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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智謀寶庫(上)》精彩內容

掌握大局〔見大卷一〕

一操一縱,往往在預料之外,這是平凡的人最害怕碰上,豪傑之士卻最能拿分寸的地方。

姜太公 孔子

  太公望(姓呂名尚,為周文王師)封於齊,齊國有一個名叫華士的人,他認為不臣服於天子、不結交諸侯是正當的事,人們都稱讚他很賢明。太公望派人請他三次都不肯到,就命人殺了他。

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輔佐成王為政)問說:他是齊國的一位高士,怎麼殺了他呢?

  太公望說:不臣服天子、不結交諸侯的人,我太公望還能將他臣服、與之結交嗎?凡國君無法臣服、不得結交的人,就是上天要遺棄的人;召他三次而不來,則是叛逆之民。如果表揚他,使他成為全國民眾效法的對象,那要我這個當國君的何用?

〔夢龍評〕

  齊國因此沒有懶惰的人,始終不淪為弱小國家。韓非(戰國時代韓國的公子,口吃不能言談,善於著書,著有《韓非子》)<五>的學說就是以此為本。

  孔子的學生曾受少正卯(春秋時魯大夫)言論的誘惑,數度離開學堂,使學堂由滿座成為空虛。孔子做大司寇(掌管刑獄的官)的時候,就判處少正卯死刑,在宮門外殺了他。

  子貢(姓端木名賜,孔子的學生)向孔子進言道:少正卯是魯國的名人,老師您殺了他,會沒有過失嗎?

  孔子說:人有五種罪惡,而盜竊尚未達到這五種程度。第一種是心思通達而陰險;第二種是行為乖僻而固執不改;第三種是言辭虛偽而能動人心;第四種是記取非義,多而廣博;第五種是順應錯誤而認為理所當然〔畫盡奸雄的隱密〕。一般人要是有這五種罪惡之一,就不免被君子所殺;而少正卯同時具有這幾種壞處,正是小人中的奸雄,不可不殺。

〔夢龍評〕

  小人沒有過人的才能,就不足以亂國。假使有才能的小人肯受君子指揮,未嘗對國家沒有好處,而君子也不會一概摒棄他們。少正卯能煽動迷惑孔子的弟子,想壓過孔子的聲譽,能和他同朝共事嗎?孔子狠心下手,不只是為了阻止當時以口才便捷擾亂政局的狀況,也為後世以學術殺人的現象樹立因應的典範。

  華士徒具虛名而無實用,少正卯則好像很有用、實際上不可用。徒有口才而心術不正的小人,凡是賢明的君王都能殺他;名人或品德高尚的隱士,只有大聖人才知道他該不該殺〔不知其當誅,很少有不受其蔽〕。

唐朝蕭謠喜好拜佛,太宗命令他出家。玄宗開元六年,河南參軍(官名,參謀軍務,唐兼郡官)鄭銑、陽丞、郭仙舟獻詩陳情,玄宗下詔:觀察詩中的意義,乃是在推崇道教,不切合時代的需求,當依其個人的喜好,免去官職做道士。這種做法和聖人的行事正相吻合。假使嗜好佛、道的人都命令他們出家或做道士,那麼士大夫以邪說異端攻擊正道的事情就可以平息了。

諸葛亮

  有人批評諸葛亮(三國時代蜀國宰相,字孔明,隱居隆中,人稱臥龍,劉備三訪始獲見,後佐劉備建國於蜀,與東吳、魏鼎足而立,拜為丞相,封武鄉侯)吝於寬赦他人的罪行。

  諸葛亮回答說:治理天下應本著公正、仁德之心,不該隨意施捨不當的恩惠;所以匡衡(漢朝人,累官至丞相,封樂安侯)、吳漢(東漢人,字子顏,封度平侯)治國就不認為無故赦罪是件好事。先帝(指劉備,三國蜀漢政權建立者)也曾說過:『我曾與陳元方(名紀,東漢潁川人)、鄭康成(名玄,東漢大儒,生平著述甚多)交往,從他們的言談中,可洞悉天下興衰治亂的道理,但他們從沒談及赦罪也是治國之道。』又如劉景升父子(即劉表、劉琮,東漢獻帝時劉表任荊州刺史,劉表死後,劉琮投降曹操)年年都大赦人犯,但對治理國家又有什麼好處呢?」

  後來費褘(三國.蜀人,與董允齊名,累官至尚書令,封成鄉侯)主政,採用姑息寬赦的策略,西蜀的國勢因此削弱不振。

〔夢龍評〕

  子產(名公孫僑,春秋鄭國人,時晉楚爭霸,鄭處兩強之間,子產周旋其間,卑亢得宜,保持無事)對太叔(即子太叔,名游吉,春秋鄭國人,繼子產為政,能寬不能猛,鄭國多盜)說:只有最具仁德的人,才能用寬容的律法來治理人民,次一等的就只能用嚴厲的方法了。猛烈的大火,人看了就害怕,因此很少人被燒死;平靜的溪流,人民喜歡接近嬉戲,卻往往被淹死,所以用寬容的方法治國比較困難。

  後來太叔治理國家,不忍用嚴厲的方法,於是鄭國盜匪猖獗,太叔非常後悔。孔子說:行政過於寬容,百姓就容易輕慢,這時就要用嚴厲的律法來糾正他們;過於嚴厲,百姓又可能變得凶殘,就要用寬大的政令來對待他們。用寬容來調和凶殘,用嚴厲來調和輕慢,才能做到人事通達、政風和諧。

商鞅(戰國衛國人,佐秦孝公變法,使秦富強)對棄灰於道的人處以黥刑(古代肉刑之一,在面上刺字後用墨染黑,又稱墨刑),這種刑罰太過嚴苛;梁武帝(蕭衍,長於文學、書法,迷信佛教)看見死刑犯,往往流著淚釋放他們,又太過寬容。《論語》有寬赦小過錯之說,《春秋》曾譏刺放縱有大過錯的人,二者若能調和得宜,才能求得政事的和諧。

漢光武帝

  漢光武帝劉秀(打敗篡漢的王莽,即帝位,是為世祖)做大司馬(管理軍事的最高長官)的時候,有一回官府中的僮僕犯法,軍市令(軍中交易場所的主管)祭遵(潁川潁陽人,封潁陽侯,雲台二十八將之一)下令殺了他。劉秀很生氣,命令部下收押祭遵。

  當時,主簿(掌管官府文書帳簿的官員)陳副規勸道:大人一向希望軍中士兵行動整齊劃一,紀律嚴明,現在祭遵依法辦事,正是推廣軍令的表現啊!

  劉秀聽了很高興,不但赦祭遵,而且讓他擔任刺姦將軍,又對所有的將士們說:你們要多防備祭遵!我府中的僮僕犯法,尚且被他所殺,可見他一定是個公正無私的人。

〔夢龍評〕

  賞罰分明,軍令才容易推行;軍令暢行無阻,主上自然受尊重。劉秀因此能平定四方的戰亂。

孔子

  有一天孔子出遊,途中馬兒偷吃了農夫的莊稼,農人很生氣,捉住馬兒並把牠關起來。子貢知道後,就低聲下氣的前去懇求農人放了馬兒,沒想到農人不理會子貢。

  孔子說:用別人聽不懂的道理去說服他,就好比請野獸享用太牢(祭祀時所用的牛、羊、豬三牲,是最豐盛的犧牲),請飛鳥聆聽九韶(古樂名,相傳為夏禹所作,使孔子「三月不知肉味」的優美音樂)一樣,這是我的不對,並非農人的過錯。

  於是命馬夫前去。

  馬夫對農人說:你從未離家到東海之濱耕作,我也不曾到過西方來,但兩地的莊稼卻長得一個模樣,馬兒怎知那是你的莊稼不該偷吃呢?

  農人聽了覺得有理,就把馬兒還給馬夫〔自是至理,安得不從〕。

〔夢龍評〕

  物以類聚,在粗人面前談論詩書,這是不知變通的讀書人所以誤事的原因。馬夫的話雖然有理,但這番話若是從子貢口中說出來,恐怕農夫仍然不會接受,為什麼呢?因為子貢和農夫兩人的學識、修養相差太遠,彼此早已心存距離。然而孔子為什麼不先命馬夫,而任由子貢前去說服農夫呢?––若先前就命馬夫前去,子貢心中一定不服,如今不但子貢心中毫無怨尤,也使得馬夫有表現的機會。聖人能通達人情事理,所以才能人盡其才。

  世人常以成文的法規來約束他人,以資格來限制他人,以兼有所長來期望他人,這樣天下事哪有成功的希望呢?

宋太祖

  宋朝初年,三徐(徐延休、徐鉉、徐鍇)是江左(即江東,為南唐所在地)的著名學人,宋室君臣都知道他們學問十分淵博,而騎省徐鉉(字鼎臣,原為南唐的臣子,隨後主李煜歸順宋太祖,官位升至散騎常侍,著有《騎省集》,是他的女婿編的,以官名當做書名)是其中最傑出的一位。

  當江左遣徐鉉來朝貢(南唐對宋稱臣)時,依慣例宋朝政府要派押伴使(隨侍朝貢的使者)隨侍左右,朝中的臣子都怕口才詞令不如徐鉉。宰相也覺得這種人才很難抉擇,就請示太祖(即趙匡胤,宋朝開國國君)。

  太祖說:你們暫且退下,我自己來選。

  不久,左檔(皇帝祕書)傳下詔令給殿前司(掌管宮殿前禁衛軍之名籍的官署),準備十個不識字的侍衛名單入宮,由皇帝親筆圈選其中一名,道:這個人可以擔任。

  朝臣都很驚奇。

  中書(宋朝的政事堂界與樞密院共同掌理國家大政)不敢再請示皇帝,就催促他上路,這個侍衛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不得已,就渡江和徐鉉會合。

  起初,徐鉉言辭流利,侃侃而談,旁觀的人為之驚愕不已。侍衛無法回話,只能哎哎地應著,徐鉉沒有察覺,依然喋喋不休。過了幾天,一直沒有得到該有的回答,徐鉉也累得沉默不語了。

〔夢龍評〕

  岳珂(宋.湯陰人,岳飛的孫子)說:當時陶穀(宋.新平人,強記好學,博通經史,歷任禮、刑、戶三部尚書)、竇儀(宋.漁陽人,學問廣博,歷任上部、禮部尚書)等有名的學者都在朝服官,如果派他們去答辯,難道會不如徐鉉嗎?實際上太祖認為大國的體統不該如此。這也是一種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等策略吧!」

  前篇孔子派馬夫的事,是以愚者應付愚者;太祖選擇押伴使,是以愚者去困擾智者。用才智去勉強愚者,愚者不會了解。用才智去比鬥智者,智者必不服氣。

  白沙陳公甫(名獻章,明.新會人,住在白沙里,學者稱他白沙先生,學說以靜為主)拜訪定山莊孔易(名昇,明.江浦人,卜居定山二十餘年,學者稱他定山先生),臨行定山另備舟船送行。船上有一個讀書人,向來愛開玩笑,就在船上毫無顧忌地談論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話題,定山氣得不得了;白沙卻把他當成不認識的人一樣,不聞不問,定山因而非常佩服白沙的修養。這就是宋太祖屈服徐鉉的技巧。

胡世寧

  明孝宗時,少保(官名,三孤之一,三孤是少師、少傅、少保)胡世寧(仁和人,字永清,歷任南京刑部主事、兵部尚書),擔任左都御史(都察院的首長,專門糾核百官,辨明冤枉),負責掌管都核院的事。當時正要考核執政的官員,有人請孝宗下令禁止百官私自拜訪都御史。

   胡少保於是稟告孝宗為臣的職責是負責考察。要去了解一個人,如果不去觀察他的外貌,聆聽他的言談,就沒有辦法察出他心地是否正直,才能是否出眾〔今日正犯此病〕;假使拒絕會見官員,只按照別人的評語來作判斷,那麼毀譽就失去真實性,想要適當地表揚提拔人才是很困難的。

  孝宗同意他的奏言,於是收回該項禁令。

〔夢龍評〕

  公孫弘(漢.薛人,武帝初年為博士,累官到丞相,封平津侯,開設東閣,聘請學者,自己薪俸的收入都發給賓客。個性外表寬厚,內在深沉,表面善良,內心險惡,曾殺忠臣主父偃,流放董仲舒)從事邪曲不正的學術,又善於諂媚世人,然而還能開設東閣,招請賢人。當今之世,對防範奸人做得很精密,但對招攬賢人卻做得很疏忽,所以一旦發生事情,就有缺乏人才的感慨。

韓幌 錢鏐

  唐朝人韓幌(字太沖,封晉國公)在指揮管轄三吳(一說吳興、吳郡、會稽)的時候,所任用的部署都很恰當,各依其人的才幹安排職務。

  有一次,一個老朋友的兒子來投靠他,沒有任何專長。韓幌曾經請此人參加酒宴,只見此人從頭到尾端坐無語,不曾與鄰座的人交談,韓幌就派他隨軍看守庫門。此人每天早晨進入帷帳,就端坐到黃昏,士兵都不敢隨便進出。

  吳越王(即錢鏐,五代十國的始祖,自稱吳越國王)常常遊賞府中的花園,看見園丁陸仁章很有種樹的才藝,心裡暗自記得他〔有心人〕。後來淮南人圍攻蘇州的時候,錢鏐派遣陸仁章進入蘇州城傳話,果然達成任務,安全回來,錢鏐把他當做自己的孫子般善待。

〔夢龍評〕

  用人如果都和韓幌、錢鏐一樣人盡其才,天底下就沒有被遺棄的人才,也沒有荒廢的事務了。

  據史書記載:淮南人圍攻蘇州城時,以攻城器械洞屋(攻城的器具,用木頭撐著柱子,上面覆蓋牛皮,形狀如洞而得名)攻城,蘇州守將孫琰(五代.吳越人,驍勇多智,世稱孫百計)用輪子繫在竹竿頂端,慢慢鬆開繩索垂下,揭開洞屋,攻城的敵兵都暴露出來,無法藏身;火炮射到就張開網來抵抗,使淮南人無法攻城。吳越王派兵來援救,蘇州城外有一水道通到城中,淮南人在水裡撒下掛滿鈴鐺的網,連魚鱉通過都能知道。有都虞侯司馬福想偷偷入城,故意用竿去觸網,敵兵一聽到鈴聲,就舉起網來看,司馬福因而趁機潛水入城。他每出一次任務要在水裡足足待上三天。從此城裡的軍隊和援兵裡應外合,使敵兵覺得很神奇。

  司馬福和陸仁章的事可能是同一件事,其中有一個姓名是錯誤的。

燕昭王

  燕昭王(戰國時燕王)問郭隗(戰國時燕人)如何使國家強盛。

  郭隗說:三皇五帝將大臣當做老師一樣看待,將臣子當做朋友一般交往;霸王對待大臣如同賓客;只有七國之君才會將臣下視同罪虜。成敗之道在此,希望大王有所揀擇。」

  燕王說:寡人很願意學習,卻沒有老師。

   郭隗說:大王真想以德服人,我願意為天下的讀書人開路。

  於是燕王為郭隗建築宮室,待之以師禮。不到三年,蘇代(戰國時齊人)從齊國前來效命,樂毅(戰國時燕人)從趙國而來,屈景從楚國而來。

〔夢龍評〕

  郭隗深明招致賢士的方法,頗有寬容好善的大臣風度,不愧當王者的老師。漢高祖(劉邦)封所恨卻有功的人雍齒(漢.沛人,追隨高祖起兵,叛變後又歸順,高祖依張良之計,封齒為什方侯)為侯,使其他未受封的功臣不再有怨言;劉備禮遇許靖(蜀漢.平輿人),使西蜀的人士都心服。他們都付出名器,而換取實效。

丙吉 郭進

  漢朝人丙吉(魯國人,封博陽侯)當丞相時,有一個愛喝酒的車夫隨侍外出,酒醉後嘔吐在丞相車上,西曹主吏(相府中管理侍從的官)告訴丞相,想趕走車夫。

  丙吉阻止他說:因為酒醉的過失而革除一個男子,此後他還有何處可容身呢?西曹你忍一忍吧!他只不過污染丞相的車墊而已。

  這個車夫是邊塞人,熟悉邊塞軍事緊急傳遞文書到京城的作業,有一次外出,正好看見傳遞軍書的人拿著紅、白的袋子,知道邊塞的郡縣有緊急事情發生。車夫就跟著傳書的人到官署,刺探得悉有胡虜攻入雲中郡、代郡,立刻回相府拜見丞相,說明這件事,接著說:恐怕胡虜所進攻的邊郡,有不少年老多病、沒有辦法打仗的方面要員,大人該先察看有關的資料。

  丙吉很同意他的話,立刻召見東曹(管理有關軍吏任免職的官吏),查詢邊郡的官吏,分條紀錄他們的年紀和經歷。事情尚未辦妥,皇帝已下詔召見丞相和御史大夫(相當副丞相的官吏),詢問有關受胡虜進攻邊郡的官吏情況,丙吉都能詳細地回答,而御史大夫在倉促間無法詳知,遭到皇帝責備。

  丙吉被稱讚關心邊塞、盡忠職守,都是靠車夫的協助。

  宋朝人郭進擔任山西巡檢(官名,掌管訓練甲兵、巡邏州邑、擒捕盜賊的事)時,有一個軍官到宮門外控告郭進。天子召入詢問,知道他是誣告,就將他遣送給郭進,下令殺了他。

  此時正當并州賊寇入侵,郭進就對這個軍官說:你敢控告我,膽量一定很大。現在我赦免你,如果你能消滅并州敵寇,我就上書朝廷推薦你;如果失敗,就自己投河,不要弄髒了我的寶劍。

  這個軍官於是奮不顧身,努力以赴,結果大勝,郭進就推薦他做官。

〔夢龍評〕

  容忍小過失,會得到酬謝;釋放大仇人,會得到報答。報酬的情意如迫在心底,慢慢接觸他,他一定嘗試;用力去激他,他一定竭盡所能。那些追過尋仇的人,豈不是太笨了嗎?

秦檜

  秦檜(宋高宗時宰相,殺害岳飛,殘害忠良)當權時,有一個讀書人偽造秦檜的信,拿去拜見揚州太守(管理州郡的官吏)。太守發覺是封假信,即將它沒收,把人斥回。秦檜看見了,卻給這個人一個做官的資格。

有人問秦檜是什麼緣故,秦檜說:有膽量敢偽造我的信,一定不是個普通人。如果不用一個官吏的資格來約束他,一旦他投靠南方或北方的敵人,就可能形成禍害了。

〔夢龍評〕西夏(宋時國名,姓拓跋氏)侵犯宋朝的時候,有姓張、李的兩個男子,想用文章去求韓琦(安陽人,帶兵很久,名重一時,甚得朝廷倚重)、范仲淹(吳縣人,字希文,苦讀成名,帶兵守陝西,號令嚴明,西夏人不敢冒犯)提拔他們做官,但認為毛遂自薦很可恥,於是寫詩刻在石碑上,請人拉過韓、范的府門,韓范二人認為行跡可疑而不予以任用。過了很久,這兩名男子就跑到西夏去,詐名張元、李昊,到處題詩。西夏國王趙元昊得知此事,覺得很奇怪,就招他們來問話〔元昊識人〕,談罷非常高興,任命他們為謀士,終使西夏成為北宋邊境上的大害。上述秦檜的作為遠勝過韓、范二人,可說是下下等人偶爾有上上級的智慧。

  有人假造韓魏公(韓琦,封魏國公)的信去拜見蔡君謨,蔡君謨心中雖然懷疑,卻覺得此人十分豪爽,於是送他三千錢,並寫回信,派四個士卒送他,同時送禮物給魏公。此人到京城拜見魏公,當面認罪,魏公慢慢地說道:君謨處事的方法過於謹慎,恐怕沒有辦法完成你所要求的事情,夏太尉(指夏竦;太尉,官名,專管軍事,相當武丞相)在長安,你可以去拜望他。說完立即為此人寫一封信給夏太尉。家人認為對此人已經夠寬容了,不必要再寫信。魏公說:這個讀書人會模仿我的信,又能說動君謨,才器必定不凡。此人一到關中,夏太尉果然給他官銜〔手段果大〕。

  又蘇東坡(即蘇軾,宋.眉山人,與父洵、弟轍合稱三蘇)在哲宗元祐年間,到錢塘(杭州)任職。上任之初,都商稅務(掌管賦稅的官吏)捕到一個逃稅的人,是南劍州鄉貢進士(由州縣官選拔再推薦給京城的書生)吳味道,他冒用蘇東坡的名銜密封兩大卷軸要送到京師蘇侍郎(東坡的弟弟子由,任職門下侍郎,是門下省的長官)府第。東坡問他卷軸裡裝什麼物品,吳味道恐懼而急迫地說:我今年秋天榮幸地受推薦為鄉貢進士,鄉人聚集了十萬錢做為贈別的禮物送我,我買了四百丈建陽薄絲,但想到沿路所有的稅務官署都要抽稅,那麼到京城後就剩下不到半數了。所以我私下設想:當今天下最有名望且愛獎掖讀書人的,只有先生您和蘇侍郎而已,縱然事跡敗露,也必能寬諒;於是假借先生的名銜封起來,來到此地。卻不知道先生已經先來到這個鎮上,我的罪過再也逃避不了了。蘇東坡仔細一看,笑著呼喚管文書的家臣把舊封條除去,換題新的名銜,附上「送至東京(開封)竹竿巷」的字樣,並親手寫一封給弟弟子由的信交給吳味道,說:前輩這回即使拿到上天去也無妨了。第二年,吳味道考中進士,特地前來答謝。

  這兩件事都是促成有才智的人出頭的實例。

楚莊王 袁盎

  楚莊王(春秋諸侯,五霸之一)宴請群臣,命令近愛的美人來斟酒、勸酒。酒宴一直進行到晚上,大家喝得酒興正濃,蠟燭熄滅了都沒人管。席中有一臣子趁視線不明拉扯美人的衣服,美人則扯斷他的帽帶,催促莊王點火看個清楚。

  莊王心想:怎麼可以為了顯揚婦人的節操,而屈辱一名國士呢?於是下令:今天和寡人一起喝酒的臣子,不拉斷帽帶的人表示不夠盡興。

  群臣於是都把自己的帽帶拉斷,然後再點上蠟燭,盡歡而散。

  後來圍攻鄭國的戰役中,有一臣子每在敵前衝鋒陷陣,五次交兵五次斬獲敵人首級,因而擊退敵人獲得勝利。莊王詢問他的姓名,原來就是那天喝酒被美人扯斷帽帶的臣子。

  漢朝人袁盎先前曾擔任吳王澮(漢朝王室分封的諸侯)的丞相,有個侍從私通袁盎的侍女,袁盎知道這件事,卻沒有洩漏出去。有人恐嚇侍從,侍從只好逃走,袁盎親自把他追回來,還把侍女賜給他,待他像老朋友一樣。

  漢景帝時,袁盎擔任太常(漢朝掌管宗廟禮儀的官吏),又出使吳。吳王當時圖謀造反,想殺死袁盎,派了五百個士兵包圍袁盎的住處,他沒有發覺,此時侍從正好擔任防守袁盎的校尉司馬,他準備了二百石的美酒給這五百個士兵喝,喝得個個醉倒。

  到了半夜,他叫起袁盎,說:你趕快離開吧!天一亮吳王就要殺你了。

  盎問道:你是什麼人?

  司馬說:我就是以前私通您府上侍女的侍從。

  於是袁盎很驚險的逃脫了。

〔夢龍評〕

  後梁的葛從周(後梁太祖時的大將軍)、宋朝的種世衡(曾防守邊塞數年,善待士卒,深得愛戴)都用這種方式,克服敵人討伐叛逆。至於張說(唐.洛陽人,累官中書令,封岳國公)避禍的事,可說是拜處事得宜之賜;金兀朮(金太祖第四子,姓完顏名宗弼,屢次侵宋,擊敗宋兵,曾與岳飛戰於朱仙鎮)不殺小卒的妻子,亦算是胡人中的豪傑。

  葛從周曾與寵愛的美女一起喝酒,有一個士兵不停地注視美女,以致忽略了葛從周的問話,稍後自覺有罪,但葛從周並沒有責罵他。從來葛從周帶兵與後唐軍隊作戰失利,就命令這個士兵奮勇殺敵,果然得勝,最後把美女嫁給他〔憐才之至〕。

  胡人部落以蘇慕恩一族最為強大,種世衡有一夜和蘇慕恩喝酒,召侍女出來幫忙倒酒、勸酒。席間種世衡起身走入內室,蘇慕恩就偷偷地調戲侍女〔《三國演義》貂蟬套此事〕,種世衡立即走出來當場撞見,蘇慕恩因而慚愧地請罪。種世衡笑著說:你很想要她嗎?就把侍女送給他。從此以後,各部落間有貳心的,只要派蘇慕恩出馬,沒有不討平的。

  張說有一個寵愛的婢女,被門生偷偷地帶走,張說想用法律來制裁他。門生說:先生難道沒有緊急用人的時候嗎?何必吝惜一個婢女!張說覺得他的話很奇特,就把婢女送他,打發他走,此後就下落不明。後來張說遭受姚崇(唐.陝州人,玄宗時拜相,封梁國公)的陷害,隨時可能遇禍,這個門生忽然半夜臨門,請張說用夜明簾進獻給九公主,為他在玄宗面前說好話,才化解了這件禍害。

  金兀朮愛上一個士卒的妻子,就殺死士卒奪走他的妻子,做為自己的專寵。有一日睡醒時,忽然看見這個婦人拿著利刃對著自己,兀朮慌忙起來問她,她說:我要為丈夫報仇〔此婦亦奇〕。兀朮沉默不語,揮手叫她退去,當天就宴請將士,並把這個婦人叫出來,說道:若要殺你,你並無罪;若要留你,也不可能。隨你在諸位將士中選一個嫁吧!於是把婦人賜給她所挑選的將士〔一來是感動部將,二來使這名婦人不再懷恨在心〕。

王猛

  魏晉南北朝時,王猛(北海人,字景略,前秦苻堅時任丞相)總督各路十六萬騎兵進攻前燕,當時慕容評屯兵於潞州。

  王猛進軍與慕容評相持時,派遣將軍徐成去窺探燕軍的情況,約定中午回營,但徐成到黃昏才回來。王猛很生氣,要殺徐成。

  鄧羌求情道:敵眾我寡,明早就要作戰了,將軍應該原諒他。

  王猛說:如果不殺徐成,軍法的威嚴就不能樹立。

  鄧羌再三地求情說:徐成是我的部將,雖然違背約定的時間應該問斬,我願意和徐成並肩作戰以贖罪。

  王猛還是不肯。

  鄧羌很生氣,回營後,擊鼓整軍,要來攻擊王猛。

  王猛認為鄧羌義勇雙全〔很有眼光〕,就派人告訴他:將軍暫且停兵〔誰肯〕,我現在就赦徐成。

  徐成被赦免後,鄧羌親自來向王猛道謝。

  王猛握著他的手笑道:我只是試試你罷了,將軍對部將都這麼重視,何況是國家呢〔不得不如此說〕?

〔夢龍評〕

  違反法令而請求寬赦,是偏私的表現;擊鼓整軍,卻是強悍的行為。在有人將攻擊我的時候,順勢赦人,難道不會損害威嚴嗎?但是鄧羌後來和徐成大敗燕軍,以回報主帥的恩惠,這和伸張將軍的威嚴比起來,讀者以為孰輕孰重?軍法固然要重視,但又有什麼比奮勇殺敵的人更可貴呢?

  所以兵法上說:「圓若用智,唯圜善轉。」才智如果運用得巧妙,效果是靈妙無窮的。

魏元忠

  唐高宗駕臨東都洛陽時,關中正發生饑荒。高宗擔心路上會遭強盜,就命令監察御史(官名,掌管巡察州縣獄訟、軍戎、祭祀、出納等事)魏元忠(宋城人,為太學生,任殿中侍御史)檢閱車駕前後。

  魏元忠受命後,立即巡視赤縣(唐朝京都所管的縣)監獄,找到一名強盜犯,言語舉止都異於常人〔有眼光〕。魏元忠命令獄卒打開他的手銬、腳,讓他整理衣冠,乘車跟隨在後面,並跟他一起生活起居。然後委託他去防備強盜,此人含笑應許。高宗此次巡幸東都的過程中,隨行兵馬多達萬餘人,但竟不曾遺失一文錢。

〔夢龍評〕

  依人的才能去任用他,強盜都可以做為使者。一般學者用雞鳴狗盜取笑田文(戰國時齊人,號孟嘗君,出任齊相,招致天下賢士,門下食客常數千人)所用的食客,卻不知道當時除了雞鳴狗盜之徒,其他人都派不上用場。

柳批

  唐朝御史大夫柳批貶職為瀘州郡守時,渝州有位秀才叫牟摩,是都校牟居厚的兒子,他的文采並不高,卻拿著自己的作品上門拜見。

  柳批很殷勤地誇獎勉勵他,但家人認為這樣太過份了。

  柳批說:巴蜀一帶多豪傑之士,而這押衙(管理儀仗侍衛的官)的兒子獨愛好文學,如果不誘導獎勵他,他將失去這種志趣。因為我的稱讚,別人必定以他為榮,因此能減少三五個亂民,不是很好嗎?

廉希憲

  元朝廉希憲(畏吾人,字善甫,有文武之才,世祖為廉孟子)生平禮賢下士,惟恐落於人後。

  當他官居中書平章政事(次於丞相的官員)時,江南劉整(鄧州人,任中書左丞)以高級官員的身份來拜訪他,他居然沒有請劉整就座。劉整離開後,有個衣著破舊的南宋秀才拿著詩文來請見,廉希憲很客氣地請秀才入座,與他談論詩書典籍,關懷他的生活飲食,好像是老朋友。

  事後,弟弟廉希貢問道:劉整是大官,你對他並不客氣;秀才不過是個清寒的讀書人,你卻很禮遇他,有這種道理嗎?

  廉希憲回答說:這不是你所能了解的,大臣的舉止進退,關係到天下國家。劉整的官位雖尊貴,卻是背叛南宋來歸順的;南宋秀才並沒有罪過,沒有必要加以困窮。當今我們的國家是從北方沙漠崛起的,我對這些文人如果不尊重些,儒家的學術從此就將失傳了。

〔夢龍評〕不只振興學術,而且知道節義的重要,真是國家開創期最佳的處事原則。

范仲淹

  范文正公(即范仲淹)任用文士,一向注重人品而不拘小節〔有氣節才智的人,決不會拘泥於瑣細的言行,這是范文正的慧眼〕,如孫威敏、滕達道等人都深受尊重。他所選用的文書助理,都是一些被貶官而尚未復職的人員。

  有人覺得很奇怪,文正公說:有才能而沒有過失的人,朝廷自然會任用他們。至於那些不幸被官吏處罰的可用之才,如不趁機起用他們,就要變成廢人了。

文正公麾下因而濟濟多士。

〔夢龍評〕

  天下沒有被廢棄的人,朝廷就沒有曠廢的職事。不是非常有見識的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徐階

 明朝人徐存齋(徐階,字子升,號存齋,華亭人)以翰林的身份到江浙一帶督察學政時,年紀未滿三十歲。有一個應考的人在文章中引用顏苦孔之卓(顏淵學習孔子,苦於孔子的學行過於卓越)的句子,徐存齋評為:造,置於第四等。

  這個書生受到徐存齋的指正,就拿著作品請示說:大宗師(即今典試委員)的指教實在很好,但『苦孔之卓』是出自揚子(揚雄)《法言》,實在不是我造的。

  徐存齋馬上站起來說:本官得意得太早了,學問不足,承蒙你指導〔此舉絲毫未損及主考官的威重〕。

  於是改置於第一等,一時天下人都稱讚他很有雅量。

〔夢龍評〕

  不吝於改過,是名宰相的氣度。聽說萬曆初年有一書生作<怨慕聲>(怨慕即思慕,《孟子.萬章上》孟子說舜思慕父母)這個題目,文中引用:為舜也父者,為舜也母者一句,被主考官抑制在第四等,評為不通。此生自己陳述道:文句的做法出在《禮記.檀弓》。主考官非常生氣說:只有你讀過<檀弓>嗎?又改為五等。人的度量,相差何止千里。

  宋太祖曾因事生趙師民(字固翰,學問精博,志向清遠)的氣,要處他杖刑(五刑之一,用竹板打犯人)。趙師民自己說他享有天下才士的美名,接受杖刑實在不雅〔好大膽,非聖主不能容〕,太祖就釋放他。自古以來的聖主名臣,絕無做錯事仍任性一路錯到底的。

  又聽說徐公在浙的時候,有兩個書生為了爭取貢生的位置,在公堂下吵鬧;徐公則專注地閱卷,不為所動;不久,又有兩個書生為了推讓貢生的位置,在公堂下吵鬧,徐公也不為所動。過了一會兒,徐公把他們都叫到面前來,說:我不希望有人爭奪,也不希望有人相讓,諸位沒有讀過學規嗎?連本座的職權也訂定在學規裡,做不了主的,諸位只須按學規行事就好了。於是爭讓的事件才平息,徐公的作風一向如此。

屠羲

  屠泙石(屠羲)先生在江浙一帶當督學,一向嚴守法令辦案。當他巡察西湖時,有些小人趁機去搜查秀才們的過失。

  有一秀才夜宿在妓女家,保甲(地方守衛組織之長)在次日天剛亮時,就把秀才和妓女兩人捉起來,送到衙門,沒有人敢釋放他們。保甲一入公堂,就大聲地訴說事情的經過,屠公假裝沒有聽見,照常處理文書。

  保甲漸漸膝行向前,距離秀才和妓女越來越遠。屠公用眼睛示意差役〔剛正的人卻是喜歡戲謔的〕:把兩人分開,釋放秀才。差役明白此意,悄悄地走過去把秀才帶出門,保甲一點都不知情。

  秀才出去之後,屠公抬頭問道:秀才在哪裡?

  保甲回頭一看,不見秀才,嚇得說不出話來。屠公便罰他三十大板,銬上枷鎖,並把妓女趕回去。

  保甲在倉皇之間對人說:我剛才捉到鬼了〔有趣〕。

  其他的秀才都鄙棄他,也感謝屠公包涵一個酒色之士。從此以後,這個地方刁蠻的風氣立即平息,而秀才為了懲罰自己,甘願奉獻才學,自貶為教官(學校中擔任教職的基層官員)。

〔夢龍評〕

  李西平(唐朝人,名晟)帶著妓女同行,被節度使張延賞追回,而形成兩人的嫌隙;趙清(明朝人)治理清城,離職時帶著妓女回去;胡銓(宋.廬陵人)貶官海外僥倖生還,而依然思戀著黎倩;美人情婦,連賢者都避免不了,用這種事來評斷讀書人,則傑出的讀書人就很少了。

  宋朝韓億個性方正穩重,擔任尚書右丞,每見到各地方有檢舉官吏細小過失的,往往很不高興,說:當今天下太平,聖明的君主仁慈寬厚,雖是草木昆蟲都想使之各得其所。一般做官的人,最大的願望是做到公卿,其次也希望做個侍從,當個中等的職務。怎麼可以因為輕微的過錯使他在太平盛世一籌莫展呢?屠先生正有這種心意。

李孝壽 宋庠

  宋朝人李孝壽任開封府尹的時候,有個舉子被僕人欺凌,心裡很憤怒,準備好訟狀想到開封府控訴,後經同行的另一個書生勸阻才作罷。於是他一時興起,拿出訴訟狀,模仿李孝壽的筆法寫上判決:不必審查,罰二十大板。

  第二天,僕人拿著這張訟狀到府衙,控告主人模仿府尹大人的判決,私自用刑。

  李孝壽追查舉人,了解事情的本末後,立刻幡然變色,說:這種判決,正合我的心意。

  當場就責罰僕人二十大板〔痛快〕,並命他向主人道歉。此舉使得當時都城裡數千個僕人,沒有一個敢再放肆了。

  宋元獻公(宋朝人,本名庠,字公序,卒諡元獻)辭去丞相之職,鎮守洛陽,有一個舉人行李中有漏稅的東西,竟被自己的僕役檢舉控告。

  宋庠說:舉人進京參加科舉考試,誰沒有攜帶行李的?不可重罰。但是奴僕控告主人,此風不可長。

  他只把舉人送到稅務院去加倍繳稅,那名僕役則被處以杖罰。

胡霆桂

  胡霆桂在南宋理宗開慶年間任鉛山主簿,當時私家釀酒的禁令很嚴,有一個婦人控告婆婆私自釀酒,胡霆桂詰問她說:你侍奉婆婆很孝順嗎?

  她說:很孝順。

  胡霆桂說:既然是孝順,就代替你婆婆受罰吧!

  然後用私釀的法令來責打她。此事傳開之後,官府的政令立即遂行無阻,鉛山縣因而大治〔據《姑蘇志》所載,此案的主角是趙憊夫,不是胡霆桂〕。

尹源

  宋朝人尹源(河南人,世稱河內先生)是尹洙(世稱河南先生)的哥哥,舉進士第。他擔任涇州通判(中央政府的官員被派到府州管理軍事、獄訟)時,知道滄州劉渙因私自殺部卒而被降為密州知州(州之首長)。

  尹源上書陳情:劉渙是主將,部卒有罪不肯受罰,鞭打他就大叫萬歲,渙斬他並不過份;因這種事而貶劉渙的官職,為臣恐怕邊塞的士卒會更加驕縱,輕視主將,這種影響實在不輕。

  劉渙於是得到赦免。

〔夢龍評〕禁止秀才夜宿娼妓是法律明文規定的;迴避法律的硬性規定以抑制揭人隱私的風氣,仿造府尹判決、漏稅、私釀、未奉命而殺部卒,則是不合法的。然而奴僕不可僭越主人,媳婦不可欺凌婆婆,士卒不可反抗元帥,捨棄繁瑣的法律規定而成全大義,沒有大智慧的人是無法做到的。

張耳

  張耳(大梁人,與陳餘為刎頸交,與韓信一起破趙,封趙王)、陳餘都是戰國魏的名士。秦滅魏以後,懸賞要捉拿他們兩人。

  兩人於是變更姓名,一起到陳國故地看守里門謀生。官吏曾因過失而鞭打陳餘,陳餘憤怒地想起身反抗,張耳著他,使他遭受鞭打。

  官吏走後,張耳帶陳餘到樹下,責備他說:以前我對你是怎麼說的?現在受一點小屈辱,就要殺死一個官吏嗎?

〔夢龍評〕

  句踐嘗膽復國,淮陰侯(韓信)胯下之辱,都是忍受小恥而成就大業的表現。陳餘輕浮急躁,不如張耳多了,所以後來一個成功,一個失敗。

狄青

  宋朝名將狄青(邰州西河人,字漢臣,卒諡武襄)出身於軍中,十餘年後才顯達,然而臉上受墨刑染黑的痕跡一直留著,天子勸他除去,他說:留下來可以鼓勵軍中的士卒奮發向上〔大見識和器量〕。

〔夢龍評〕

  就不除去臉上黑字這件事來看,便可知狄青絕不肯接受他人勸告,遙奉唐朝名臣狄仁傑為自己的祖先。

邵雍

  宋神宗熙寧年間,王安石的新法正在推行,州縣之間都騷動起來。

  邵康節(邵雍,范陽人)隱居山林間,一些做官的門生舊友,都想自舉罪狀辭官回鄉,因而寫信問邵雍的看法。

  邵雍回答他們說:現在正是你們應當盡力的時候,新法固然嚴厲,能寬鬆一分,人民就能受到一分實惠,自舉罪狀辭職有什麼好處呢〔公正之論〕?」

〔夢龍評〕

  李播(宋.建昌人,從朱熹求學)常常告訴別人,不必等到取得官職才建功立業;只要隨處盡力,服務人群,就是功業。蓮池大師(明朝杭州雲棲寺的僧侶)勸人做善事,有人以無能為力推辭,大師指著凳子說:假如這張凳子傾斜阻礙通路,我把它擺正,也算是一件善事啊!有這種存心,便會覺得面臨困難時辭去官職,好像進入寶山而一無所得。

  鮮于洗(宋朝人)任利州路轉運副使(掌管軍需糧餉水陸轉運的官),有些農民不申請青苗錢(宋朝王安石所行的新法,把穀物貸給農民,取二分息),王安石派官吏來質問,鮮于洗回答說:青苗法規定:願意申請的人民就貸給他,不願意的怎能勉強呢?蘇東坡先生稱讚鮮于洗對上不妨害法令,居中不捨棄親人,對下又不傷害人民,這是三件困難的工作,做官的人應多效法。

楊寓

  明朝時廣東布政使(官名,掌管一省的政事)徐奇將上朝晉見皇帝,帶來一些嶺南的藤席要贈送給朝中的大臣。

  刺探宦情的人先得到一份受禮的名單呈給皇帝,皇帝發現名單上沒有楊士奇(楊寓,字士奇,泰和人,歷任大學士、少傅、少師,諡文貞)的名字,就單獨召見士奇問明緣故。

  楊士奇說:徐奇受命到廣東上任時,朝中眾臣都作詩為他送行,所以得到這份贈禮。臣當時生病沒有作詩,否則也免不了進入名單之內。現在眾人的姓名都已列入名單,但接受與否還不知道,而且禮物並不貴重,應當沒有什麼可疑。

  皇帝了解他的意思,就把名單交給宦官,命令燒燬,一概不予追究。

〔夢龍評〕

  名單一燒,告密的人一定氣壞了,免除許多官員的禍害,而且使君主不再有懷疑臣子的心,保全多數官員的名節。雖然沒有智者的名譽,實際上是大智的表現,豈只厚道而已。

  宋真宗時,有官員上書談論宮廷中的事。真宗很生氣,將他抄家,又得知朝中大臣和他交往,其中有占卜吉凶的言辭,想交給御史審問。王旦(真宗時任職樞密院,是全國最高的軍事機關)拿著自己占卜的卦辭,呈上一併審查,此時真宗的心意已沒有這麼堅決,王旦於是到中書省,把所有的資料都燒了。後來真宗後悔,又要追查,王旦回稟已經燒了,方才作罷。這件事和楊士奇的作為相似,都是犧牲自己,成全別人。

26嚴震

  唐朝人嚴震(鹽寧人,討朱眥有功,封戶部尚書)鎮守山南道(十道之一,唐太宗就山川形勢分天下為十道)時,有一個人來乞討三十萬錢做生活費,嚴震吩咐兒子公弼等人將此事問清楚。

  公弼說:這個人發瘋了,大人不值得理會他。

  嚴震生氣地說:你要堅守我們的門風,只可以勸我做善事,怎可勸我吝惜錢財?而且此人向我乞三十萬錢,不是平常的事。

  於是命令左右的人如數給錢。

  從此,各地的人士爭先恐後地來歸附嚴震,但並沒有人作過份的要求。

〔夢龍評〕

  天下有很多不幸的事,都是因捨不得錢財引起的;天下也有很多美好的事,都是從捨得花錢做出來的。自古以來沒有吝惜錢財的好人,東吳的魯肅(字子敬,家富好施與)、唐朝的于頗(字允之,官司空,封燕國公)、宋朝的范仲淹,都是愛好施捨行善、不吝惜錢財的人。

  西吳董尚書潯陽公(名份,明.烏程人,嘉靖進士,任禮部尚書),家境富裕而愛好交際,凡是來往的賓客、官吏,無不殷勤款待,贈以厚禮。他的孫子青芝(名嗣成,任禮部員外郎)擅長吟詩、書法,往往將自己親筆字畫詩稿送給別人。董尚書聽到這件事,說:以我們的家勢,雖然每天以金錢製造歡樂,還怕不能滿足別人的欲望,怎麼去模仿清雅人士的舉止呢?而且做官的人家有自己的格調,難道要用字畫去博人同情嗎?將來敗壞我家的人,一定是這個孩子。後來人民起事叛變,董尚書當時已日益衰老,而青芝又不懂世故,他自請解決此事〔只消從他擅行決定放任人民告官的舉措加以判斷,便知道他是如何不諳世故〕,無知的民眾成千人因此聚集而來,青芝終於散盡家財。此時人們不禁佩服董尚書有先見之明。

  明孝宗弘治年間,昭慶寺預備興建穿堂,負責的人去拜訪三戶富豪,希望他們共同出資興建。長興呂山吳先生是三富豪之一,他說:興建穿堂的費用不會很多,我願意獨自負擔。負責人非常高興,吳先生回家將此事告訴父親,父親說:兒子有這種能力,一定能夠承擔我的家業。這位老人的見識和董尚書完全相同。

蕭何 任氏

  沛公(漢高祖劉邦)攻下咸陽城後,很多將領都爭先恐後地到官府中劫掠金銀財寶,只有蕭何(沛人,官至丞相,漢朝的典制律令多經他親手制定)先去收集秦朝丞相御史留下的律令圖書,加以妥善保存。後來劉邦能詳知天下要塞之地、戶口的多少、勢力的強弱、人民的疾苦,都是得自蕭何所收集的秦朝圖書。

  陝西宣曲任氏,祖先是看管倉庫的官吏。秦朝兵敗以後,一般豪傑之士都爭取金銀寶物,只有任氏一家儲存糧食。楚漢相爭於陽,人民無法耕種,米價漲到一石一萬錢,於是一般豪傑之士的金銀財寶都歸任氏所有。

〔夢龍評〕

  這兩個人的才智不分高下,易地而處,結果也是如此。又如:四川卓氏,祖先是趙國人,從事煉鐵致富。秦滅趙以後,將卓氏遷到四川,夫妻倆推著車子前進,所有奉命遷徙的家族,幾乎都身無分文,於是爭相要求督察官吏讓他們就近在葭萌縣定居,只有卓氏說:這個地方土地貧瘠,謀生不易。我聽說岷山下有一塊肥沃的平野,地下生長豐富的大芋,人們就不會挨餓,可以工作交易,是一個很好謀生的地方。於是要求遷到較遠的臨邛縣,就在當地採礦煉鐵,經營貿易,終至富可敵國。這種見識也遠超過一般人。

董公

  漢王(漢高祖劉邦)帶兵到洛陽,新城三老(掌管一鄉教化的長官)中的董公擋在路上勸漢王說:如果沒有正當的名義出兵起事,是沒有辦法成功的,所以說:先聲明對方是叛賊,亂事方可平定。天下人共同擁戴義帝(項羽尊楚懷王為義帝),項羽卻把他逐出彭城,又派人殺他,大王應該率領三軍,為義帝服喪,然後宣告諸侯去討伐項羽。

  於是漢王為義帝辦喪事,命士兵都穿白色的孝服,然後昭告天下諸侯說:寡人盡發關中的士兵,將收復河南、河東、河內,經漢水向東而下,希望在諸侯王指引去攻擊弒殺義帝的人。

〔夢龍評〕

  董公所說的這個道理,正是劉邦、項羽兩人是非曲直的分別處。後來隨何招降九江,酈食其招降齊國七十多個城池,所提的說詞均不外於此。

  許庸齋先生認為事實上是劉邦迅速激發了天下人叛楚歸漢,子房(即張良,為劉邦策劃得天下)雖然號稱帝王之師,但並沒有這種大謀略。

藺相如 寇恂

  趙惠文王從澠池回國後,因為藺相如(助趙王完璧歸趙)功勞很大,就升他為上卿(官名,最高的執政大臣),官位在廉頗(戰國趙良將)之上。

  廉頗自以為南征北討建立大功,而相如只不過勞動一點口舌,官位居然高於自己,就說:我遇見相如,一定要羞辱他。

  藺相如聽到這些話,就不肯和廉頗會面,每次都託病不上朝,不想去和廉頗爭名位。

  有一次藺相如外出,遠遠望見廉頗,就繞道避開他。於是門客都來見藺相如,想告辭回去。

  藺相如再三地留住他們說:你們認為廉頗和秦王比較起來怎麼樣呢?

  門客回答說:比不上。

  藺相如說:以秦王的威勢,我還敢當面斥責他,侮辱他的臣子;相如雖然笨,難道會怕廉將軍嗎?但是我想,強大的秦國所以不敢對趙國用兵,只因為有我們兩人。如今要是兩虎相鬥,必定兩敗俱傷,我所以這樣做,是先顧慮到國家的危急,私仇可以拋開。

  廉頗風聞此事,就袒開上衣,背負荊條,請賓客帶領到藺相如家謝罪,於是兩人成為刎頸之交。

  後漢人賈復(冠軍人,光武帝時任都護將軍、執金吾)的部將在潁川殺人,太守寇恂(昌平人,守潁川)將他逮捕並處死。賈復認為這種事很羞恥,經過潁川時曾對左右的部將說:我看見寇恂,一定親手殺死他。

  寇恂知道賈復的預謀後,就不肯和他相見。外甥谷崇請求佩劍隨侍在側,以防備萬一。

  寇恂說:不可以,從前藺相如不怕秦王,卻受屈於廉頗,都是為國家著想啊!

  於是命令縣裡的人,一人準備兩份酒菜,由寇恂帶領出城迎接賈復的軍隊,然後託病先回城中。賈復命士卒追趕,但將士們都喝醉酒了,寇恂得以安全脫身。於是寇恂派人把這情況稟告朝廷,皇帝於是徵召寇恂,命他和賈復結交為友。

〔夢龍評〕

  郭子儀和李光弼的金蘭結拜,是藺相如心事的重現;寇萊公(寇準,宋.下邽人,封萊國公)用蒸羊迎接丁謂(宋.長州人,封晉國公,以欺罔罪貶崖州),是寇恂微妙的才術。

  安思順任朔方節度使時,郭子儀(唐.華州人,唐代中興名將,封汾陽王)和李光弼(唐.柳城人,平定安史之亂,封臨淮郡王,與郭子儀齊名,世稱李郭)都擔任牙門都將(統領軍隊的將軍),但不能和睦相處;雖然同桌吃飯,卻互相瞪眼,不肯交談。後來郭子儀代替安思順節度使的職位,李光弼就有意離去,心裡正猶豫不決。十天後,玄宗下詔命郭子儀率兵東伐趙、魏,李光弼就進入官衙見郭子儀說:我情願一死,只求你赦免我的妻兒子女。郭子儀即刻走下堂來,摟著李光弼上堂,流著淚道:當今國家遭逢亂事,皇上避亂去了,沒有你的協助,我怎麼能夠出兵呢?現在哪裡是心懷私怨的時候呀!就互相扶持對拜,共謀破賊大計。

  丁謂被貶到崖州,又轉往道州,路經雷州時〔先前寇準被丁謂貶為雷州司馬〕,寇準派人送上一頭蒸熟的羊在邊境上迎接。丁謂想和寇準見面,寇準不肯,聽說家僮想要報仇,就關緊家門,盡情的賭博,等到丁謂走遠了才停止。

張飛

  劉備一見到馬超,就任命他為平西將軍,封都亭侯。馬超見到劉備對待自己這麼優厚,就疏忽了對主上的禮節,和劉備講話,常直呼劉備的字諱(劉備字玄德)。

  關羽(解人,字雲長,與張飛隨從劉備,情同兄弟)很生氣,請求殺掉馬超,劉備不肯。張飛(涿郡人,字翼德,勇猛善戰)說:像這種情形必須用禮節來開導他。」

  第二天,劉備會見諸將,關羽、張飛同時拿著武器站立劉備身邊,馬超一到,只顧入座,但見不到關羽和張飛的座位,後來看見他們兩人侍立一旁,大吃一驚。從此以後,馬超才知道要尊敬劉備。

〔夢龍評〕

  釋放嚴顏(三國.蜀人),教誨馬超,都是細心的舉止。後世把張飛當做粗人,實在是大冤枉。

曹彬 竇儀

  宋太祖起初臣服於後周世宗,曹彬當時是世宗身邊的侍吏,掌管茶酒的事。

  太祖曾經向曹彬要酒,曹彬說:這是公家的酒,不可以給你。就自己買酒請太祖喝〔公私兼顧〕。

  後來太祖即位,曾經對群臣說:世宗身邊的官吏不欺主瞞上的,只有曹彬一人。

  從此把曹彬當做心腹。

  太祖攻下潮州,後周世宗命令竇儀鈔錄所有國庫的收藏。幾天之後,太祖又命令侍吏去取公庫的絹,竇儀說:主公剛攻下這座城,即使想取走所有的收藏,誰敢說不可以,但現在既然已經造冊紀錄,就是官府的財物,沒有皇上的詔令是不可擅自取出的。

  後來太祖屢次稱讚竇儀的操守,很想任用他為宰相。

魯宗道

  宋朝魯宗道(字貫之,亳州人)擔任諭德(屬於太子的官)的時候,真宗一回有事召見他。使者上門時,魯宗道不在家,過了一個時辰,才見他從仁和市場喝完酒回來。

  使者對他說:皇上會怪你遲到,你該假借一件事來回話吧!

  魯宗道說:照實告訴皇上就可以了。

  使者說:這樣可能會得罪皇上。

  魯宗道說:喝酒是人的常情,欺君卻是臣子的大罪。

  使者就依魯宗道的話稟告皇帝,真宗問魯宗道為什麼私下去酒家喝酒。

  魯宗道謝罪道:臣家境貧窮,沒有飲食的器皿,酒家設備比較齊全,剛好有鄉親遠來拜訪,就邀請他去喝酒。臣換穿便服,所以市人都認不出我來。

  真宗笑著說:你是宮裡的官員,恐怕會被御史彈劾。

  然而從此真宗認為魯宗道與常人不同,覺得他行事真實不欺,可堪大用。

呂夷簡

  宋仁宗生病,很久沒有上朝,有一天病癒,很想見執政的大臣,坐在休閒的別殿上,急著召見中書省和樞密院的兩位首長。呂許公(名夷簡,字坦夫,壽州人,封許國公,此時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接到詔令,過了一段時間才動身,同行的樞密贊公快步行走,許公卻安步當車。

  見到仁宗以後,仁宗說:久病剛癒,很高興和你們見面,為何姍姍來遲?

  呂許公不慌不忙的奏道:陛下身體不適,天下人都很憂慮,一旦忽然召見左右親近的臣子,臣等如果急速前來晉見,恐怕會驚動很多人。

  仁宗認為他的表現很得體。

  宋仁宗慶歷年間,石介(奉符人,字守道,篤學有志,性行剛正)作《慶歷聖德頌》,對當朝的人批評得很嚴厲,尤其對於夏竦(江州人,累官武寧軍節度使,封鄭國公)更是詆譭斥責。不久,朝中發生黨派之爭,石介因罪職回鄉,病逝。

  當時山東有一個舉人孔直溫謀反,有人說孔直溫曾是石介的學生,於是夏竦就說石介實際上沒有死,是逃到北方胡邦去了。仁宗就下詔限制石介兒子的行動,又派使者告訴京東刺史,要挖開石介的棺材驗證。

  當時呂許公任京東轉運使,就對仁宗的使者說:如果打開棺材發現是空的,表示石介果真逃到北方,這樣雖然殺他兒子也不為過。萬一石介真的死了,朝廷無故挖開人民的墳墓,要怎麼對後世交待呢?

  使者說:但是要如何回覆皇上的旨意?

  呂許公說:石介去世後一定有為他辦理殯殮的人,又內外親族和參加喪禮的門生恐怕不下數百人,你都發公文去詢問他們,如果沒有不同的說法,就命令他們都寫保證書,保證沒說實話要依軍令處罰,這樣就可以對皇上交待了。

  使者照他的話去稟告仁宗,仁宗也明白這件事是夏竦誣陷之詞,不久便降下聖旨,下令釋放石介的妻子兒女回鄉。

〔夢龍評〕

  沒有為石介雪恥,卻比為他雪恥更具意義。當石介作《慶歷聖德頌》時,正是呂許公免除宰相職務,而晏殊(字同叔,臨川人)、章得象(字希言,世居泉州)一起升任宰相的時候。呂許公不計較私怨,顧念國家的大體,真是宰相的最佳器度。

  李太后的喪服尚未期滿,而呂許公就勸仁宗立曹后。范仲淹進言道:夷簡這個人又教陛下做了一件不好的事。後來有一天,呂許公對韓琦說:這種事外人實在不知情。皇上年紀已經大了,郭后和尚美人都失寵被廢,後宮以美色進獻給皇上的人實在太多,不趕快立皇后,就沒有辦法糾正這種事情。他每件事都深具意義,就如此類一般。

古弼 張承業

  北魏太武帝準備去西河打獵,命令古弼(代人,任吏部尚書)供給騎士肥壯的馬。古弼卻故意提供瘦弱的馬,太武帝發現後生氣地罵道:尖頭奴,居然敢裁奪我的事,回去先斬殺此奴。

  古弼的部屬風聞此事,感到非常恐懼,古弼告訴他們說:侍奉國君,使他不能盡情地遊樂,這種罪過比較小;不防備意外的事故,罪過卻比較大。現在南北兩地的蠻夷狡猾地開拓疆域,才是我所憂慮的事。我選肥壯的馬是為了充實軍備,如果對國家有利,即使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聖明的君主可以用合理的事去冒犯他,這個罪過我自己承擔,你們沒有過錯。

  太武帝聽到了,很感慨地說:這種臣子實在是國寶。

  古弼的頭頂尖尖的,太武帝稱呼他為筆頭,時人稱他為筆公。

  後唐莊宗要用錢賞賜後官伶人,而張承業(字繼元,莊宗時承業屢諫不聽,絕食而死)控制府庫,不肯給〔千古第一內臣〕。莊宗要不到錢,就留在酒庫裡喝酒,喝醉了,命自己的兒子李繼岌為張承業跳舞。舞畢,張承業拿出以寶玉裝飾的衣帶和馬匹贈送李繼岌,莊宗指著錢〔其意在此〕對張承業說:和哥(李繼岌的小名)缺錢用,可以給他一點錢,寶帶和馬有什麼用?

  張承業謝罪道:國家的錢不是微臣所能據為己有的。

  莊宗又用言語來傷他,張承業很生氣地說:微臣是個老宦官,不必為我的子孫著想,只是先王叮囑一定要為國雪恥,所以珍惜這些錢是為了助陛下完成霸業而已。如果陛下想用,何必問臣,財產用盡,兵馬四散,難道只是微臣受害嗎?

  說完就拉著莊宗的衣服哭泣,莊宗因而作罷

後唐明宗

  後唐秦王李從榮個性輕浮,喜好研究儒學,常招一些輕薄的晚輩,一起作詩飲酒。

  有一天,明宗問他說:你主持軍政後的休閒時間,學習什麼事呀!

  李從榮回答說:閒暇的時間讀書,或者和一些讀書人一起作詩論道。

  明宗說:我常看見先帝喜愛作詩歌,實在沒有意義。你是將門之子,文章不是你的專長,萬一作得不好,傳入別人耳中,平白被當作笑柄。我已經老了,對於經典義理雖然不能明曉,不過也很喜歡,除此之外並不值得學習。

  李從榮最後果然敗亡。

唐高祖

  唐高祖李淵攻下霍邑後,照例論功行賞,軍吏認為應募而來的奴隸不應和從軍的百姓同等待遇。

  李淵說:在戰場上是沒有貴賤之分的,論征戰的功勞,有何等級呢?應該都依每人的功勞加以賞賜。

  隨後,李淵又和霍邑的官吏百姓相見,在西河犒賞他們,選拔其中的壯丁,讓他們到關中從軍;有想回鄉的軍士,都頒給他們五品官的名銜讓他們回去〔師法劉邦封趙國子弟四千戶的遺意〕。

  有人勸李淵官位不要給得太輕率,要重品質。

  李淵說:隋朝的君主就是捨不得論功獎賞,以致失去民心,我們怎麼可以效法他呢?而且用官位來收攬民心,不是比用兵更好嗎?

劉溫叟

  宋太祖開寶三年,劉溫叟(字永齡)任職御史中丞(官位次於御史大夫)。有一天晚上經過明德門時,太祖和幾名宦官正要上樓,劉溫叟知道了,就傳令侍衛照常吆喝而過。

  次日劉請求晉見天子,奏言人君在不適當的時間上樓,有關的侍從一定希望得到賞賜。他所以在通道上喝而過,是要明示眾侍臣,天子在不適當的時間是不應上樓的。

  太祖覺得他做得很好。

衛青 程信

  漢朝大將軍衛青(平陽人,擊匈奴有功,封長平侯)出兵定襄時,蘇建、趙信兩位將領一同率領三千多名騎兵出巡,途中遭遇到單于的軍隊。漢軍和匈奴戰了一天,士兵犧牲殆盡,趙信投降單于,蘇建單獨自回營。

  議郎(掌理車騎的官)周霸說:自從大將軍出兵以後,從未斬殺過副將,現在蘇建拋棄軍隊,可以殺他以顯示將軍的威嚴。

  長史安說:不可以,蘇建以數千個騎兵去抵擋數萬個敵兵,力戰一天下來,士兵都不敢有異心。如今他脫險回來,將軍反而要殺他,豈不是明示後人,以後遇到這種事不能回來。我認為不該殺蘇建。

  衛青說:我以赤誠之心帶兵出征,不怕沒有威嚴,周霸說可以顯示我的威嚴,實在不是我的心意。而且我的職權雖然可以斬將,但以我所受的寵幸,也不敢在塞外專殺,應該送回京師,請天子裁決,並可藉此訓示為人臣的不能專權,不是很好嗎?

  於是把蘇建押解到京師,天子果然赦免他。

〔夢龍評〕

  衛青掌握兵權數年,受到無比的寵信,皇帝對他沒有疑心,屬下也不忌恨,這是因為他能避開權威、遠離嫌隙的緣故。若非如此,身為將領者雖有狄青般的顯赫功勞,還是不能善終的,實在不能不懷戒心啊!

  狄青擔任樞密使,自恃功大,十分傲慢不馴,袒護士卒。士卒每次得到衣物糧食,都說:這是狄家爺爺賞賜我的。朝廷上下都引以為患。當時文潞公(即文彥博,介休人,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潞國公)執政,就建議仁宗讓狄青出任兩處節度使。狄青上書指出自己無功卻受封節度使,無罪卻又外放,很是委屈。仁宗也有這種感覺,就向潞公提及此事,說狄青是忠臣,不該如此待他。潞公說:太祖難道不是周世宗的忠臣嗎?只因為得到軍心,所以發生黃袍加身、陳橋之變。仁宗默默不語,而狄青還不知道此事,到中書省去為自己辯白。潞公看著他說:沒有其他原因,只是朝廷懷疑你。狄青嚇得後退好幾步。狄青到藩鎮去以後,仁宗每個月派使者去慰問他兩次。每次聽說皇上的使者到了,狄青必整天驚嚇疑慮,不到半年,就生病去世。這些都是文潞公的計謀。

  明朝人程信(休寧人,字彥實)任南司馬出征四川貴州時,皇帝特別付與專權。程信從出兵到凱旋而歸,不曾給人官爵,也不曾殺人,共事的人都把此事當做話題談論。

  程信說:賞罰本是人君的大權。如果怕邊塞的事不好處理,特別給大臣這種權力,做臣子的幸而把事辦成,卻又藉機弄權,這難道是做臣子的人應有的行為?

  談論此事的人都認為這是古代名臣的話。

李愬

  唐朝時,節度使(防禦邊塞敵寇的官吏)李愬平定蔡州以後,將叛徒吳元濟押送到京師,屯兵於球場,等待招討使(掌招降討逆的官吏)裴度(字中立,封晉國公)的檢閱。裴度入城時,李愬武裝出迎,在路邊拜見。

  裴度想迴避,李愬說:蔡人性情頑強叛逆,不知上下尊卑的分別已經幾十年了,希望您趁機訓示他們,使他們知道朝廷的尊貴〔其意甚遠〕。

  裴度於是接受。

馮煖

  孟嘗君問門下的食客,誰熟習帳目,能替他去薛收債。

  馮煖(戰國.齊人,孟嘗君門下食客)簽下姓名說:我能。

  於是馮煖準備車輛,整理行裝,載著債券契約出發,向孟嘗君告辭說:債收完後,要買甚麼東西回來?

  孟嘗君說:看我們家缺少什麼東西就買什麼!

  馮煖到薛之後,將債務人悉數召來,經核對債券無誤,詐稱孟嘗君有意免除債務,就燒燬所有的債券,債務人都歡呼萬歲。

  馮煖很快地趕車回到齊國,孟嘗君覺得很奇怪,整裝出來接見他說:債都收完了嗎?

  馮煖說:收完了。

  孟嘗君問:你買了什麼回來?

  馮煖說:您說買我們家所缺少的東西。我看主君家中金銀珠寶、聲色犬馬都不缺,所缺的只有『義』罷了,所以我為您買義〔奇妙〕。

  孟嘗君說:怎麼買義?

  馮煖說:目前您只有小小的薛,卻不愛撫薛民,還向他們圖利,所以我詐稱您下令免除他們的債務,因而燒了那些債券,人民都歡呼萬歲。這就是我為你買的義啊!

  孟嘗君很不高興,說:你去休息吧!

  一年後,齊王懷疑孟嘗君,命他回自己的封邑。還未到薛一百里,薛民就扶老攜幼,爭著在路上 接孟嘗君。

  孟嘗君對馮煖說:先生為我買的義,今天看到了。

〔夢龍評〕

  馮煖使齊王再次任用田文為宰相,並在薛設立宗廟,都是縱橫家常用的一套。唯獨買義這一節手段高明,不是戰國時代那些謀略之士比得上的。要長保國家於不亡的,都應該效法他。

王旦

  宋朝時王欽若(字定國)、馬知節(字子元)同時任職於樞密院。有一天,兩人在皇帝上面前因事爭吵,皇帝傳王旦進殿,王旦一到,看見王欽若不停地喧譁,馬知節則哭著說:希望和王欽若一同離開御史府。」

  王旦不等皇帝旨意,就命令王欽若下去。

  皇帝很生氣,想將他治罪下獄。

  王旦不慌不忙地說:王欽若等人仗著陛下對他們優厚的待遇,來煩擾陛下,微臣是執政的首長,理當推行朝廷的典章,然而現在陛下心中不愉快,請先回宮,改天再來頒旨。

  皇帝答應了。

  王旦退下後,就召王欽若等人加以責備,他們都很惶恐,親手寫奏疏認罪。

  第二天,皇帝召見王旦說:王欽若等人的事要怎樣處份?

  王旦回答說:微臣晨思夕想,欽若等應當革職,然而不知道該用甚麼罪名?

  皇帝說:對朕爭吵無禮啊!

  王旦說:陛下聖明在朝,而大臣卻有爭吵無禮之罪,萬一夷狄知道這件事,有損皇上的威嚴。

  皇帝說:你的意思如何?

  王旦回答說:希望讓微臣到中書省,召見欽若等人,宣示陛下包含容忍的心意,且訓誡約束他們,過一陣子再將他們革職不遲。

  皇帝說:不是你這些話,朕實在很難忍受。

  幾個月後,王欽若等人都被革職了。

胡瀠

  明英宗正統年間,宗伯(掌管禮儀祭祀的官吏)胡瀠有一天在上早朝的時候,跪著承受聖旨,起立時衣帶鬆脫落地,他從容地拾起來繫好,然後叩頭退回位次,連御史都不能矯正他。

  正統十三年,彭時(字純道,歷任吏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少保)考中狀元,在上表謝恩的前夕,坐著等天亮,到四更的時候,竟然靠著茶几睡著了,因而錯過上朝的時間。糾儀御史上奏請英宗命令錦衣衛(明朝掌管巡察緝捕的禁衛軍)去捉拿,錦衣衛已經領到聖旨。

  此時,胡瀠從眾官的行列中走出來,稟奏英宗:彭時不到,應當讓錦衣衛去尋找,而不是捉拿。

  英宗同意他的看法,不然一個新科狀元,就被當做犯人拘捕,實在斯文掃地。老成人的做法,深得大體。

孫覺

  宋朝人孫莘老(名覺,高郵人)任福州知州時,有很多百姓因積欠官府的貸款而被捕下獄,當時剛好有富翁捐錢五百萬給寺廟修佛殿,來請示孫莘老。

  孫莘老慢慢地說道:你們捐這些錢是為了什麼?

  眾人說:願佛祖賜福。

  孫莘老說:佛殿還沒有損壞,也沒有露天無遮而坐的佛像,不如用這些錢替囚犯們償還官府的債,使數百人被釋放出來,因而獲得的福報豈會少嗎?

  富翁不得已答應,當天就把錢捐給官府,監獄一時空了不少。

趙抃

  宋朝人趙清獻(趙抃,西安人)巡察青州時,不時念及有一人下獄就有十人因而耽誤工作,那些受牽連波及的,更是無辜。而且監獄中,夏天有溼氣、傳染病,冬天有凍傷、腳氣病,有人因為一點小罪,長年被拘禁,有人因為一點牽連,幾乎死亡,獄卒囚長的勒索凌辱,更令人痛恨。

  趙清獻令人立即去查閱各地監獄的紀錄,以囚犯的多少,來斷定官吏的賢明與否。實行一年以後,郡、州、縣各級官吏都不敢隨意對人羈押判刑。邵雍先生每每稱讚這件善政。

賈彪

  後漢人賈彪(字偉節)和荀爽(字慈明)齊名,被推舉為孝廉(漢朝所設,由郡國推舉孝順廉潔的人),擔任新息縣長。當地的百姓因為生活窮苦,大多數不養育小孩。賈彪嚴加管制,規定不養子女的和殺人同罪。

  城南有強盜劫財殺人,城北有婦人殺死兒子。賈彪出發辦案,屬下想往南行,賈彪生氣地說:強盜害人是常有的事,母子相殘卻背逆天道。

  於是駕車向北行,查辦婦人的罪狀,城南的盜賊聽到這種事便前來自首〔方知明倫可以化俗〕。

  數年間,新息一地人口成長數千人,百姓都說:是賈父所長養的。凡生男孩便稱為賈男,生女孩便稱為賈女。

〔夢龍評〕

  賈彪的手段足以查辦強盜,只是想用更奇特的方式來達成目的。

柳公綽

  唐朝人柳公綽(華原人,字寬)任山東節度使,巡行到所屬的鄧縣,縣裡有兩個官員同時被捕,一個是接受賄賂,一個是玩弄法令。

  縣令聽說柳公綽向來依法辦案,心想他必定殺掉貪污的人。

  柳公綽的判決是:貪污的官吏雖觸犯法令,但法律還在;奸邪的官吏破壞法令,法律就滅亡了。

  結果殺的是玩弄法令的人。

〔夢龍評〕

  天倫和王法,是維繫天下的兩大要端。賈彪放過盜賊辦理殺子的人,柳公綽輕罰貪污官吏而殺死玩弄法令的人,這種見識和魄力,就足夠感化盜賊和貪官了。至於丙吉不理會路邊的死人,而去過問牛隻氣喘,未免過於迂腐。

季本

  明朝時季本(會稽人,字明德,師事王陽明)起初任建寧府推官(各府掌理刑獄的官吏),正值寧王朱宸濠在江西叛變,王陽明(名守仁,餘姚人,創致良知、知行合一之說)出兵討伐。

  建寧有個分水關,是江西進入福建的要道,季本向長官請求親自去防守。此時剛好有某位巡按御史因科舉考場的事,商請郡守和季本一同去協辦,郡守寫信來催季本。

  季本回信說:建寧府所仰仗的只有我們兩人,戰事已迫在眉睫,而往返科舉考場估計要四十天。現在江西的勝負還不知道,地方強盜生事與否也無法預測,沒有我們兩人,要靠誰去防守?即使僥倖無事,當此之時,讓試錄(古代會試時,紀錄舉子籍貫、名次及文章雅俗,以呈報朝廷的官員)列出我們的姓名,遠近傳播,人們將認為我們不知輕重,而貽笑大方。違抗巡按御使的命令,和耽誤國家大事比較起來,哪一件嚴重呢?

  郡守很同意他的話,就不去協辦科舉考場了〔此郡守也是高人〕。

〔夢龍評〕

  協辦科舉考場的任務是一件美差,別人正想極力爭取,誰想捨棄甜美而去吃苦?遇事避重就輕的人看了,應當羞愧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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