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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者注視下》
《守護者注視下》導讀／編輯部撰述 •獨一無二的眼睛 【謀殺專門店】的忠實讀者們，如果各位拿到新書的第一個動作是翻閱導讀，那麼這次我們有個不情之請：請大家先讀小說，然後再回過頭來看導讀。這樣做的用意，相信諸位終將明瞭。 言歸正傳。本期的《守護者注視下》英文書名是 The Eye of the Beholder，書中的男主角沒有名字，就叫做 The Eye。但看完這本書之後，這個像是代稱的名字卻令人難忘。倫敦查令十字路上著名的〈謀殺一店〉（Murder One）老闆賈庫包斯基（Maxim Jakubowski）曾編過一本書叫《百家神探集》（100 Great Detectives），邀請了一百位推理文壇的名作家與名評論家各自書寫一位書中神探。賈庫包斯基自己貢獻的那一篇，寫的就是The Eye。那篇文章的最後一段結論道，推理小說史上有成千上萬各形各色的偵探、調查員，但The Eye是獨一無二的。The Eye雖是無名氏，這個稱呼卻是推理史上最匠心獨運的絕妙好詞。 英文裏有一句話：「Beauty is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通常中譯為「情人眼裏出西施」。不知道本書作者在醞釀英文書名時，靈感來源是否取材自這句話。書中男主角The Eye確實著魔於一位貌美女子，整本書從開始到結束，就是他拋下自己正常的生活，緊盯著這名女子走遍天涯海角、並且守護她的經過。The Eye的中文翻譯有其困難之處，此譯本選擇了「守護者」，著眼於男主角對女主角所懷有的情愫，卻也因此不得不犧牲了The Eye所包容的其他意涵。其中之一，便是這個名字呼應了The Eye在書中的職業：私家偵探。 在英文中，「私家偵探」的一種說法是Private Eye。這個稱呼的由來，和真實世界中私家偵探的起源有密切相關。一八五○年，一位來自蘇格蘭的移民亞倫．平克頓（Allan Pinkerton）於美國芝加哥首開先例，以自己的姓為名開設了平克頓國家偵探社（Pinkerton National Detective Agency）。當時平克頓偵探社的商標便是一隻睜得晶晶亮亮的大眼睛，下面鐫著「我們從來不睡」（We never sleep.），後來的人們便由此延伸，將私家偵探稱為「private eye」。 美國有個名叫「美國私家偵探作家協會」（The Private Eye Writers of America，簡稱PWA）的組織，他們為私家偵探所下的定義是：不管書中的偵探是不是領有執照，有沒有身兼其他職業，只要他不為政府單位工作，不是警察，不是任何形式的官方調查員、執法人員，也不是業餘插花者，這樣的話都可算是私家偵探。這些私家偵探拿人錢財為人辦事，獨立於官方機構之外，不受一般執法程序的限制；他們或是受雇於像平克頓這樣的偵探社，或是附屬於律師事務所、保險公司，甚至有不少人是自行開業的。有趣的是，開風氣之先經營私家偵探社的平克頓很有生意頭腦，為了推廣業務，讓公司的名氣拓展開來，他雇用了一批寫手，用小說的形式傳述私家偵探辦案如神的經過，為平克頓偵探社打廣告。雖然這些故事內容是真是假無人得知，但這也是私家偵探小說早期一種很有趣的形式。 PWA雖然曾對何為私家偵探作出頗為寬鬆的定義，然而私家偵探小說究竟是什麼樣的類型，卻不只是由主角身分來下定義這麼單純而已。PWA的創辦人羅伯特．蘭迪斯（Robert J. Randisi）曾在一篇文章中寫到，私家偵探小說可以說是由美國本土原生的文學類型，他還說這類小說和美國西部拓荒故事有異曲同工之妙，是西部拓荒故事的現代版、都市版。這些西部拓荒故事的主角往往隻身深入某個小鎮，單槍匹馬除掉地方上的壞蛋，在一個秩序崩壞的世界中企圖維持正義。在蘭迪斯的這番詮釋中，私家偵探小說很顯然是與推理小說史上著名的「美國革命」息息相關。而「美國革命」的開創者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筆下的主角沙姆爾．史培德（Samuel Spade），更是推理史上公認寫得最好、最有個性的一位私家偵探，史培德甚至可說是在他之後其他私家偵探的原型。 •私家偵探小說的終極之作 在真實生活中，漢密特即是出身平克頓偵探社的私家偵探。他真的在殘酷大街上打滾過，十三歲離開學校，前半生幾乎都在下層社會打滾，並於一九一五年到一九二二年期間，在巴爾的摩、史柏坎及舊金山等地為平克頓私家偵探社工作。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私家偵探，「殘酷大街」上的親身體驗就是他的創作材料來源。別人，是學寫偵探小說的作家；漢密特，是個學寫小說的私家偵探。 漢密特將真實的犯罪世界帶入當時像是推演解謎公式的推理小說中，「把謀殺交回有理由犯罪的人手中，而不僅僅只是提供一具屍體而已。」這樣的「美國革命」，為推理小說營造出另一種虛構國度，凝聚出視社會為不公不義、有待拯救的世界觀。故事中的主角往往是個抱著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心情，行走於殘酷大街上懲罰罪惡份子的英雄，故事裏也經常瀰漫著一股孤單冷清、危險不安的氣息。故事的主角一再打擊罪惡，但這個世界卻總是走向令人不禁絕望的悲劇終點。所以蘭迪斯就在那篇文章的後半段寫著：私家偵探小說其實是在營造一種氣氛，不管主角是不是有領牌的正統私家偵探，故事背景在何年何月何地，作者原是何種類型的創作者，重點只在於，這部小說是否有傳達出私家偵探小說該有的氛圍，故事中的角色是否遵循著同樣的道德律－－罪惡必須受到懲罰，而且我會懲罰這些不公不義的行為。 正是這點，讓《守護者注視下》這本書可說是終結了私家偵探小說這個類型，整個私家偵探小說的英雄氣勢到了這本書宣告解體。這個發展有如金庸小說中的韋小寶，終結了武俠小說的俠客風範一般。 The Eye（守護者）無庸置疑是個私家偵探，故事一開始，他正是坐在偵探社的辦公室裏百無聊賴地打發時間。故事中有謀殺、有犯罪、也有面對人生時的一種虛無氣息，是很典型的私家偵探小說。但是The Eye在一次調查工作中，竟然不可自拔地迷戀上那個貌美如花的殺人犯，不僅看到她時會全身顫抖，還拋下正常生活中的一切，隨她走遍天涯。故事的進行就像是一部驚險刺激的公路電影，他們兩人，不，應該說是他像個偷窺狂般尾隨她跑遍美國各州，眼睜睜看著她不斷喬裝改扮、引君入甕再謀財害命。 書中The Eye的行徑與《黑獄巢梟》中的史培德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史培德面對百般向他示好的女子不僅不為所動，還有一股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氣勢，冷靜地周旋於各路人馬的利益與謊言之間，讓正義得以伸張，讓兇手俯首就擒。相形之下，The Eye怎麼可悲到還要替連續殺人犯重新埋屍呢？難道私家偵探小說懲罰不公不義的道德律就此崩毀？但是，賈庫包斯基說道，The Eye是可悲的，可是我完全能認同他。作者馬克．貝姆曾這樣形容自己這本作品：這是神喬裝成一個私家偵探的故事，他在尋找女兒，他在探求天恩。 The Eye一路目睹女主角在人生旅途上的種種罪行，他不僅觀看她陷入不同情境時的反應，還追溯到她尚屬純真無知的年代，傾聽當時認識她的人訴說她喪父、入孤兒院、進監獄時的遭遇。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The Eye對她的迷戀，昇華出有如神般的包容、原諒與赦免之情。然而，若沒有這個一路上承受著被他偷窺的女子，在眾人眼裏，除了玩字謎之外已如行屍走肉的The Eye，就別無依恃了。貝姆寫著：「他需要她。她是他的撫慰、他在死亡幽谷裏的指引，而他是屬於她的。」她的出現，他不可自拔地跟蹤她，救贖了他這渺小乏味的一生。 殘酷大街上的偵探「騎士」為了堅持懲罰不公不義，總是不能隨便信任他人，也因此總是得不到真情，永遠得孤單地活下去，在這逐漸趨向毀滅的絕望世界中，維持人間正義的偵探「騎士」只得抱著一絲希望與自尊，繼續尋找救贖的可能。但是，卑微有如The Eye，他在大街走過只如一抹灰影，他拋下自尊，著魔於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一個殺人犯，竟因此尋得了平靜的心，以及一生的救贖。難怪會有書評說，這本書終結了所有私家偵探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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