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許都，許曹操一個未來
如果要走一趟三國之旅，河南許昌是不容錯過的景點。
郭沫若先生以「聞聽三國事，每欲到許昌」來形容許昌和三國的密合關係。
許昌就是許縣，屬於豫州潁川郡，建安元年（西元一九六年），曹操迎立漢獻帝後又稱許都。曹丕稱帝，改名許昌。舊城址在今日河南許昌東，即今張潘鄉古城村。
許縣名稱的流變，反映出曹氏政權的消長。
關鍵點是曹操從洛陽奉迎天子遷都到許縣。
這一奉一遷，給了曹操無比的希望。雖然他和袁紹的實力不成比例，但有了操作的空間，就有翻盤的可能。
遷都學問大。同樣帶著皇帝，主導遷都一案，董卓、曹操作法大不相同，從這裡可以看出兩人對生涯規畫和組織經營的理念。
董卓頭腦少一根筋，從洛陽遷都到長安，百害而無一利。為了避關東聯盟的鋒芒，他強迫洛陽幾百萬人口遷徙，並且放火把洛陽燒個精光，洛陽周圍兩百里，「室屋蕩盡，無復雞犬」。雖然有點「堅壁清野」的味道，但料事不中，袁紹根本沒敢過來。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反而把兩百年來中國第一大城燒個精光。
燒掉自己手上的籌碼，等於拿槍口對準自己。毛澤東批評說：「古代生產力水平很低。養兵很多，打起仗來，對經濟的破壞確實很大。有時確實像蝗蟲一樣，飛到哪裡就把哪裡吃光。三國時董卓把長安到洛陽一帶的人都殺光了，把洛陽完全毀滅了，打仗時沒有吃的東西了，就吃俘虜。」
曹操聰明得多。漢獻帝在長安，狀況悽慘。長安在李傕、郭汜內鬥之中虛耗、空轉，宛如人間地獄。獻帝想離開長安，回洛陽，但返鄉之路極為坎坷。輾轉流浪，餐風露宿，折騰了一年才回到洛陽。洛陽這時和廢墟沒兩樣，群臣像乞丐，沒得吃，沒得住，自己採野菜吃，找不到吃的就活活餓死。
此時曹操以善心人士的姿態出現，打著「奉迎天子」旗號，迎接皇帝這個丐幫幫主。
在政敵及後人眼中，所謂「奉天子」，其實是「挾天子」的負面名詞（或把「挾」字釋為「倚重」則無貶意）。但曹操剛開始對獻帝還真不錯，至少表面功夫做足，蓋了景福殿給獻帝住（後來另外為獻帝營建宮殿，景福殿變成丞相府）。皇帝總算有點尊嚴。
我們現在大可事後諸葛的說，迎天子，利大於弊，早該做了。但其中投資報酬率，不能不計算清楚。至少袁紹經過評估，就覺得這項投資不划算。袁紹的謀士沮授（此人和田豐都是人才，可惜在袁紹底下做事，不受重用，成為悲情二人組）曾獻策，西迎獻帝，遷都鄴城（挾天子而令諸侯，蓄士馬以討不臣），這麼一來，大事底定，誰與爭鋒？然而郭圖、淳于瓊反對（相對於謀略過人的沮授、田豐，這對烏龍二人組，老出餿主意，偏偏袁紹對他們信任指數百分百）。他們反對的理由是，皇帝接了過來，聽他的，他是老大，我們算老幾？不聽他的，會被罵耍老大，形象大壞。礙手礙腳的，又何必？
袁紹不下手，曹操就不客氣了。事實證明，根本未發生如淳于瓊說的，迎天子會感覺「卡卡」的（從之則權輕，違之則拒命）。曹操在許縣重建漢室朝廷，並善加運用天子招牌，發布命令，招募人才，開展一生志業。
曹操是現實主義者，擁有天子這個神主牌還不夠，最重要的是實力。除了軍力，還要經濟力。強兵足食，缺一不可。後勤補給做不好，打起仗來必定虎頭蛇尾。曹操可不要一支先發投手實力雄厚，牛棚（救援投手）戰力不足的職棒球隊。
人要糧食，馬要糧草，糧秣哪來？擺在眼前的事實是，全國缺糧，官方到民間都一樣。「民人相食，州里蕭條」。袁紹在河北，採桑椹裹腹；袁術在江淮，捉蚌蛤來吃。曹操也好不到哪去，收復兗州後，程昱籌糧，還得摻些人肉。
於是曹操在棗祗、韓浩等人建議下，決心拚經濟，徹底解決糧食問題。他推出屯田方案，並頒布〈置屯田令〉：「夫定國之術，在於強兵足食。秦人以急農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這一段話是曹操透過讀史，參考過去，對照現在，瞻望未來的綜合心得。
曹操先前收降的黃巾軍提供了耕牛、農具和勞動力，土地來自連年兵災廢棄的農田，加上招募大批流民，組成農業生產大隊。許都是東漢首府，也是屯田模範縣，第一年就豐收，「得穀百萬斛」。隨後把成功經驗用現代連鎖加盟店手法COPY到各地，數年後，穀倉滿滿，成為日後爭霸的最大本錢。
曹操就這樣在許都發展霸業，許都成為全國政經文化中心。因此許昌的三國遺址多。有些是史實之下的遺跡，如許昌故城、受禪台、毓秀台、練兵台、議事台、愍帝廟等，有些由《三國演義》或其他三國流傳的故事附會而來，如射鹿台、灞陵橋等。
08.官渡之戰：曹操統一北方的關鍵戰
三國時期三大戰役：官渡之戰、赤壁之戰和夷陵之戰，進攻一方都以敗場作收。其中曹操親自指揮、參與的就占了兩場，一攻一防，一勝一負，雖然勝率才五成，但過程中帶兵打仗，橫槊賦詩，表現出文武全才的特質，讓人為之驚嘆，也難怪曹操被視為一代奇才。
在官渡之戰以前，曹操尚未遭遇過這麼慘烈、這麼高規格的戰役。之前頂多是城市攻防戰，或者境外迎戰，幾天來回，點對點。這回不一樣。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袁紹，昔日關東聯盟盟主，購併公孫瓚後，領有幽、青、冀、并等河北四州，以北方最大集團之姿，來勢洶洶，直撲曹操。
看起來是爭分區預賽的北區冠軍，但和西區韓遂、馬騰，西南區劉璋，中區劉表，東南區孫策相比，北區卻是實力最強的一組，也就是所謂的「死亡之組」。
超級強隊袁紹，淘汰公孫瓚後，挾連勝氣勢而來，挑戰曹操。但曹操也不是省油的燈，兩年內，破袁術，滅呂布，降伏張繡（張繡降而後叛，曹袁決戰前叛而後降），戰力雖不比袁紹，卻因控制朝廷，占有政治優勢。袁紹謀士沮授提醒，曹操可不像公孫瓚那樣坐以待斃，那麼好打。
打不打曹操？袁紹陣營分為兩派。主戰派主張乘勝追擊。
乘勝追擊，是兵法基本常識ABC，然而有氣勢，還要有氣力，怕的是有氣無力。連勝，是以連戰為代價。連連征戰，連連勝利，也意味著兵疲馬困，糧食不足，這時必須休養生息，加緊生產，不要再發動大規模戰爭。
袁紹謀士沮授、田豐，都反對出戰。理由不外乎，袁曹兩軍相較，量（兵馬總數、糧食物資庫存），袁紹勝；質（戰鬥力），曹操優。對曹操而言，不利於持久戰，速戰速決較有利；對袁紹來說，恰好相反，最好長期抗戰，採「拖」字訣。時間站在袁紹這邊，不必急，急不得。
拖，不代表坐在家裡，等著收割。沮授、田豐提供的策略是騷擾戰。出奇兵，打游擊，奇襲曹操邊境，讓曹操出兵援救，疲於奔命，袁軍以逸待勞，不用三年，大事可成。
三年？袁紹急於歡喜收割，沒耐性等待，所以主戰派的主張正合他胃口，是英雄或狗熊所見略同？
袁紹最後決定出兵，出動十萬軍隊，駿馬萬匹，準備直搗許都，解決曹操。
接下來的發展，證明了決策力和判斷力的重要。袁、曹兩人，對於研判局勢、訂定策略的能力優劣，註定了兩人的運勢：一個開高走低，一個後勢上揚。
袁軍來犯，曹操在官渡全面備戰。雖說全面備戰，但還是做了一件出乎許多人意料之外的事來。他居然出兵徐州，攻打劉備。
這又是一次決策兩難。曹操主要對手是袁紹，大軍壓境的也是袁紹，袁紹來，你不備戰，卻分兵往東攻擊劉備，萬一袁紹大軍開到，怎麼辦？
曹操的說辭是：「劉備乃人中豪傑，現在不擺平，未來會成大患。」
不怕袁紹乘虛而入嗎？不怕。曹操和謀士郭嘉認為，袁紹胸懷大志，但見事遲緩，不可能見縫插針。
果然，田豐建議，乘曹操襲擊劉備，襲擊後方，必可一舉成功。袁紹卻以嬰兒生病，無心出戰為由，拒絕了。
曹操不按牌理出牌，袁紹想不到，劉備也沒料著。曹操大軍掩至，掃平徐州，俘虜劉備妻小和大將關羽。劉備走投無路，投靠袁紹。
接下來袁紹又是一連串決策失誤。而曹操也果真如沮授等人所讚譽的，用兵變化多端，難以捉摸，尤其以聲東擊西之計，兵向延津，轉撲白馬城，解除白馬之圍，更是經典。
曹操長於用兵，但畢竟資源不夠，戰事拖久了，極為不利，但戰爭又不是說贏就贏，說結束就結束。曹操一度想退兵，若非荀彧力勸，曹操挺住，不會有後來的逆轉勝。
逆轉關鍵，在於兩度劫糧。一劫自韓猛，二劫自淳于瓊，後者尤其關鍵，也就是烏巢劫糧。
袁紹一萬多輛糧車停靠在烏巢，這項情報來自許攸，袁紹陣營的智囊，因故反叛，投靠曹營，帶來重要情報。
曹操率領五千名精銳部隊，親自執行劫糧任務，摸黑，抄小路，到達烏巢後，放火，襲擊。淳于瓊死守力抗。
這時袁紹又出現決策兩難：救烏巢，保糧草，或圍魏救趙，直攻曹操大本營？
袁紹內部，意見分歧。兩種方案都可行，但救烏巢比較保守而安穩，畢竟保住糧食，還有未來，還有退路，一旦曹操大本營沒能及時拿下，而糧食被劫，就玩完了。也就是說，直撲曹營，代價太大。且重點一如袁紹的大將張郃所云，曹軍大營極為堅固，一時恐怕拿不下來。烏巢會先被擊破。
袁紹決定派重兵襲擊曹營，派輕兵援救淳于瓊。結果兩頭落空，該救的沒救到，想攻的攻不了。曹操在烏巢擊敗袁紹大軍。
張郃被進讒言，索性投降曹操。袁軍士氣低迷，戰力崩盤。曹操烏巢大捷後，回馬槍，大破袁紹。官渡之戰，勝負底定。
曹操固然打得漂亮，但對手袁紹失誤連連，自斷生路，也是敗因。袁紹在此役暴露出的弱點，顯示他已經爬到不能勝任的位置（這叫「彼德原理」）。
袁紹的缺點包括：
(1)個人領導力不夠，缺乏王者氣象，不足以成就大事。
(2)團隊凝聚力不夠，部屬勇於內鬥，關鍵時刻不團結一致，竟然只想權位，以鬥垮戰友為能事。田豐、沮授，一打入冷宮，一打入大牢，而許攸、張郃更投降曹操，成為壓垮袁紹這頭駱駝的兩根稻草。
(3)戰略眼光、戰術修養不夠，決策失誤太多。
曹操沒這些毛病，領導人素質決定了曹操出線、袁紹出局的結果。
12.新手上路
難道性格會遺傳，死因會傳染？孫堅、孫策父子同樣被陳壽評為「輕佻果躁」。兩人都因落單、遭襲、遇刺而死。
孫策之死也和個性有關。孫策善戰，但愛殺人，因此得到報應。吳郡太守許貢向中央打小報告，說孫策是驍雄，和項羽沒兩樣，建議朝廷把他召去京師，就近看管，以免作亂。孫策知道後，氣不過，殺了許貢。孰料許貢和孫策一樣，很得人心，門客因此決定報仇，要孫策一命償一命。偏偏孫策個性灑脫，愛打獵，喜歡享受追逐獵物的快感，馬又跑得快，保鑣跟不上。有一天打獵時落單，碰到許貢門客，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孫策被射中臉部，傷重而死。
一代英雄，這種死法，太不悲壯，於是《三國演義》根據《搜神記》等史料，寫孫策殺害有神通的道人于吉（應做干吉），反遭于吉作崇，最後死亡。《搜神記》載，孫策嫉妒于吉的人氣太旺，找個理由，將他殺了。于吉遇害後，屍首從人間蒸發。之後孫策遇刺受傷，剛痊癒時照鏡子，見于吉在鏡裡，回頭觀看，卻又不見，於是整個人被嚇瘋，傷瘡裂開，就這麼死了。
孫策臨終前，把權力交給孫權，託請心腹幹部張昭輔佐。孫策斷氣時，孫權大哭不止。哭，是因為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擔負不起，戒慎恐懼？或兄弟情深，悲傷過度？不得而知。但人心惶惶，正待新任領袖心戰喊話，一逕哭，像話嗎？
張昭看不下去，提醒說：「現在是哭的時候嗎？」說完，管它服喪禮數，幫孫權脫下喪服，換上官服，扶他上馬，出去巡視部隊。
這個秀做得很漂亮，頗有安定軍心的作用。遙想當年，劉邦被項羽射中胸口，唉喲一聲，俯視腳趾，假裝被箭射到腳，還負傷上馬，在部隊面前走秀，掩飾受傷的事實，就是為了安定軍心。
孫策猝死，留給孫權未竟的事業，以及整合江東各方人才和勢力的大功課。孫策舊部紛紛表達效忠之意，部將跳槽的疑慮一掃而空，尤其張昭、周瑜的表態，最讓孫權窩心。這年是建安五年，八年後赤壁之戰爆發。
16.劉表虛有其表
劉備投靠劉表後，在荊州待了八年，沒什麼發展機會。有一次，集會途中，他去上廁所，看見自己的大腿多出一堆贅肉，難過得流下淚來--這不是胖了需要減肥的淚水，而是功不成、名不就的淚水。
劉表見他臉上有淚痕，問他怎麼了。劉備答說：「我以前身不離馬鞍，大腿內側沒什麼肉，如今很少騎馬，大腿長出贅肉來了。日月飛馳，人將老去，卻未建立什麼功業，想起來就悲傷。」
這便是「髀肉復生」的典故由來。髀，就是大腿。髀肉復生，形容長久安逸，光陰虛度，沒什麼作為。對劉備這種梟雄來說，權力是最好的減肥藥。
劉備其實是哭給劉表看的。劉備投靠劉表，劉表以上賓禮儀接待，讓他駐守新野，把守荊州北方門戶，防備曹操來犯。不過劉備人氣旺，歸附的荊州豪傑愈來愈多，劉表擔心劉備這尾強龍壓他這條地頭蛇，對他產生戒心，劉備＋劉表的二合一力量便抵消了。
劉表的缺點，敵手看得一清二楚。建安十二年（公元二○七年），曹操打算北征烏桓，收拾逃過去的袁尚、袁熙兄弟，多數部將擔憂劉備說動劉表襲擊許都。郭嘉認為不必擔心，因為劉表不過是個「坐談客」，是坐而言不能起而行的領導者。
郭嘉的觀察沒錯。劉表只求自保，只會觀望，破壞力低，威脅指數不高，創業企圖心不夠，對荊州採取消極的守勢。總歸一句，他是個老好人，道德操守沒話講，但沒什麼雄才大略。幸虧這樣，他不輕啟戰端，愛民養士，讓荊州地區成為樂土，換來十多年的安定和平。
但好人在亂世競逐之中註定會被淘汰，要把江山拱手讓人，尤其所擁有的地段太好，是兵家必爭之地，例如荊州。因此儘管劉表外形不錯--身高超過一八○，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但很快被看破手腳，
大家知道他虛有其表。
果然，當曹操覬覦荊州，揮兵南下，人還沒到，劉表就病死了。兒子劉琮馬上投降，劉備嚇得拚命逃跑。
17.劉備vs.曹操--梟雄對梟雄
劉備顛沛流離的早年歲月裡，曹操對他是有恩的。劉備在徐州，不過一年，就被投靠過來的呂布，乞丐趕廟公，給趕走了。三十六歲的劉備連立足之地都沒了，只好到許縣投靠曹操。為此，曹操部將展開辯論，要接納或除掉劉備？雖然最後為了留點名聲給外人探聽而收容劉備，但曹操親自領兵擒伏呂布，奪回劉備妻小，事後上表劉備為左將軍，並且和劉備出則同車、坐則同席，一副他們倆才是結拜兄弟似的，給足了劉備面子。
然而劉備清楚，他不過是曹操禮賢下士的樣板。一山豈容二虎，留在曹營，早晚出事，能跑最好趕快跑，更何況到後來不跑也不行了，因為漢獻帝把密詔藏在衣帶，暗示車騎將軍董承謀刺曹操，劉備參與其中，擔心事發，在事情敗露前，以截擊袁術為名，率兵外出，這一去就不回來了。劉備進占徐州，殺掉曹操委派的徐州刺史車胄，據地為王，把曹操氣壞了。不久董承密謀敗露，策謀的幾個人，被滅三族，劉備成為曹操的仇人兼通緝犯，這下樑子結大了。
果然，曹操不放過劉備，在袁紹發起攻勢之前，進攻劉備，擄獲劉備妻小和大將關羽。劉備因此再度流亡，投靠到袁紹那邊。
由此可知，曹操、劉備有相當的恩怨情仇，比較起來，兩人和孫權的關係淡薄得多。而劉備日後稱王稱帝也視曹魏為敵國，劉備和曹操成為對照組。
三國讀者也不免拿劉備和曹操對比。其實就仁心奸性而言，兩人都是梟雄，都有權謀，城府深，要爭天下，但曹操對他人性命較為看淡，「別人的孩子死未了」，卻是不爭的事實，屠城、誅殺臣屬以及對付政變的手段，都比較殘忍。劉備則相對友善得多。當曹軍下荊州，劉備帶著十餘萬名民眾逃命，速度慢得像蝸牛一樣，一天只能走上十餘里，鐵定被拖累。部屬建議他拋棄群眾，自己逃命，劉備說：「成大事一定要以人為本，民眾歸附我，我怎忍拋棄？」這種「寧人負我，我不負人」的聖人形象，不管他是發諸本性或為了定位形象而為。
咦，怎麼說為了定位形象呢？這還經過設計嗎？是的，當龐統勸劉備奪取益州時，起初劉備百般不願，他說：「現在和我勢同水火的是曹操，凡事都和曹操相反，才能成功。曹操嚴厲，我就寬和；曹操殘暴，我就仁慈；曹操奸詐，我就忠厚。」
好一句：「凡事都和曹操相反，才能成功。」可見和曹操相反的好的形象，多少也有策略運用的用意。
在三國正史裡，劉備給人的印象不差，到了《三國演義》，許多細節描寫，更強化了讀者對劉備仁厚的印象。《三國演義》第三十五回有一個情節，說徐庶起初投奔劉備時，一看到劉備的千里馬「的盧」，便說：這匹馬雖然是千里馬，卻會剋死主人，破解之道是把牠賜給怨家仇人，等對方被剋死後，再牽回來騎，就相安無事了。
劉備聽了生氣說，你剛來，不教我走正道，反而教我做利己害人的事，我不聽你的了。徐庶這時才說，方才只是測試，看看你是不是如傳說中那樣仁德。
又如三十六回寫曹操陣營把徐庶母親騙來，又騙得徐母筆跡，迫使徐庶離開劉備，投靠曹操。劉備的謀士擔心徐庶知道軍力虛實，到了曹營，成為禍患，不如強留徐庶，任曹操殺掉其母，而徐庶為了報仇，必然卯足力氣攻打曹操。劉備拒絕，說道，讓曹操殺了他媽媽，我利用她兒子賣命，不仁；強留他使他斷絕孝道，不義；不仁不義的事，我寧死不做。
看，人格之高，三國迷怎不喜歡他？
劉備懂得包裝自己形象，而羅貫中又像造型師或行銷顧問，為他做「產品定位」，替他塑造更好的形象。例如劉備鞭打督郵，如此凶狠，但《三國演義》把這事編派給張飛，而且強化督郵的惡形惡狀，讓張飛打得合情合理，而劉備則從打架的變成勸架的。
但《三國演義》可能修飾過度，得到反效果。魯迅說得好：「（三國演義）至於寫人，亦頗有失，以致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惟於關羽，特多好語，義勇之概，時時如見矣。」
然而這句「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並不代表劉備是偽君子（是「似」，不是「是」），而是指小說為了彰顯劉備忠厚的一面，寫過了頭，產生副作用，反而給人虛偽的感覺。基本上，劉備還是很「長厚」的。
「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的案例，有好幾起。如「三讓徐州」，就讓過了頭，感覺「愛吃假細意」；又劉備摔阿斗，為表現他的仁心，寫他不捨愛將為自己兒子賣命，從趙雲手中接過阿斗後摔地而罵，看似感人，但從「劉備摔兒子──收買人心」這句歇後語可知，讀者未必吃這一套。這些都是適得其反的例子。
23.瀟灑一哥周瑜
「既生瑜，何生亮！」周瑜臨終一嘆，雖然是《三國演義》虛構的情節，但周瑜若知道「瑜亮情結」已經成為成語，並且為自己帶來心胸狹隘的形象，大概也會慨嘆「既生瑜，何生亮」，上天為何讓諸葛亮出世，害小說家為了凸顯諸葛亮而讓他背黑鍋不得翻身！
但其實周瑜並未被寫得太笨（被寫笨了的是魯肅）。火攻，在《三國演義》以及它的前身《三國志平話》裡，周瑜都想到了，只不過諸葛亮想得更遠。周瑜跟諸葛亮鬥智，始終是「你抓得住我，我抓不住你」，略遜一籌。
《三國志平話》寫赤壁決戰前，周瑜要部將把想到的破敵對策寫在掌心，每個人都寫了「火」字，頗有英雄所見的樣子。偏偏諸葛亮和大家不一樣，他不寫「火」，卻寫了個「風」字。為什麼寫「風」？諸葛亮說，曹營在西北，我方在東南，火攻須有東南風的幫忙，否則風勢不順，怎麼火攻？諸葛亮說，有天地以來，有本事借風的只有三個人，軒轅黃帝、舜帝和他自己。他願助一場大風。
《三國演義》雖然安排周瑜、孔明都以「火」為掌中字，但諸葛亮事事洞燭機先，周瑜顯得差勁多了，於是「見笑轉生氣」，多次要置孔明於死地。從這裡可知，我們今日習用「瑜亮情結」來比喻兩人能力相當、彼此較勁的狀態，是不對的，瑜亮情結是一個（瑜）嫉妒另一個（亮）的心結，不是旗鼓相當、良性競爭的關係。
其實周瑜瀟灑得很，沒那麼趖蛋。蘇東坡描繪周瑜在赤壁之戰的表現：「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檣櫓）灰飛煙滅。」公瑾是周瑜的字，「羽扇綸巾」講的就是周瑜（常被誤為孔明）。三國人物真要論瀟灑，正史的周瑜絕不輸給《三國演義》的趙子龍，尤其憑「曲有誤，周郎顧」這句當時流傳的歌謠，就知道周瑜不是一介武夫的那種武將。周瑜身材高大，英俊瀟灑，懂音樂，即使喝到醉茫茫，還是聽得出pitch不準、走音，不自覺的會回頭朝演奏者看一眼。
和《三國演義》描述的恰好相反，周瑜是很有氣度的人。比他資深的將領程普，老鳥瞧不起菜鳥，多次向他嗆聲，周瑜沒生氣。後來程普發現自己錯了，對別人說，和周瑜交往，「好像喝醇酒，不知不覺令人陶醉（如飲醇醪，不飲自醉）。」
又，蔣幹奉曹操之命來說降周瑜，回去覆命，說周瑜氣量寬宏，不是那麼容易說動。劉備也說周瑜「器量廣大」。收集各方評價可知，周瑜是帥氣、大器的人。只可惜被小說、戲曲這麼一寫，形象遭到扭曲。「曲有誤，周郎顧」的瀟灑風流不見了；「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的萬丈光芒不見了；「性度恢廓」、得人心的領袖氣質不見了；「如飲醇醪，不飲自醉」的迷人形象不見了。
周瑜帥，但不是粉嫩小生，他是一代名將，是態度積極的主戰派。赤壁之戰時，孫權部眾多數害怕，主張投降，他和魯肅強硬主戰。赤壁戰後，在和劉備合作這件事情上頭，他和力倡孫劉合作的魯肅想法不同。他才不管什麼結盟，最好獨立作戰，氣吞山河。他建議孫權，趁劉備到東吳來時，用美人計，把劉備軟禁起來，給他住豪宅，玩寶物，讓他陷在溫柔鄉、美人窩，像日後劉禪樂不思蜀那樣，讓劉備樂不思荊（荊州），瓦解劉備軍團的戰鬥力。幸虧孫權沒有採納，不然三國故事就改寫了。
後來周瑜又建議，進攻劉璋的益州，再奪取張魯的漢中，並且結合涼州的馬超，再進軍襄陽，進逼曹操。這個霸業藍圖太美麗了，孫權點頭同意。就在周瑜回江陵準備途中，不料壯志未酬，病死了，才三十六歲（西元一七五∼二一○）。孫權聞訊，穿白色服悼祭，痛哭失聲，後事比照國喪處理。
孫家真得感謝周瑜。當初孫堅起兵討伐董卓，搬家到周瑜居住的舒縣（屬廬江郡，縣治在今安徽廬江縣西南）。周瑜和與他同年的孫策一見如故，把一間大宅讓孫策一家人住，周瑜還進入孫家內堂拜見孫策的母親，哥倆好，親如兄弟。史書說他們「互通有無」，意思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比「恩若兄弟」的劉關張猶有過之。兩人後來並肩作戰打天下，同娶二喬姊妹，英雄美人，傳為佳話。
孫策死後，孫權接班，舊部信心不足，落跑的很多。周瑜不但力挺，還遊說了魯肅投靠。孫權權力基礎不穩，部屬禮節不周，而周瑜對孫權卻執臣屬禮儀。周瑜的氣度、器識是一級的。
28.關老爺的成神之路
在歷史裡，關羽是名武將，勇猛忠義。這樣的將才，三國有很多，但只有關羽成為武聖，和文聖孔子平起平坐。
武將成神的個案也不只一端，但是像關羽，成神之後，歷久不衰，甚至成為帝君，香火鼎盛，信徒遍布，卻是古今少有。
有華人的地方就有關帝廟。或許有人會說，是《三國演義》美化了關羽，為他塑造了忠義形象，助長了關帝文化的盛行。這話只對了一半。
《三國演義》的確把關羽寫得活靈活現。看小說家筆下的關羽外形：「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如塗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許多人見到關羽，驚為天人，《三國演義》二十七回寫：「胡班潛至廳前，見關公左手綽髯，於燈下几看書。班見了，失聲嘆曰：『真天人也！』」這一聲驚嘆，這一句「真天人也！」直道出關羽外形之好。而當他耍青龍偃月刀，身騎赤兔馬，出生入死，威武形象深入民心。用瀟灑來形容似乎不適合，那比較適用在趙雲身上，關羽給人的感覺是敬重、敬畏。《三國演義》英雄豪傑那麼多，獨獨關羽被作者尊稱為公，關公長，關公短，即使被視為男主角的諸葛亮，也沒有「諸葛公」的稱謂。
如今，我們對關羽的印象主要來自小說、戲曲，而非歷史。兩者形象頗有差距，但大眾讀者並不在意，更不用說信徒了。小說、戲曲對於關羽的神化之路，多少有推波助瀾之功，但不是主要形成原因。在《三國演義》成書前，關羽就已成仙了。
關羽神話經過近兩千多年來的變化邅遞，地位不斷升高，但大抵是從民間紅起來的，反映了民間的社會集體情緒。宗教界如佛教、道教，為了傳教，都會添加一些神祇，於是佛教拉關羽進來當護法神，道教讓關羽當神將。
為攀關係，宗教免不了虛構神蹟，這一來關羽的面貌更多樣，也更複雜了。例如佛教和關羽的關係。最早在唐德宗年間，當陽縣玉泉寺後面的關公廟重修完成，碑文記載，南朝陳廢帝光大年間，佛教天台宗智顗師來到當地，關羽現身在禪師面前，表示願意捐捨這塊地蓋僧寺，之後鬼斧神工，驅使鬼神幫忙興建。一時風雷震動，劈山填谷，不數日，寺廟便完工了，這就是當陽縣玉泉寺。
南宋晚期，佛教引進關羽神話。南宋度宗威淳五年（西元一二六九年），天台宗僧人志磐撰《佛祖統紀》，重編玉泉寺建寺神話，說關羽壯志未酬殉難後，成為當陽縣覆船山（玉泉山）的山神。某日他聽說智顗大師要到這裡建道場，便率群妖前往威脅；智顗大師不為所動。後來關羽以七天時間，展現法力，化山川為平地，建造宏偉的佛教道場。智顗為他說法，授以五戒，關羽從此洗心易念，守護地方。
這些傳說，都悖離史實，且不管哪個宗教系統，關羽在裡頭的位階都太低，只是「小咖」，遠比不上在民間信仰裡的地位。
但關公在民間稱神也不是一步登天。盛唐時關羽已被奉為神祇，有廟宇，卻還是區域性的神靈。北宋時，在長江中下游沿岸，甘寧是第一顯神，祠宇佷多，信徒頗眾，關公神像屈身在甘寧廟廡下，可見地位不高。直到宋元之際香火漸盛，至明清成為帝君，攀上顛峰。
從人物而神靈而帝君，關老爺的成神之路，浮浮沉沉。起先崛起於民間，後來加上政治的力量。當宗教結合政治，神靈得到朝廷、官府加持，就會水漲船高，更加偉大。明神宗封他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洋洋灑灑十二個字。明清之際，關公已被稱呼為「關聖帝君」，簡稱關帝、關聖、帝君、聖帝等，可見地位之尊崇。
關帝火紅，也有人看衰。清代學者顧炎武就認為，江山代有神明出，一代新神換舊神，很快地，關帝熱就會過去，一如許許多多從前頗負盛名的神靈，而今安在哉？然而關公以他的個人魅力證明，顧炎武的看法是錯誤的，會新陳代謝的，是凡神俗廟，關帝廟屹立不搖，香火之盛，與天地同為不朽。
30.劉備的最後一役
老人政治這一套，在東吳不管用。東吳多得是年輕人出頭天的案例。周瑜、魯肅、呂蒙都是政治、軍事資歷不深的年輕人，都受到重用。孫權對待張昭，表面客氣，但心裡受不了，更不把他的話當聖經。周瑜、魯肅、呂蒙之後崛起的陸遜，不但年輕，還是儒將，卻足智多謀，極為優秀，和周瑜一樣受命於危難間。周瑜和劉備聯手，打贏了赤壁之戰；陸遜以劉備為對手，獨力打贏了夷陵─猇亭之戰。更相像的地方在於，兩人本來都被資深的將領所排斥或輕視，但都用堅定的信念以及決心，取得信任和授權，最後用火攻取勝。他們的對手，都是資深老將（呂蒙所對付的關羽也是）。究竟薑是老的辣，或英雄出少年，初生之犢不畏虎？事實證明乃後者。
陸遜說劉備這一生打仗敗多勝少（多敗少成），但也老練、老經驗、老狐狸（【劉】備是猾虜，更嘗事多）。兩種正反對比的評價，正說明了劉備難纏，但也不難應付。講白一些，就是遇弱則強，遇強則弱，端視對手能力而定。這回劉備揮師荊州，強攻東吳，碰到的，很不幸，正是冷靜、沉著、多智超過同輩戰將的陸遜。
陸遜一開始就決定避開劉備的鋒芒。起初劉備大軍來勢洶洶，一入峽口就擊破吳軍，占領巫縣、秭歸，然後派人到武陵郡招撫異族（所謂五谿蠻夷），請他們在長江南岸支援掩護蜀軍主力部隊，過了大半年之後，才率軍向前推進，沿著長江南岸，翻山越嶺，艱苦行軍。
劉備這個舉動，讓陸遜鬆了一口氣。他原先擔心劉備水陸並進，不料劉備「捨水就陸」。
劉備自然有他的顧慮。第一個顧慮，劉備部將黃權就指出來了：「我們船艦順流而下，前進容易，後退困難。」因為西陵峽水流湍急，順流東下，飛奔似箭，很快，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幾千艘船，不好掌控，光是撤退困難這點，就讓人不放心。其次，蜀漢水軍比不上吳軍，不如避長就短，改由陸地行軍，穩紮穩打，進退行止比較機動。
山地行軍雖然累死人，但劉備沿山部署，憑據高山，占領險要，易守難攻，陸遜不敢進擊。雙方僵持對峙，過了七、八月仍未決戰，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像日後司馬懿對諸葛亮玩的遊戲一樣，拖拖拉拉，把諸葛亮拖到病重過世，遺恨五丈原。劉備決戰不能，速戰不得，無計可施，時序又進入炎夏，熱得要死，累得要命，只好在山林裡安營紮寨，從巫峽到夷陵一線，幾十連營，一字排開，浩浩蕩蕩。壞就壞在立營於林木深處，以木為柵，疏忽了最緊要的防火措施。歷史學者方北辰先生說得好：「縱觀漢末三國間的戰爭史，可以得到一個突出印象，即這是火攻盛行的時期。在廣袤的平原上作戰就燒糧草，在浩渺的長江上作戰就燒舟船，在狹窄的山谷中作戰就燒營寨。」
吳軍逮到機會，就不客氣了。陸遜當即決定火攻，命士卒一手兵器，一手火把，衝殺進蜀漢大營，連燒帶殺，連破四十餘營。劉備沒命的逃，僅以身免。這一役蜀軍付出的代價是，萬餘人戰死，船隻、器械、物資被奪取殆盡。
劉備率領敗兵殘將，逃到魚腹縣的縣治白帝城。吳軍下一步，該如兵法所云，乘勝追擊，或依經驗教訓，見好就收？吳將徐盛、潘璋、宋謙等人主張前者。孫權問陸遜，陸遜建議收兵。理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螳螂是吳軍，蟬是劉備，黃雀當然指曹丕。據情報，曹丕正在調動兵馬，表面上是要來幫助吳軍，但暗藏陰謀，要趁虛而入牟取利益，若吳軍去攻益州，就會上當。果然，幾個月後，曹魏大軍齊出，意在孫吳。
清代學者何焯不客氣地指出：「大勝之後，將驕卒惰，溯流仰攻，轉饋又難，一有失利，前功盡棄。」和赤壁之戰周瑜猛攻，把曹仁打回老家不同，曹仁是外來軍權，基礎不穩，劉備則是回到經營已久的蜀地。主客易勢，因此吳軍不該深入追擊。何焯不客氣地嘲諷徐盛、潘璋、宋謙這些人，如「豕突耳」，簡直就像四處亂竄，用嘴拱著東西的野豬，莽莽撞撞，缺乏見識，也由此肯定陸遜的高瞻遠矚。
吳軍雖然未再攻來，但經這麼一番摧殘，年紀不小的劉備就病死了，是三國開創者活得最短的，只有六十三歲，比曹操的六十六歲，孫權的七十三歲還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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