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D1,這裡是任務控制中心,二一五六時,通訊完畢。
這段通訊傳來的時候,是法蘭克.普爾輪值。他默默地反覆咀嚼這段訊息的意思。他想看看哈兒有什麼話要說,但是電腦並沒想對隱含的指控提出什麼辯解。好吧,既然哈兒不想把這個話題搬上檯面,他也不想。
快要到早班輪值的時候了。通常,他會一直等到鮑曼走進主控甲板。不過今天他打破這個慣例,走回中央旋轉區。
鮑曼已經起床,正從調配機倒咖啡。普爾走過去,帶點憂心忡忡的口氣說了聲「早」。儘管在太空裡過了好幾個月,早就忘了星期幾星期幾的輪替,他們仍然按正常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循環在思考。
「早。」鮑曼回道,「還好嗎?」
普爾也給自己倒了咖啡。「還好。你夠清醒了嗎?」
「非常清醒。怎麼了?」
到了這時候,任何事情出任何一點問題,兩個人都會馬上覺察到。日常規律有了任何一丁點干擾,都是要注意的跡象。
「這麼說吧,」普爾慢慢地回道,「任務控制中心剛剛丟了個小炸彈給我們。」他放低了聲音,彷彿醫生在病人面前討論病情,「我們太空船上可能有一個輕微的疑病症患者。」
也許鮑曼終究還沒完全清醒,所以他花了幾秒鐘才會過意來。接著,他說道:「啊……了解了。他們還說了什麼?」
「說還不必驚慌。不過他們說了兩次,因此打了不少折扣。他們還說想進行程式分析,把控制權暫時交給地球。」
當然,兩個人都知道他們講的每一個字哈兒都可以聽到,但是仍然不得不婉轉表達。哈兒是他們的同事,他們不想讓哈兒難堪。不過,到了這個階段,似乎也不必私下討論這件事了。
鮑曼默默地用完了早餐,普爾則在一旁玩弄著空掉的咖啡容器。兩人的心頭都洶湧翻騰著,但是沒什麼好多說的了。
他們只能等任務控制中心傳來下一份報告,也狐疑哈兒到底會不會自己先開口談這件事情。不論發展如何,太空船上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空氣中有一種緊繃的感覺,頭一次出現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發現號不再是一艘快樂的太空船了。
※ ※ ※
現在,哈兒如果要發表什麼不在預期中的言論,事前你總聽得出來。如果是例行的、自動的報告,或是回答什麼要他回答的問題,哈兒都不會有準備動作,但是如果他是想發表自己要說的話,那他就會清清喉嚨,來點電子合成的簡短聲響。這是他過去幾個星期所發展出的一點特質。再過一陣子,如果這個習性開始惱人的話,他們可能會採取動作。不過,現在還真的很有用,因為這可以提醒聽的人注意,有點新鮮事情要說了。
當時普爾在睡覺,鮑曼則在主控甲板裡讀書。這時哈兒開口了:
「咳……大衛,我有一份報告要給你。」
「出了什麼事嗎?」
「我們的AE35組件又出問題了。我的故障預測裝置指出:這副組件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要失靈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哈兒。不可能兩三天時間就報廢了兩副組件。」
「說來的確奇怪,大衛。不過我保證真的是馬上要失靈了。」
「我來看看校準顯示器。」
他也知道這看不出什麼,不過他需要時間思考。任務控制中心要傳來的報告還沒到,也許這個時候需要用點技巧來試探了。
「你有沒有想到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問題?」他問。
哈兒不太尋常地停頓了很久。接著他回答了:
「沒有,大衛。我先前也報告過,我找不出問題所在。」
「你確定不是你自己的判斷出了錯嗎?」鮑曼很謹慎地問道,「你應該知道我們把換下來的AE35組件徹底地檢查了一遍,什麼毛病也沒發現。」
「是的,我知道。不過我可以保證的確有問題。如果不是出在組件裡,那就可能出在整個子系統裡面。」
鮑曼在控制台上敲了敲手指頭。是的,這也有可能,不過要查起來很難--除非等天線系統真的故障,問題點才會顯露出來。
「好吧,我跟任務控制中心報告一聲,看他們有什麼建議。」他停了一下,沒聽到什麼反應。
「哈兒,」他繼續說道,「有沒有什麼事情在困擾你--可能會導致這個問題的什麼事情?」
接著又是一陣平時沒有的沉默。然後哈兒回答了,以他正常的聲調:
「聽我說,大衛。我知道你很想幫忙。不過問題如果不是出在天線系統上,就是出在你的測試過程裡。我的資訊處理完全正常。你如果檢查一下我的紀錄,就會知道從來沒出過錯。」
「我很清楚你過去的服役紀錄,哈兒--可是那並不證明你這次也一定對。任何人都可能出差錯的。」
「我不想再重複一次,大衛,不過,我是不可能犯任何錯誤的。」
這句話很難接腔,鮑曼決定不爭下去了。
「好吧,哈兒,」他說得有點急促,「我明白你的觀點了。我們就此打住吧。」
他很想再加一句「就把這件事情忘了吧」。不過,當然,這是哈兒永遠也辦不到的。
當語音通訊再加電傳文字確認就已足夠的時候,任務控制中心還要浪費無線電頻寬來傳送影像,事情顯然非比尋常。何況,顯示在螢幕上的面孔不是一般控管人員,而是總程式設計師,席孟森博士。普爾和鮑曼馬上明白問題大了。
「嗨,XD1,這裡是任務控制中心。我們完成了你們AE35組件問題的分析,我們的兩台哈兒九○○○型電腦都達成了一致的結論。你們在二一四六時傳回來有關第二副組件失靈預測的報告,確認了我們的診斷。
「如我們先前所設想的,問題沒有出在AE35,因此沒有必要再度更換。問題出在故障預測電路中。我們相信這也顯示出一項程式衝突,只有一個解決方法,就是讓你們的哈兒九○○○斷線,然後轉為『地球控制模式』。因此,希望你們在太空船時間二二○○時,採取以下步驟--」
任務控制中心的聲音逐漸消失了。同一時間,警報響了起來,尖銳的警報聲音中,混合著哈兒一再重複「黃色狀態!黃色狀態!」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鮑曼嚷道,儘管他早已想到答案。
「一如我所預測,AE35組件失去作用了。」
「我來看看校準顯示器。」
從這趟航行開始以來第一次,顯示器上的畫面發生了變化。地球已經脫離了十字線,無線電天線不再指向它的目標。
普爾一拳砸到切斷警報的按鈕上,尖銳的鳴聲停止。主控甲板突然一片靜寂,兩個人尬尷而焦急地對望了一眼。
「真要命。」最後鮑曼開口了。
「哈兒的判斷沒錯。」
「看來如此。我們最好道個歉。」
「不需要這樣。」哈兒插口說道。「我當然也不願看到AE35組件報銷,不過我希望這樣有助於恢復你們對我的信心。」
「哈兒,不好意思,誤會你了。」鮑曼有點懊悔地回道。
「你對我的信心都完全恢復了嗎?」
「當然,哈兒。」
「那太好了。你知道我對這次任務的熱情是誰也比不上的。」
「我知道。現在請讓我來手動操縱天線吧。」
「來吧。」
鮑曼並沒有當真認為這行得通,不過還是值得一試。在校準顯示器上,現在地球已經完全落出螢幕之外了。他奮力操控了幾秒鐘,地球再度出現。接著,他好不容易把地球又移回中央十字線瞄準的位置了。有那麼一秒鐘,無線電波又對上,和地球之間的聯絡又恢復了,模模糊糊地可以聽到席孟森博士在說:「……請立刻通知我們,如果迴路克克洛洛……」然後,又只剩下宇宙間沒有意義的囈語。
「我抓不住了。」又努力了幾次之後,鮑曼說道,「它跟頭野馬一樣亂蹦,好像另外還有一個混充的控制訊號插手進來,要把它拋開似的。」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普爾的問題並不容易回答。他們已經斷絕與地球的聯繫,但這件事本身還不至於危及太空船,並且他還可以想許多方法來恢復與地球的通訊。最壞最壞,他們可以把天線卡在一個固定的位置,然後用整艘太空船來瞄準地球。這可沒那麼容易,而且等他們開始進行最後階段的操作時,也會很狼狽--不過,如果其他方法都不管用,還是可以用這一招。
※ ※ ※
整個程序,法蘭克.普爾都走過。不過他可不敢把任何事情視為當然--視為理所當然可是太空裡一帖很好的自殺藥方。他照常檢查過貝蒂,以及所有消耗品的儲備量。雖然他出去不會超過三十分鐘,但他還是想確認一切供給品都如常足夠二十四小時使用。然後他告訴哈兒打開氣閘,發動噴射器,滑向太空。
現在,失去了指引方向的訊號,淺淺的天線碟自動停在一個自然的角度,沿著太空船的中軸指向前方,也就是指向很接近土星的方向--那個醒目的標識,還在幾個月的行程之外。普爾不知道在發現號抵達仍然十分遙遠的目的地之前,還要出現多少問題。如果他看得仔細一點,他會看到土星的形狀並不夠滾圓--由於土星環的存在,這個星球的兩頭呈現微扁的狀況--這是人類肉眼裸視所未曾見過。他告訴自己:等看到那不可思議的沙塵和冰屑繞行在整個空中,發現號也加入土星永恆的衛星群的時候,有多麼壯觀啊!不過,除非他們能夠重新建立和地球的通訊,否則這樣的成就也毫無意義了。
這一次他還是把貝蒂停泊在離天線底座大約二十呎的地方,然後在打開分離艙之前把操控權交給了哈兒。
「現在要出去了,」他向鮑曼報告,「一切都在掌握中。」
「祝你一切順利,我很想看看那副組件。」
「保證二十分鐘以內就放到你的測試檯上了。」
普爾朝向天線悠然移動過去,中間沉默了一陣。接著,守在主控甲板裡的鮑曼聽到一陣喘氣和咕咕噥噥講話的聲音。
「看來我要食言了。有顆防鬆螺帽卡住了,大概是上次我鎖得太緊了--呼,總算好了!」接著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動靜,然後,普爾嚷道:
「哈兒,請把分離艙的燈光往左轉二十度--謝謝,好了。」
在鮑曼意識的深處,隱隱響起了一聲警鈴。有什麼地方透著古怪--也不是什麼緊急狀況,但就是不太尋常。他凝重地思索了一會兒,才覺察到原因。
哈兒執行了這個動作,但是並沒有出聲確認--那是他每次必不遺漏的動作。等普爾回來,要查一查……
在外面的天線底座上,普爾忙得沒注意到任何異乎尋常之處。他戴著手套的手已經抓起那片電路晶片,正設法把它從溝槽裡拉出來。
終於拿出來了。他拿起來,映在微弱的太陽光下。
「可逮到你這個小混蛋了。」他半是在對虛空的宇宙說,半是在對鮑曼說,「我看還是什麼問題也沒有嘛。」
接著他停了下來。他的視野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在這個根本不可能有東西在動的地方。
他警覺地抬起頭。在太陽投下的這片陰影之中,先前他一直靠分離艙兩隻聚光燈的照明在工作,現在,燈光開始轉開他的身邊了。
也許貝蒂在太空中盪開了,他大概是不小心沒把她停好。接著,他驚駭得來不及恐懼,因為他看到分離艙正以全速直衝而來。這個畫面太過出奇,因此凍結了他所有正常的反射行動。他根本沒有採取任何動作躲避這個直衝而來的怪物。直到最後一刻,他才恢復了聲音,極力吼道:「哈兒,剎車--」太晚了。
在撞上去的那一剎那,貝蒂的速度其實仍然十分緩慢。建造她的目的並不是用來加速衝刺。不過,即使在區區每小時十哩的速度下,半噸重的東西還是足以致命,不論是在地球上還是在太空中……。
發現號內,無線電裡傳來的那聲硬生生被截斷的吼叫,把鮑曼驚得幾乎一躍而起--所幸安全帶把他固定在座位上。
「怎麼了,法蘭克?」他叫道。
沒有回應。
他又叫了一遍。仍然沒有回應。
然後,寬敞的觀察窗外,有個東西進入他的視線之內。一如先前的普爾,鮑曼驚駭莫名,看到分離艙正在以全速往星空的遠處行進。
「哈兒!」他叫道,「出了什麼事?趕快叫貝蒂全力剎車!剎到底!」
沒有任何反應。貝蒂繼續加速她的逃逸之路。
接著,拖在她的身後,掛在安全索的尾端,出現了一具太空裝。鮑曼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最壞的狀況發生了。毋須懷疑,那鬆垮垮的東西,正是一件有破洞露向真空,已經失去氣壓的太空衣。
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分離艙和拖在她身後的累贅就消失在眾星之間了。大衛.鮑曼愣愣地望著眼前的虛空,這片虛空無盡無止地綿延著幾千萬哩,指向他現在覺得永遠不可能到達的那個目標。他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還在洶湧起伏著。
人類裡,法蘭克.普爾將第一個到達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