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還在夢中,突然被一陣蒼茫震耳,綿長不斷的呼喊驚破,起身從木樓旅店的東窗望出去,對面圓頂巍然,暗影如山的「藍寺」(Blue Mosque)的尖塔頂上已經是天亮的第一道光了。
  在它的頂台上,阿訇正在呼喚全城起來早禱。

  伊斯坦堡是一個早起的城,等到七、八點,即使在周末都已算上午了。當住在「黃金河角」對岸的伊斯坦堡人,湧過大橋,橋這邊的港區Eminonu就是一片人馬喧鬧。人們在河邊著名的「新寺」裡做完了晨禱,大都散開在周圍密布的錯落庭院裡喝一小杯濃香的cay(紅茶),會會熟人,聊天,還有很多人則匯集往廣場另一邊的古調味品集市「埃及市場」。

  這十七世紀的拱廊市場,一道深長而帶著神秘的幽暗之巷,從天窗裡透進的光線有一種奇異的軟調,似乎充滿了塵,在這的大屋頂和密而微小的人群之間織起一層細不可見的網。塵土在此城是自然空間的一部分,甚至是陽光的一部分。

  在漫無盡頭的人頭之上,飄著似乎數百年不散的,各種稀奇食物和調料的濃香,空氣中都是讓人聯想奇異美味因子,每一個攤頭都有自己極鮮豔的色彩:寶藍,金黃,大紅,青翠……,以一種你很少見過的純度和濃烈對比,層層重疊,在交錯朦朧的燈光和日光中變成離奇,誘惑的色彩符號。現在的外人很難想像,昔日東西方的調料買賣是大宗生意,珍貴稀有的調料賣到歐洲會像金子般昂貴。

  今天穿過這的走廊,好像在看一幅不斷伸展的阿拉伯生活圖畫的長卷,其實這只是一個開頭,順著坡往「拜占庭清真寺」(Beyazit Mosque)方向而去,一連數十條小街都是舖天蓋地的露天集市,小布料店,鞋帽舖,日用雜品商號,小店密集,行人磨肩接踵,當中還不斷地擠進來幾輛貨車,喇叭聲,叫賣聲響成一片。

  上到坡頂,街道越來越窄,不知不覺就會進入一個拱門,眼前往每個方向都有看不到頭的廊道,像迷宮般的曲折巨大集市,此地就是城裡出名的Kapali Carsi(大市場),世界上最大的,帶屋頂的古老市場,老伊斯坦堡人的生活舞台。

  最晚到了這,你會覺得踏進一個百分之百的中東大都會,穆斯林風的嘈雜,迷惑之城,那此在全城上空錯落起伏的清真寺大圓頂,也會讓你想起威嚴而難以靠近的伊斯蘭教。但這只對了一半,伊斯坦堡的起源是歐洲,是古希臘。此地曾是東羅馬的首都,上千年的西方前哨,就連那此主掌此地天空,神秘莫測的大圓頂最早也是羅馬人的發明。那年代,此地還叫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或者更早的,叫拜占庭(Bycantinc)。

  只要從「埃及市場」往另一個方向上坡,沒有多遠,就可以看見更古老的伊斯坦堡,看見始於四世紀的紅色大教堂Aya Sophya,此城裡第一個,也是最驚心動魄的大圓頂。

  無論你對伊斯坦堡街上的喧鬧、零亂、無序,有多少印象,一走進Aya Sophya宏大,高遙的殿堂,你就會如同大風掠面,忘記所有塵埃,也忘記呼吸,彷彿懸空飄在五十米之上的華彩圓頂,從不同方向,高度的幾百個天窗裡射進來的光線,讓這裡有一種似乎天界的神聖光芒。此時誰都會從內心深處感覺到,自己是站在一片來源悠遠,燦爛的古文明土地上。

  你幾乎是站在一片聖土上,古希臘人就這樣深信。

  相傳最早時,希臘神廟的預言者指示「Megarcr」族的領袖Byzantion,他們的未來是在這片從歐陸東邊伸進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岬角上,可以居坡臨下,面對海峽那邊的另一個大陸:亞洲。

  公元前六百年,「Mcgarer」人在朝海峽的高地上建起了自己的城鎮,就在後來的蘇丹王宮和Aya Sophya的位置上,並取其首領的姓氏「Bycaution」,後來的拜占庭地名就由此而來。

  由於有利的地形和海上港口,此地一直是雅典和近東波斯人爭奪之地,當時誰控制了博斯普魯斯海峽,誰就掌握了對希臘帝國如生命般重要的黑海貿易。直到公元一九三年,被羅馬皇帝Septiinius Scverus攻克,才真正成為羅馬人的地盤。

  到了公元三三六年,羅馬國王Constantinc東遷,此城一躍而為全帝國的首都,面積擴大了五倍,到處是巨型的廣場和寬闊大道,可惜那時建築很難見到了。當初的大教堂「Aya Sofya」圓頂是木頭的,在一場暴動中被焚毀。六世紀國王Justinian再建伊斯坦堡,首屈一指的大建築便是重造了的「Aya Sophya教堂」。在梵蒂岡的聖.比特教堂出現前,它一直是全世界最大的教堂,其令人眩目的大圓頂跟羅馬的Panthcon圓頂齊名,並列為最偉大的羅馬人遺跡。

  在希臘人的年代,建築都是方形的,靠成排的柱子支撐大屋頂。只有到古羅馬人手裡,發明了混凝土一類的黏合建材,才可能造出如此高大飄忽的圓頂,而無須許多柱子。

  Aya Sophya的圓頂結構出名,由四面半圓形的側頂拱衛中央,在一層層的半圓栱之上,才是巨大的中心圓頂,直徑達三十三米。頂上一圈有四十個大天窗,在光線的襯托下,石頭屋頂幾乎是無重量地浮在空中的。它象徵古人對天空的幻想,因為結構複雜,曾多次在地震中受損,幾經修復,所以細看已不是完全圓的了。

  因擔心火燒,材料都是出名的石礦巖石,由全帝國各地運來此處,工程量極為浩大,數以百計的一流工匠,不停地工作了六年才告完工,這速度在當時算奇跡。

  Aya Sophya,意為「上帝的智慧」,這古典末期的完美巨作,象徵著一種超然的共容:基督信仰、希臘文化、羅馬帝國的思想、加上近東民族的智慧。從樓廊上俯看下面的大廳,在無數投盡的光柱下,人只是其中極小一點,這裡是古代人幻想跟上天交流的神聖空間。

  一個大圓頂下的想像天空。

  Aya Sophya,是這世上極少的,你會在第一眼就受到心靈強撼的地方,這種震撼力是任何文化背景的人都無法避開的。直到一千年後,東西來的奧斯曼土耳其大帝Mehmet Ⅱ. Fatih攻破此城,進入該教堂還感覺到這一點。他雖將此殿改作了大清真寺,還是小心翼翼的,沒碰大堂的一些基督教舊跡。在主殿入口處,屋頂門廊還可以看見古老的金馬賽克壁畫,中間是聖母和聖嬰,右面是奉獻伊斯坦布爾的君士坦丁大帝,左面是奉獻Aya Sophya的國王Justinian。這個了不起的蘇丹國王,把自己看成亞歷山大大帝和羅馬國王凱撒的後繼人,還從古希臘語的「is tin polin」(在都城中)的發音,確定了此城以後的地名「Istanbul」。

  奇特的是,以後的每一代蘇丹王都繼續入迷圓頂的建築,奧斯曼風格的大清真寺一反庭院中心的傳統布局,而以多重圓頂的大堂為核心。城內陸續出現了規模宏大,壯觀的圓頂清真寺群,四周圍繞高聳的尖塔Minaret,每天僧人在塔上呼喚人們去一日五次的祈禱。

  伊斯坦堡生活在佈滿圓頂的天空之下。

  十六世紀還出了一個造圓頂的大師Sinan,建築數以百計,他發是要造出超過羅馬人的氣勢磅礡的圓頂,當時的「輝煌統治者」Siiyleyman正是他的支持者,結果便是現在還屹立城中高地上的「Suuleymaniya清真寺」。

  它的庭院、尖塔,造型都極為峭拔,優美。四座塔共有十層露臺,象徵當時的蘇丹是十世王。主空間幾乎是全敞開的,深邃,富有神聖氣息,四十九米半高的大圓頂飄飄如雲,而又極為堅固,經歷數百年的多次大地震,從未有過任何損壞。

  又過了五十年,伊斯坦堡的大圓頂變得流金溢彩起來。

  在最古老的伊斯坦堡山坡上,老區的步行道當中,修復不久的優美木樓旅店「Yesil Ev」彷彿正好在一個兩大頂峰的分界線上,出門往左是羅馬年代的Aya Sophya,而往右則是蘇丹王年代最廣大,宏偉的「藍色清真寺」(Blue Mosque)。

  這座城內唯一帶有六座尖塔的庭院,殿堂內有兩萬多塊彩釉瓷磚裝潢,因藍色的主調而被稱為「藍寺」,高高地屹立在海岸上,跟「Aya Sophya」相對。一六一七年完工,高大的殿堂有直徑五米的四個巨柱支撐,彩色的圓頂層層向上,仰望中一派絢麗。

  再大殿上空是三層重疊的大圓頂,下面的大堂幾乎是正方形的,兩百六十個窗口為整個大廳引來充滿變化的光線。此座清真寺的建造,完工,達到了奧斯曼王朝建築的巔峰,在它之後就沒有很驚人的作品了。

  在「藍寺」的正門,大庭院裡還有傳統的賣場,常有展覽和集市,非常熱鬧,又讓你馬上回到現在,跟裡面大圓頂下的高遙、寧靜,正成對比。

  小日子的伊斯坦堡是擁擠,喧鬧,辛苦,充滿殺價和現實主義的。

  而那些飄忽的巨大圓頂,卻罩下來一種天空般的寂寞、極度的空和輕盈,似乎任何東西一碰就會飛起,順著光線上升而去。

  不一定是伊斯蘭教的,這樣的上蒼幻想哪裡都有。

  但只有伊斯坦堡。

  只有在這的天空裡,才有如此眾多,起伏如海的大圓頂。無論你往哪個方向看,都是圓頂、圓頂……。

 

(本文轉載自《Travel Com行遍天下旅遊月刊》3月號,
欲知更多詳細內容及主題請參閱《Travel Com行遍天下旅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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