子？這是美國觀點。
伊斯蘭教聖戰士？其實這才是伊斯蘭世界的真正觀點。這時穆森好像能透視我們的想法，就把話題轉到「魔鬼撒旦－美國人」，這是伊朗人甚至整個伊斯蘭教同仇敵愾的觀點，從巴勒維王朝的血腥鎮壓到兩伊的八年戰爭，以及1988年的伊朗客機在波斯灣上空被美機擊落，都是美國人的陰謀。在仇視美國的態度上，我們看到穆森還是百分百的愛國人士，不過──這仍無損於美鈔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一路上我繼續想著照片裡那些人，有一天，他們之一也許會佔據全球媒體的重要篇幅。
為了維持美好的旅遊氣氛，我沒有提出德黑蘭美國大使館人質事件、貝魯特卡車炸彈爆炸案、前巴勒維王朝總理巴黎暗殺案，以及罄竹難書的恐怖行動，因為這些一定都被穆森視為「美國醜化伊朗人的宣傳伎倆！」一路上我繼續想著照片裡那些人，有一天，他們之一也許會佔據全球媒體的重要篇幅。不過─美國政府也許要反省，為什麼伊斯蘭教的人民要仇視美國人和以色列人呢？
穆森其實也很矛盾。當他知道美國正威脅著伊朗要拆除南部某處被懷疑是核子武器發展設施時，他擔心雙方一言不合又打起來，原本走勢看好的旅遊業將一落千丈，屆時恐怕又要回老本行畫畫了，可是畫畫的收入實在不足以支付孩子上學的開銷，因為伊朗實施六年制義務教育，再讀上去就要自費了。畫筆不知已經丟到哪裡去的穆森嘴巴裡拼命反美，心裡頭卻不是這麼想。嘿嘿，貧窮真可怕啊。
1997年的伊朗約有5800多萬人口，像穆森這種表裡不一的個性非常普遍，穆森自己就說伊斯蘭體制下的伊朗人有著雙重性格，外觀絕對是阿拉至上的，內心世界則是柴米油鹽至上的，而這種民族性可能源自於16世紀的沙法畢王朝，當時的王朝尊崇什葉派為國教，對於不從者會立即處死。各位，如果有人一手拿彎刀，一手拿可蘭經向你傳教，你會不會雙手一攤、雙膝一跪、嘴巴連聲阿拉呢？
「世上只有唯一真神，穆罕默德是祂的使者……」穆森要我背熟這道「口令」，保證在伊朗定能通行無阻。可惜，我一直背不下來。
行程最後一站，我們來到了伊斯法罕。這是沙法畢王朝首都。根據記載，這個城市繁榮之時，曾擁有102座清真寺、273間公共澡堂、1102間旅舍，其中最耀眼的是環繞「國王廣場」的王宮、國王清真寺和Bazaar（波斯市場）的建築群。國王清真寺的外觀貼滿了幾何圖案的拼花裝飾磁磚，看起來好像披蓋了波斯地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因此，自大的建造者阿巴斯國王宣稱，國王廣場是「世界之縮影」。
穆森說伊斯法罕仍保有的許多傳統技藝之一，便是手織地毯。除此之外，微縮畫、水煙壺、駱駝骨漆器、手工藝品等都相當有名氣，言下之意就是鼓勵我們多採購。老吳因此在穆森介紹的店，買了一張殺價後8000美元成交的波斯地毯，讓他笑得合不攏嘴。我想他應該可以抽個幾成吧。稍後，我則趁穆森沒看好我之際，偷偷溜到市場，買了一串古董念珠、駱駝骨漆器珠寶盒和一張地毯，就當此行的紀念吧。
回到德黑蘭，算一算行程，跑了2500多公里，剛好也跑了2500多年歷史，我們更加了解伊朗，同時也更加了解穆森。說實在，以目前穆森這種德行，我還真的很懷疑穆森能否再回頭當畫家，更難以想像穆森曾經是共產黨，but—我看他還是永遠幹導遊比較恰當。
（本文轉載自《Travel
Com行遍天下旅遊月刊》11月號，
欲知更多詳細內容及主題請參閱《Travel Com行遍天下旅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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