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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踏查日記<上>》序言
伊能嘉矩出身於日本東北地方的遠野,那裡是以養馬和豐富的民俗傳說著名的山鄉。一九九五年八月,也就是他逝世七十周年,適逢他渡台一百周年,故鄉人士為彰顯他對台灣研究與遠野鄉土史研究的貢獻,在遠野市立博物館舉行為期二個月的「伊能嘉矩渡台百年紀念」特別展。同時,在特展期間內的八月二十六日,召開了「伊能嘉矩與台灣研究」研討會。我有幸應邀出席了盛會,在聚集於一堂的遠野父老、學者與新聞媒體人士面前,就伊能先生在台灣田野調查的風範,作了簡短的報告。由於平生熱衷於伊能嘉矩的研究,也為了追蹤他當年在台灣冒險的足跡,我曾經跋涉於台灣山區多年,因而對於伊能先生的事蹟已有心得,在會中我指出:當年伊能先生曾經訪問與世隔絕的台灣山地舊部落,在頭目家聆聽神話及部落爭戰的故事,了解部落文化傳統,也尊重部落習俗,並作成最好的記錄,但是,現在他到訪過的舊部落,已經杳無人跡,變成寂寥的造林地或廢墟,部落的人也已經消失了。這時候,我看到與會者臉上都洋溢著好奇與關切的神情,他們急欲認識這位令人景仰的前輩,生前對台灣做了什麼樣的貢獻。渡台百年紀念特展與研討會的召開,不僅掀起了一般日本人對伊能嘉矩的重視,也促使遠野地方的伊能嘉矩研究人士(已加入新近成立的「遠野物語研究所」之內)加快腳步,審訂、出版伊能嘉矩著作集和傳記。至於在台灣,這個曾經是伊能先生活躍的舞台,經過幾十年的禁忌與冷漠以後,一股新興的「伊能學」熱潮正在醞釀中。無疑地,這是台灣人重新認識台灣文化與各族群文化的時代要求。而伊能先生當年率先冒險深入未為人知的,台灣各族群的生活領域(甚至連族名都還沒有),所獲的第一手資料,正是正確認識台灣各種不同文化原貌的最重要依據。 從西元一八九五年到一九○六年的十年中,伊能先生單槍匹馬或與他人結伴往山地和山麓地帶,進行了先驅性的史學與人類學的田野調查,也往平地進行了史蹟的考證工作,為台灣留下了《台灣蕃政志》三卷、《台灣文化志》三卷,以及其他十四本輝煌巨著。此外,他分別以不同筆名發表於報章、雜誌的論文及短文非常多,部分已有中文譯作,因此一般人對此並不陌生。近年來,在伊能先生的曾孫江田明彥和遠野物語研究所的荻野馨兩位努力之下,散佚於各地的,有關台灣的論文等,已經被陸續檢索出來,估計將近七百餘篇。 伊能先生給後學者留下的遺物中,除了前述擲地有聲的著作外,還有兩種直接與台灣學術研究有關:其一,是他生前蒐集的圖書,包括台灣地方志、日人出版有關台灣的書、官署出版的報告書、統計書,及雜文等,都是手抄本。洋文書則有英、德文的台灣島史、荷、西、德語的書及他託人抄錄的資料等。這些圖書在日據時代台北帝國大學創辦之初,就以「伊能文庫」名義讓渡給大學,保管於圖書館內,但是,很不幸的,後來被一一拆開,分類到各科目書架上,現在已不是一個完整的文庫了。其二,是他蒐集的台灣民俗、民族誌學標本。據戰後留在台灣大學任教的宮本延人回憶,伊能先生去世的第二年,曾經由當年台北帝國大學的移川子之藏教授,向伊能先生的遺族購回四、五百件標本,屬於原住民各族的都有,尤其是平埔族的蒐集品最為出色,都是在別處不易看得到的珍品。這些目前保管於台灣大學人類學系展示室,可惜當年的標籤略有遺失,且沒有另闢專櫃展示,現在和其他標本放在一起,很多是無法確認是否伊能蒐集品。 最近幾年來,在日本陸續被整理出來的,大約二十四篇日本內地旅行日記暫且不提,伊能先生在台十年中所作的大規模田野調查經過,幸而都有文字記錄留存。 其中,明治二十九年(一八九六)對台灣北部凱達格蘭族及東北部噶瑪蘭族的調查記錄(不是日記)已發表過。由於他有系統地查證,要確認平埔族是否還存在?其部落形態與習俗如何?訪查的成果以〈台灣通信〉為總篇名,連續發表於《東京人類學會雜誌》。這是他第一次用兼有行動日程與考證內容的踏查記錄,也是唯一發表過的日記體裁文章。 伊能嘉矩的踏查日記,有關台灣的部分有〈巡台日乘〉、〈南遊日乘〉、〈澎湖調查〉(後二篇合稱〈東瀛遊記〉)、〈遊台日草〉及〈南游日乘〉,共五篇。此外,還有〈巡台日乘〉一百九十二天踏查行動中,在各地官署或撫墾署抄錄的,地方機關預查的資料,部分是伊能本人考察的資料及觀感,單獨地寫在一本筆記本裡,自己題為〈隨觀抄記〉及〈探險隨感〉,分別從筆記本左頁及右頁寫起。這兩篇具有日記的備註性質,也可以視為一八九七年的獨立文書。這些生前未曾見過天日的踏查日記,與發表過的著作最大不同之點,是日記最能反映踏查者當時周遭的環境與本人的直接反應,是未加修飾的、活生生、有 血有肉的人,對人與事的身體反應與所處的心理狀態。這樣的原始記錄,最能誘導讀者進入狀況,猶如身歷其境。日記所呈現的,是超過我們能想像範圍的居住環境,是自古以來與文明隔離的各族群的原始面貌。因為部分的日記內容帶有私密性,是赤裸裸的記錄,通常作者在正式的報告或論文中不會提及,它的珍貴性即在於此。雖然部分的日記內容,被伊能先生當做素材融入他的正式作品中,但是細讀日記後,我發現有很多內容沒有被抽出來作為寫作的素材,因此,伊能日記可以視為一部重要的獨立文書,是我們專題研究的對象。從這一點認知,我願意斷言:伊能嘉矩生前未曾示人的踏查日記,是他留給世人的最重要遺產之一。在遠野市立博物館內,我審視了伊能嘉矩的日記原稿、他生前使用的文房四寶及照片,讓我深切地感觸到他平生嚴謹律己的風骨。那四四方方的鋼筆方塊字體(他不寫簡體字)填滿每一頁,旁注也用端正且整齊劃一的小字體,密密麻麻寫滿於空白處,用的是小學生的筆記本!參觀過以後,我懷著拜謁聖蹟的心情,造訪伊能家。伊能先生生前居住的寬敞木造平房,逝世七十年後都沒有多大改變,只是當年為了收藏台灣民族誌標本與圖書而增建的「台灣館」,只剩空架子,而庭前他手植的槐樹依然直立不阿,伸展出濃綠的枝葉,讓人懷念故人的遺風。在室內,伊能先生的曾孫伊能邦彥忙著拿出他曾祖父關於台灣各族的《蕃俗志》原稿、層層修飾過的《澤利先族史》原稿,以及各族的語彙筆記,都是來不及全部公開展示的遺物。伊能邦彥親口告訴我:後代子孫一直珍藏著寫於兩本筆記本的〈巡台日乘〉、寫於一本筆記本,冠名為〈東瀛遊記〉的〈南遊日乘〉及〈澎湖踏查〉,以及其他原稿,七十年如一日,每隔一段時間都從行李箱拿出來曝晒,以去除濕氣,但是從沒有想公開故人日記的意思。另外的〈南游日乘〉與〈遊台日草〉,據說在伊能嘉矩逝世以後,已分贈給其他親屬保管、紀念。在特展中展出的原稿、遺物及所剩無多的標本(包括仍放在伊能家的原稿等),據伊能邦彥說,在特展開幕之前,就由他代表親屬正式委請遠野市立博物館代為永久保管。所有的日記原稿目前正由遠野物語研究所內的學者,進行出版《伊能嘉矩著作集》與《伊能嘉矩傳》前的審訂工作。伊能嘉矩的台灣踏查日記,曾經在數年前由民間學者森口雄稔全面整理,對於難解之點,也親自求證於日本、台灣兩地,同時把原稿謄寫過一遍,終於在天理大學中村孝志教授引薦與中央研究院張炎憲教授協助下,由台灣風物雜誌社發行日文版的《伊能嘉矩ソ台灣踏查日記》。出版前,日記裡所援引的中文書出處與審訂,也分別請教於台灣史學者洪敏麟、曹永和兩位教授,因此,日文版的踏查日記能夠在台灣出版,不但是出版界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盛事,同時也給台灣的伊能研究者,帶來了一道曙光。 現在,我把我的中文譯註版呈獻給伊能研究者,同時也要給廣大的愛好台灣本土文化的讀者群,能藉著伊能先生的日記,更深入了解十九世紀末並存於台灣的各族群面貌,以及盛開的文化花朵。伊能先生的踏查日記和古今一般的日記一樣,所記的文字是個人的備忘錄性質,力求簡略,因而省卻了很多伊能先生本人已熟知的內容。為了我個人的解讀工作,我曾經花了很多時間思考伊能先生的原意,並查閱舊地形圖與相關的文獻。有時為了考證其中的某一個疑點,甚至數天都沒有進度,譯註工作實際花了我兩年動筆時間。 註解的分量龐大,已經超出我原初的計劃,本來要大量刪減,但是學者朋友及遠流出版公司編輯群,都認為註解不嫌多,所以不宜刪除,因此,很意外地發現日記譯文與註解等量齊觀的現象。這註解的絕大部分是我多年來入山踏查的成果,是我還沒看過日記以前,就已經入山實地踏查所獲的知識與印象;小部分如賽夏族的地界,則是開始翻譯以後訪查所得的資料,用以印證與註釋。當然,安倍明義的大作《台灣地名研究》、洪敏麟《台灣省地名之沿革》系列著作,都是我隨時參考的好書。基本上,我最大的依據是(一)伊能嘉矩來台第一年就開始利用的地形圖,也就是最早於明治二十九年三月台灣總督府發行的二十萬分之一台灣北部、東北部地形圖,及明治三十年七月陸地測量部發行的「台灣假製二十萬分之一圖」,上面還留著伊能先生手畫的標示線;(二)明治三十七年臨時台灣土地調查局調查製作的二萬分之一地形圖(通稱「台灣堡圖」);以及(三)從明治四十年台灣總督府蕃務本署開始測繪的,到最晚近的昭和十一年陸地測量部測繪的五萬分之一地形圖,這些跨越不同年代的「蕃地地形圖」,部分已收入於日本學生社出版的《台灣五萬分之一地圖集成》。上述日據時代早期的地形圖,顯示著尚未集團遷徙以前台灣山地舊部落的位置與名稱。 最初,我為了確實了解伊能嘉矩的言行、思想,藉逐字思考、逐字翻譯的方式來摸索、學習,因為閱讀與思考還不能保證能掌握到日記作者的真正意涵,唯有透過翻譯與試加註釋的過程,才能毫不遺漏地全盤了解。這樣邊翻譯、註解,邊學習以後,發現譯作累積了不少,但我還是不敢以日記中文譯註本出版。我覺得這是我學習的階梯,即再做幾年的實地考證,也不見得能宣稱我完全了解伊能先生實查的內容。 正如伊能邦彥所說的,「他(伊能嘉矩)的學術研究,不單靠文獻資料,自己還以行動確認事實,基本上是採取實證主義的驗證方式,因此,他對學術研究的姿勢,始終是以完全主義的思考貫通的。」伊能嘉矩的作品,尤其是日記內容,都是實查的成果,因為是第一現場的最原始資料,彌足珍貴。 我最後決定將中文的日記譯註付梓的動機,是受到了外界兩件事情間接激勵所促成的。第一件事,是在翻譯伊能嘉矩的〈台灣通信〉(實地查訪北台灣平埔族各部落的經過)時,我去台北縣貢寮鄉探查凱達格蘭族三貂社的今昔狀態,寫成一篇〈海洋民族的悲歌───記三貂社的凋落〉,在一九九三年十二月發表於聯合報副刊後,意外地獲得連鎖共鳴,也引起了有識之士熱烈討論北部平埔族存在與否,以及遺址問題。 第二件,是台北順益原住民博物館於一九九四年九月,舉行「跨越世紀的影像───鳥居龍藏眼中的台灣原住民特展」時,我應邀公開演講「鳥居博士在青年時代四次來台灣實地調查的作法與踏查路線」,獲得青年與學生熱烈的共鳴。同時,因為中國時報人間版刊出拙譯的〈鳥居龍藏自傳:台灣調查時代〉,也普遍地受到外界良好的迴響。伊能先生的平埔族調查譯稿及鳥居博士的人類學調查選集的譯稿,雙雙獲得順益基金會的獎助,也是一個很大的鼓勵,使我對外界所關注、所期待的人類學著作的譯述有信心,將我兩年來默默試譯,作為學習階梯的伊能嘉矩台灣踏查日記中文譯註,也一併出版。 明治二十八年(一八九五)伊能嘉矩來台前夕,他曾經寫下萬言趣意書,表明要「冒百難,不顧萬死,挺身率先深入蠻煙瘴霧之間……,即使不幸喪生於異域,願以所遺留之日記助益學界,其貢獻遠勝於汗牛充棟之死書,其死全然異於犬馬之死。」,所以伊能先生雖然沒有明白地留下遺言將日記公開於世,以助益學界並激勵後進,但我們相信將日記中文版引進到台灣───他生前冒百難探查且畢生研究他所鍾愛的民族聚居之地,並不違背他的原旨。在這個價值觀念劇變、全台灣各族群的文化開始受到政府與民間各界重視的時刻,將易讀、易於了解的中文譯註版推出,確實呼應了現今社會的需求,也能符合伊能嘉矩的本意吧。 這一年來,我的書桌上始終攤開著伊能嘉矩的日記原件影印本,以及當年伊能先生所使用的台灣地形圖,這是我翻譯所使用的第一手版本。伊能先生直接在地圖上所標示出來的調查據點與路線,確實給了我很好的指引,讓我能夠儘快的跟上他的調查腳步。由於日記原件是以鉛筆所書寫的,部分字跡因年代久遠而磨損難辨,幸虧有森口雄稔所編的《伊能嘉矩ソ台灣踏查日記》日文版,以及森丑之助、鳥居龍藏、移川子之藏、鹿野忠雄等學術先進的著作可供參考,另外,伊能先生在日記中所援引的漢文文獻,也已經由洪敏麟教授及曹永和教授校訂過,大大節省了查證的時間,都是踏查日記中文譯註版得以順利完成的幕後功臣。 本書的出版,得到遠流出版公司的全力支持,以及在日本的伊能邦彥、江田明彥、森口雄稔諸位先生、遠野市遠野物語研究所荻野馨先生、遠野市立博物館館長菊池理紀夫先生,以及台灣的人類學前輩中央研究究民族研究所前所長劉斌雄教授、東海大學洪敏麟教授、台灣大學曹永和教授與中央研究院張炎憲教授等先進的勉勵,在此謹表達最大的敬意與謝忱。 楊南郡 一九九六年於新店 台灣的田野是無盡的寶藏 我從小就存疑;人為什麼活?人為什麼打仗?後來走上人類學的道路,與期望解開這些疑問,相信是有一些關係的。一九五七年,我首次參加蘭嶼的民族學調查,從事雅美族的系譜採錄工作。我對所目睹、所接觸的現象,有強烈的想知所以然的欲望。譬如說,對系譜一面記錄一面問,「系譜空間」是什麼?其中所蘊藏的豐富資訊,如何開採而取用?雅美人居住的房屋,其大小有顯著的差異,但居住者所組織的都是核心家庭,為什麼其他類型都不見?有什麼定律可以證明大家庭之不可或無法存在?東南亞諸島因有獵首風俗的民族居住而著名,雅美族能擺脫此風俗,為什麼?加上淳樸和睦的民風,待人彬彬有禮,遇落成禮,賀客依序唱著古雅的禮歌,通宵達旦不停,祝福禮主鴻運亨通。他們建構以禮節規範的和平民主社會,我們不得不問,我們不能的,為什麼雅美族能?雅美族不喝酒、不抽煙,把人類的欲望壓低,這是維持和平必付的代價?後來有機會訪查其他族群的親屬結構,但知道得越多疑惑越深。譬如,為什麼母系社會只見於平原,而父系社會只見於山地?這是否偶然?若是非偶然,用什麼定律來證明其必然性?又,母系大家族和年齡組織為主軸的社會盛行於台灣平原地區,但這種組合卻不見於島外的任何族群,為什麼?這很可能是台灣平原族群的獨創,那麼原來的面貌又是如何?有無數個「為什麼?」始終在腦際盤旋,所目所睹無一不使我深思,深感台灣田野資源的豐富,實是取之無盡的寶藏。人類學者雖然認為「系譜方法」是在田野採集親屬資料最佳的工具,但不認為「系譜空間」是在研究室裡值得作進一步探討的範疇,無人相信其中充滿 DNA般的訊息,足以成為親屬研究的重心。在沒有多少資料可引為奧援的情形下,我只好自己來尋覓自己所提問題的答案。 親屬的 DNA 將呈顯何種面貌?親屬理論應該如何重建?那把解謎的密鑰,到底在那裡?這些都成為近四十年來我日以繼夜,夢裡也不忘追求的中心課題。在多年的暗中摸索,偶遇志同者交換心得,深入討論,嘗試突破。在多項試行錯誤後,我們終於發現「數學」是一把能打開其門的鑰匙,一點一滴抽出來的訊息淬礪成「親屬數學」這一門新科學。至於其他問題,如在腦中埋著一些火種,時而冒煙,但始終尋找不到解決的鑰匙。解決這些問題的線索來自古生物學的「島嶼律」。該律認為動物體型如象般的巨大化,或如老鼠般的小型化,都與生態環境,如敵獸的存在等孜孜相關。同時維持巨大化或小型化的體型也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故在無敵獸的島嶼上,象的體型自然會恢復到原來的山豬般大小,老鼠則如兔子般大小。若容許我們把巨大化的觀念引進於社會科學,來看家族、親屬團體、部落的規模大小問題,而從「島嶼律」的觀點來解釋,則雅美族的維護小家庭莫非是社會祥和的象徵?一千乃至二千的人口是否維持一個民族文化的最低界線?因此島嶼不容許居民玩戰爭遊戲,分成敵我陣營而互相攻殺?雅美族認為死亡是兇惡的象徵,是最忌諱的。整個文化朝避兇招祥的方向設計,上面所提的種種疑難,從這個觀點是否可以化解? 回顧這一段追索、探討的過程中,對於人類學、對於台灣這一片土地,我也逐漸有了一些更深入的認識: 第一、人類學雖然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也有一些資料的累積,但其理論的建構,只能說才就緒,無法回答一切的質疑或解惑。換個角度來看,人類學,事實上,是一門才剛起步的「新科學」。現階段,田野工作仍是最重要的,極需更多的參與、收集與記錄,來促進理論的建構。同時,學者與異文化接觸的過程中,可觸發出無數個「為什麼?」,進而探索這些疑難,追求其所以然,深思如何來建構知識體系。如此,田野與研究工作,一如「身與影」,是不可分離的。因此對於年青一輩的研究者,我想提出的忠告是「深入田野,體驗異文化」,這實是人類學的原點,切不可遺忘的。同時,打開疑難的鑰匙,如上面諸例所示,先進科學常提供線索,是故,學者具備幾門學科的素養,或者,有不同學科背景的學人來參加調查研究,這是對人類學的生長,尤其理論建構,是不可或缺的。 第二、假如把文化當作海流來看,台灣是海流匯集的地方,所以食物豐富,有眾多的魚類群聚,是一個難得的大漁場。在這麼一個小島上,若連平埔族也算在內,加上近四百年前來台的漢族,及已遁跡的荷蘭、西班牙和日本諸族群,已經有超過二十個以上持有不同文化的族群居住或居住過。台灣不是一個平坦的島嶼,拜高山林立,地理複雜之賜,因此能保存這許多異質性極高的文化或族群。再從世界地理的角度來看,台灣正處於東西方交會的十字路口上,文化的發展與變遷過程也格外具有特色,引人注目──總之,真是社會科學的一個寶島!世界上的任何角落,都見得到人類學者的蹤影,在默默從事田野工作,但所收集的資料無論如何豐富,卻都有時間上的限制,這使得人類學者深深感覺,美中有所不足。這就是說,所獲得的資料都是同時性的,然而,文化有流動性或變易性,但相關的異時性資料卻極難或無法獲得。台灣的田野資料,我們擁有一百年前,鳥居龍藏和伊能嘉矩兩人所做的田野調查記錄,其難得與重要性,也就不可喻了。萬物在流轉,社會、文化也沒有例外,瞭解變遷的軌跡也就是瞭解文化時所不可或缺的。百年前的台灣到底是什麼模樣?漢人和原住民的關係又是如何?平地和山地有什麼樣的差異?前人所留下來的文獻資料雖然有一些,但說到寬廣與正確性,恐怕還是不能不先想到,這二位受過人類學訓練的年輕學人所留下的田野調查記錄。百年來,台灣社會變得太多、太快速。許多事物、制度,到今天都已消逝不見了。但在鳥居龍藏與伊能嘉矩的時代,卻是活生生的存在著,他們兩人親自去接觸,正確地記錄下來。透過這些文獻,我們可以和百年前的台灣見面,但想要與當時的人們同行,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百年前的聚落,該當今天的何地?當年所走的路,今何在?今天這些文獻終於由勘查舊聚落、古道有深厚造詣的學人譯成中文,能與讀者見面,實是一件喜訊!楊南郡先生是台大登山社的指導老師,熱愛登山活動,其熱情至今不變。楊先生不止於登高峰而滿足,他注意到通往山地的道路已有很大的變遷,早期地圖所記載的山路何在?許多聚落已遷移,其舊址如何訪查?楊先生旺盛的知識欲,使他走上孤獨的知識探索之旅。新知識的累積,自然形成一門學問。進入山地的先民,如何利用台灣特有的地勢,建構交通網或交易網?部落的遷移或民族的移動,是否恣意的?或者有定律可循?交通的難易對族群的形成無不影響,真正要了解台灣複雜的族群配置與其互動,交通是不可或缺的知識之一。譬如,鹽是不可缺乏的,山區的住民在異族環繞下,如何建立交易的關道?誰來扮演仲介人?占據交通的要津是福是禍?是四方八達或是四面受敵?跋涉峻嶮偶有新發現,在今天被認為人類不能居住的高嶺發現部落舊址,又做何種解釋?脆弱的人類學理論立刻崩潰改寫,新解釋跟從而來,這是顯而易見的。 台灣在異文化的錯綜交織下,使田野充滿機鋒,處處都是寶藏所在。許多事物都為人帶來驚喜、帶來啟發、帶來震撼。任何的疑難,不要輕易打發掉,疑惑是對未知世界的探索原動力,是通往真理的羊腸小道,這是現象之後必有理則存在之故。最後,謹以「以知為知,以不知為不知」這一句千古箴言來勉勵讀者。 學問不論大小,只問深淺。學問與知識已飽和者無緣,知識的女神只對承認自己知識有限,有疑惑者招手。面對未知的世界,勇敢地踏出一步,自然可以走出一條路來──路是人走出來的。楊南郡先生是開路的先鋒,勇者的典範,台灣充滿寶藏的最好見證人。 劉斌雄 1996 年於南港 本文作者原任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所長,國際知名人類學者,台灣「親屬理論」權威。今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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