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奔騰的雷雨粉刷我外身, 
          你那婉約歌聲卻洗滌我內心。」
              ∼《天使》,葛納伍科

  待在比薩的大半天裡(確切地說應該是420分鐘),沒有一樣能像洗禮堂內的歌聲,在我內心烙下這麼深的印象。直到現在仍讓我心存疑惑──我是否曾經真的那麼接近幸福?或者那只是一瞬間幻想的影射?

  比薩大教堂位於廣場中央,在我這個觀光客眼中似乎不太具有吸引力。原因無他,彈性疲乏了。從羅馬一路玩上來,這類教堂多如過江之鯽,要仔細作個評比的確是難倒我這個異教徒。很明顯的,它的外表比翡冷翠大教堂乾淨多了,後者的側面外牆沾滿黑漆漆的污垢,這點比薩人應該引以為傲。此外,比較能辨別的無非是建築形式。教堂基本上為仿羅馬式,同時摻和了多種其他風格,如古典、拜占庭、伊斯蘭等,表現出12世紀初比薩這個國際都市豐饒的文化面相。導覽手冊上頭說,內部最值得一看的是Giovanni Pisano設計的講道壇,是哥德式藝術的典範,刻滿耶穌基督一生的事蹟。咦!家鄉的台北龍山寺正殿門面,不也刻滿這類藝術品,只是主題各異其趣。東西方的藝術表現手法隱約有條線索,牽繫著彼此。

  教堂平面結構呈拉丁十字形,也就是長十字,長臂東西向,短臂南北向。內部的祭壇位於長臂東邊的端點,很標準的陳設,象徵著救世主有如「日出東方唯我不敗」──宗教對「永恆」的領悟仍脫不出自然法則。祭壇上方裝置有燦爛的基督濕壁畫,在光線刻意的雕琢下,把到訪者的一切焦點都集中在那裡,會讓人不自主地抬頭瞻仰,可見設計師是很精準地揣摩了科學、神學與人性的課題。同樣是莊嚴,在我們的佛教寺廟裡,相較之下,加重了嗅覺的感官刺激──檀香,它散佈在每個角度位置,不時刺激腦神經,提醒人們那種無所不在的宗教力量。東西方這兩種使人趨近神明的方式,很難說誰的手法較高明,反正目的都相同﹔對他們來說,能夠贏得信徒的青睞就是成功的。

  拉丁十字的長臂另一端,本為出入口大門,但平常是不開的。在這雕飾繁複的大門外,不遠的延伸線上建起一座洗禮堂,整體外觀類似圓錐體。很詭異的是,圓頂上方又增建一個小圓頂蓋,遠看像是比例奇特的乳峰。而其外部又裝飾與大教堂正面相仿的拱廊,很花俏,不得不讓我聯想到蕾絲花邊的胸衣。喔!這種把重點部位鏤空的前衛胸衣,可能連Jean-Paul Gaultier都扼腕吧!真不知道他替阿莫多瓦電影《Kika》設計Victoria Abril的服裝時,心裡在想什麼?

  走進洗禮堂,靜肅的氣氛立即使我收起世俗念頭。裡面裝飾落落大方,不似外頭那麼繁瑣。圓廳的週邊站滿了圓柱,懶得數有幾支,是用來支撐上層的迴廊。圓柱群環抱正中央一個近乎圓形的洗禮池,圓心點豎立一座小雕像,大概也是耶穌。西側高聳起一個講道壇,大概是神父主持洗禮式的位置。整個佈置活像個小朋友的游泳池,外加個救生員台座。想像小朋友受洗禮儀式的情況,神父就得身兼救生員,讓我很難不揚起嘴角,心中竊笑。想得正出神,忽然幾聲清脆的聲響喚回我的理智,原來是收門票的守衛走了進來,擊掌請遊客注意。我暗自一陣驚慌,難道他讀出我心中的褻瀆。沒想到這虎背熊腰的守衛逕自走到一支圓柱旁,右手扶著柱身,頭微微仰起15度,清一清喉嚨,隨即就張口唱起聖歌來。我這才稍稍安心,暗罵自己神經質。

  這個落腮鬍守衛歌聲還不賴,起初倒沒發覺。雖然我是個音痴,但對於一首歌優美與否,我尚有一把尺能分辨得出,因為心中的共鳴是難以遏止的。就像聽到搖滾樂腳會不自主地打節拍﹔聽到華爾茲身體會不自主旋轉﹔聽到這裡的聖歌則感覺飄飄然,身體和心靈的負擔悠哉地釋放開。

  此時此刻洗禮堂內盈溢著聖歌,歌聲潺潺從守衛口中溜出。音符似乎會自行游動似的,飄啊浮的一個個穿過中堂,攀繞圓柱,蔓延上二樓的迴廊,沿著廊柱拱樑穿插交錯,再順勢滑進圓頂的濕壁畫裡。渾圓的頂蓋將離心力與向心力計算得剛好能讓音符在此交會碰撞,迴盪出交響樂般的恢弘,比美任何愛樂交響的演奏。當聽眾享受自以為是的高潮,準備鼓掌叫好時,一陣陣音符卻又紛紛從天幕灑落回中央的洗禮池,傳來一串串滴入水面的韻腳,乘著漣漪撩起一波波的音步,從圓心逼到圓周的每一個點,彷彿意味上天的恩寵無遠弗屆且公平分享世人。

  我不得不承認,當下這種安寧舒坦的感覺已經不是世俗間任何物質能夠比擬的,它既能夠填滿空虛貧乏的人心,也能讓原本自信的心變得更踏實──不論是衣衫襤褸的乞丐或威風凜凜的聖戰騎士,都希求這種宗教祝福。就連我這個無神論者,雖然腦中閃過那可能是建築師巧妙的善意陷阱,終究還是貪婪地享用這絕妙音樂,願意被這天籟所召喚。比起其他古蹟建築,我在這裡找到了一種感動人的元素,因為這個洗禮堂給我活生生的感覺,能夠跟來訪者進行對話。

  我終於理解為何會有那麼多人願意掏心挖肺去信仰宗教。而我自己呢?

  心中的思緒就這麼順著廣場的綠茵,緩緩爬向舊城牆角,一格一格攀上赭紅磚瓦,拋向無際的湛藍......

  在黃昏返回翡冷翠的火車上,想起安哲羅普洛斯 (Theo Angelopolios) 的電影《永恆的一天》。這位希臘導演試圖將「一日的短暫」與「永恆的美」──這種夸父逐日式的議題,作了一個大膽的想像。而我在洗禮堂僅有的短短10分鐘,也很難不讓我煽情地懷疑:這難道也留下類似的軌跡,待我日後探索追尋?

  火車移動的速度似乎比不上窗外的天際線,或許要趁著餘暉尚溫,拼命地追趕夕陽,深怕黑夜無禮地侵犯那獨一無二的稜線──雖然明天的太陽仍會出現,但天際線未必能維持前一日的美麗輪廓。

【相關連結】─

 比薩官方旅遊網站

 Jean-Paul Gaultier的電影服裝設計

 阿莫多瓦的電影《Kika》海報
(請注意海報上排右邊第二位紅衣女郎就是Victoria Abril)

 電影巴比倫──阿莫多瓦

 電影巴比倫──安哲羅普洛斯

 《發現安哲羅普洛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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