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轉危為安
離音樂節開幕只剩十天,時間和空間開始變得怪異而無法預測。空間遭到壓縮,時間感也消失了。嬉皮文化融入小鎮居民感受到的現實當中。所有的規則都已改寫。
胡士托音樂節證明一件事,在數目龐大到成為一股力量之時,群眾就能得到解放,享受到平日得不到的自由,而這種自由並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年輕人來到胡士托音樂節公然抽大麻、嗑藥。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脫衣服,在池塘和湖裡裸泳,或是雙雙對對,手牽著手,躲在灌木叢裡做愛。有時,甚至連躲藏都覺得沒有必要,想做就做,愛做就做。男人吻女人,男人吻男人,女人吻女人,到處都有人在擁抱、親吻。這麼做的人簡直不計其數。
大多數來參加音樂節的人還在待在麥克斯的農場上,然而還有好幾千人則在巴塞爾和白湖地區閒蕩。一七B公路上人群比肩隨踵,車陣壅塞,大家都朝向麥克斯的農場前進。眾人成群結隊在巴塞爾大街小巷和人行道上行走,你一不小心就會撞到嬉皮。音樂節的盛會即將在我們眼前展開,改變我們的生命。我們別無退路,只能向前。世人湧進這裡,形成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這個小鎮不再是以前那個巴塞爾。
人擠人的問題也讓本地居民不能適應。他們已經習慣寧靜、寬敞的空間和悠閒的生活步調。這是他們安全感的來源。以前,鎮上的雜貨店和商店一次只有一、兩個客人上門。現在一次擠進十個客人,簡直像動亂。有好幾百個人排隊等著進來買食物、瓶裝水、汽水、衛生紙和肥皂,另外還有幾百個人在路上要過來購買。
當然,日用品的價格也就水漲船高。瓶裝水現在一瓶要賣五塊,土司、三明治肉片、汽水、鮮奶等也變得珍貴。不久,我們就面臨食物短缺的問題,不僅讓人恐懼,有人更陷入歇斯底里。
有一個嬉皮公社團體來到現場幫忙。他們是六○年代初期成立的小豬農場,採買食材,設立開放式的廚房,再提供免費的食物給大夥兒吃。小豬農場的負責人叫維比.葛雷威,藍恩也找他維護音樂節現場的安全與秩序。小豬農場的工作人員自豪地說,他們可提供床邊早餐給四十萬人享用。吃飽是和平的先決條件,這是無庸置疑的。
我和老爸在旅館已親眼見識,來參加音樂節的人變成饑民的話,會出現什麼樣的災難。我們訂貨那個禮拜,兩個貨櫃的食物終於運來了。我們才開始卸貨,音樂節會場上所有的人就都知道了。不到幾個小時,幾百個人衝過來,打算把貨櫃車的門拆掉,搬走所有的東西。老爸連忙趕去,把貨櫃的門打開,讓他們看個一清二楚。那裡空空如也,沒有東西。你可以想見那群人的失望和憤怒。我們不知道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做。想到他們可能衝進旅館,把所有吃的東西都洗劫一空,我們就不寒而慄。
這時,有個年輕人突然揹著吉他爬上貨櫃車頂坐下,高唱鮑布.狄倫的經典名曲「隨風飄蕩」。謝天謝地,這孩子歌喉不錯,歌聲清揚嘹亮。
這一群人抬頭看他,既驚訝又感動。這時,奇妙的事發生了。每一個人的憤怒消融了。他們的肩膀不再緊張,身體也變得輕鬆。很多人臉上出現微笑,有人甚至開懷大笑,還有一些人則跟著唱。不到兩分鐘,所有的怒氣都消失了。有人勾肩搭背,一些人默默走開,沒多久人群就和平解散。音樂的魔力實在無可否認。
幸好,我們沒被吃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音樂節主辦單位用直升機不斷把食物、飲用水等必需品送來白湖。一七B公路上的汽車和卡車像烏龜爬行一樣,只有直升機能解決我們的燃眉之急。
我們旅館的每一吋土地都租出去了,連沼澤地也有人租來停車。小車、巴士、廂型車,停得滿滿的。每一個房間和不是房間的地方都塞滿了人。現在我們的房客多達五百人以上。連我自己都很訝異,我們如何可以容納這麼多人。
我和老爸把游泳池都注滿飲用水,裝好水管,讓人隨時可以過來取用。老天保佑我們家的四口水井和抽水馬達沒被當地人破壞或下毒。我們也開放游泳池旁的淋浴間,每一個人都可以過來洗澡。當然,香皂、洗髮乳什麼的,就不能奢求了。
由於有幾百人受傷、瘀青或是因為吸毒過量身體不適,我們旅館不得不設立一個臨時急救站。我把旅館庫存的毛毯全部搬過來,讓那些酒精中毒或嗑藥後猛打寒顫的人包裹身體。我和老爸連旅館底下的管線通道都不放過。那裡只有半層樓高,通常要修理電線或水管才會爬進去。我們就在這些像地洞的地方放了幾張「緊急床位」。不時有年輕人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受了傷或是嗑藥嗑到精神恍惚。我們旅館雖然收容傷患,為他們做初步處理,如果有人在比較遠的地方受了傷,就派三、四個人過去救援。
每天,我們接到來自世界各地的電話,焦急詢問我們是否看到他們的親人。由於來電數量過多,電話系統常常不堪負荷而中斷。我們要做的事應接不暇,忙得像無頭蒼蠅,然而我們也只能接受這個新的現實,照顧別人以及提供援助給需要的人。胡士托本身就是一股強大的生命力,有它自己的規則,即使是最狂野的夢也無法與這股力量相比。巴塞爾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個事件已不是我們所能掌握的。雖然有不少人願意跟隨這股風潮,踏浪而行,但大多數的居民都怕得要死。
居民最大的恐懼當然就是嬉皮會暴動,把巴塞爾夷為平地。種種關於麥克斯農場的謠言甚囂塵上,說嬉皮在那裡犯下難以言喻的惡行,農場已成群魔亂舞的地獄,善良的老百姓不但錢財被偷,甚至遭到強暴和謀殺。嬉皮還在那兒群交,因為吸毒變得恍恍惚惚、瘋瘋癲癲。連貓狗也都在發情交媾。這些都不是真的--至少,這裡並無任何暴力事件。但是這些謠言已足以燃起居民心中的恐懼,讓他們處於瘋狂邊緣。
我已有心理準備,萬一居民情緒失控,旅館就需要更多安全人員。目前,我們旅館的保全只有我老爸、一支球棒和我。我老媽雖然對付黑手黨很有一套,如果發生暴動,她也無能為力,頂多只是用俄語咒罵,而這樣的咒語不知何年何月才會應驗。我們需要一、兩個士兵,但援兵不知在何方。薇爾瑪就在這個節骨眼出現了。
八月初的一天,我在傾盆大雨中從辦公室走出去。這時,眼前出現一個高大魁武的女人,她撐著把黑傘,一直盯著我。這女人身高將近一九○,穿著綴滿亮片的黑色洋裝、性感網襪和高跟鞋,一張濃妝豔?的臉就像塗上油漆,假睫毛看來有如一對黑牙齒。她把假髮高高盤起,用漆筷做髮簪,不知噴了多少定型噴霧,髮絲硬得可做鋼絲球。
我發誓,我們的房客當中,應該沒有這號人物。如果有,我必然不會忘記。我也看她一眼,看她的鞋跟陷入泥巴。她讓我想起瑪琳.黛德麗,只是她身上的睪固酮似乎旺盛了些,而且下半身很長。然而,我還是必須承認,她還是一副可人兒的模樣。她定定地望著我,似乎在對我送秋波。
「我想,我們沒見過,」她說:「請讓我自我介紹。」這口音好特別,她來自俄國、德國,還是英國的澤西島?我想,或許是三地的綜合體。「我是馮.薇爾瑪男爵夫人。我已經注意你好幾天了。你看起來不像是在這裡開高爾夫球車的小弟。你是做什麼的呢?」
「我是這家旅館的老闆。」我說。
「唉喲,那你是有錢人囉。我就知道你不是桿弟者流,也不是粗漢。我是來幫你忙的。你看來是個懂得憐香惜玉的男人。」
說完,她從雨傘把手抽出一條九尾鞭。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我恐怕碰上喜歡虐戀的「女王」了,可我從來沒跟這樣的女人交手過。
「或許妳的兄弟是皮繩愉虐邦的?」我笑著說。
男爵夫人說:「我這個人有兼容並蓄的優點。」說完,她掀開裙擺,讓我一探究竟。@哇,她原來是男的。@
薇爾瑪是第一個踏上白湖的易裝癖者。什麼樣的性癖我都見識過,早已見怪不怪,但是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像這樣的「奇葩」。雖然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還是必須先謝絕她的好意。或許在另一個時候,我可能會拜倒石榴裙下,但此時此刻的我正處於一個奇特的過渡時期。我解釋說,對不起,我倆不可能擦出任何火花。
薇爾瑪雖然失望,還是能夠諒解,於是嘆了口氣,說道:「好吧,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喝點冷飲,聊一聊。你喜歡喝什麼?」
「什麼都好。」我說。
我們走進她的房間。她拿出一瓶冰的可口可樂和兩個紙杯。我一邊喝可樂,一邊聽她述說身世。在二次大戰,薇爾瑪是巴頓將軍麾下的陸軍中士。她還拿出照片證明此言不假。當然,身穿戎裝的她和現在判若兩人,但從臉蛋看來的確是同一個人。她早已當了祖父,至少有八個孫子了,喜歡做女人打扮,偶爾做做皮肉生意。
「哇,妳真是一則傳奇。」我說。薇爾瑪傳奇讓我靈機一動。
「我想跟妳打個商量。由於我把胡士托音樂節引進這個小鎮,這裡的居民對我很火大,不時來這裡找麻煩。在此之前,我和我爸還能應付。接下來,就很難說了。如果妳有空,是否願意幫我們巡邏,幫忙維護這裡的安全?」
「這是我的榮幸。」她說。
我們握手。薇爾瑪幾乎把我的手掌捏碎,可見我的決定是明智的。
沒想到就在我和薇爾瑪走出房門之際,有兩個不良少年在費唐娜薇樓的外牆畫代表納粹的「?」字標誌。在我們跑去制止他們之前,一群嬉皮已挺身而出。其中一個叫喊:「你們在做什麼?有什麼好恨的?」有人把少年手中的刷子搶走,其他人一擁而上。接著,他們已把那兩個小子打得落花流水。這時老爸也拿著球棒趕到,對那兩個渾蛋說:「快滾,不然我就把球棒戳進你們的眼睛。」
我轉過去對薇爾瑪說:「妳看到了吧?我們真的需要幫忙。」
「好,我會幫你盯著這些人渣。他們敢再來鬧,就隨時準備吃我的鞭子吧。」
「謝謝妳。有妳在,我覺得安心多了。」
* * *
八月十一日,星期一。這日晴空萬里,但毫不悶熱,大地欣欣向榮,生氣勃勃。如此美好的夏日清晨,會有誰來破壞?沒多久,我就知道答案了。巴塞爾鎮議會的五個代表和二、三個當地商人趾高氣揚,準備踏進我辦公室的大門。他們都臭著一張臉,下定決心跟我攤牌。
在我辦公室門口,有八、九個年輕男女裹著毛毯,躺在睡袋裡,好夢正酣。那些鎮民代表見有人擋住他們的去路,非常惱火,帶著嫌惡的眼神,從他們身上跨過。他們氣得面紅耳赤,看這模樣,想必不是來閒話家常。
這一行人在一個禿頭的中年男子帶頭之下,摩肩擦踵地擠進我那小小的辦公室。
禿頭男接著宣布:「白湖居民已經受夠了。我們反對音樂節在本地舉行。鎮議會已經宣布巴塞爾進入緊急狀態。我們已向洛克斐勒州長陳情,要求他批准我們的決議,派國民警衛隊進駐此地,趕走這些破壞我們家園的嬉皮和壞人。我們無法忍受更進一步的破壞。如果你們不立即離開這裡,我們將在禮拜五早上用人牆封鎖一七B公路!不讓任何人進去麥克斯.雅士嘉的農場!這是最初的警告,也是最後通牒。我們代表白湖地區所有的商家、居民和雅士嘉的鄰居。以利,你聽清楚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你們不是都分到一大筆錢了?貪得無厭嗎?」
「什麼錢?你在胡說些什麼?」一個商店老闆問道。
一個鎮民代表接著說:「當心你的賤嘴!你親眼看到我們拿了錢了嗎?」
「拿了多少錢,你們心裡有數,」我說:「你們到底要什麼?更多的錢?或者這只是你們為了連任使出來的招數?」
那個禿頭男又說:「你當初說只有二、三萬人。未免差太多了吧!本地將湧入五十萬人。你看看一七B公路!你們這些猶太人只是要趁機撈一大筆。你騙了我們,休想逃之夭夭!如果你以為音樂節會如期舉辦,那你是在做白日夢!我們不會讓更多嬉皮踏上一七B公路。」
這時,老爸拿著球棒趕到,高頭大馬的薇爾瑪也尾隨而來。她開口聲援:「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她的皮鞭重重落在門板上,發出啪地一聲。那些獐頭鼠目的傢伙眼光先瞥向薇爾瑪,再瞄向老爸,知道他的球棒隨時準備出擊,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我叫道:「你們公然入侵私人土地。滾吧!現在就給我滾!」薇爾瑪聽我這麼一說,又狠狠抽了一下鞭子。那些鎮民和商家代表聽到這啪地一聲,就像聽到有人高喊「有炸彈!」,飛也似地衝出辦公室,差點撞到我老爸和薇爾瑪。
接下來,我去找我的捲髮騎士藍恩。他騎著摩托車,正要去麥克斯的農場。我告訴他剛剛發生的事。
他說:「別擔心,沒問題的啦。」他下了車,回到他的辦公室,打電話給一個合夥人。
他掛了電話之後,說道:「沒問題。搞什麼人牆封鎖?看我們的。」
藍恩送我走出他的辦公室,要我在門口等一下,接著去ABC、CBS、NBC等媒體進駐的房間。幾分鐘後,他就出來了。
「以利,你上NBC談一個小時如何?」他問道:「就在一○二室。請告訴全國觀眾,音樂節即將在這裡舉行。告訴大家不要再等了,到這裡來吧!讓每個人都知道這裡的事,讓大家都了解這裡的政客下三濫到什麼樣的地步。告訴全國人民他們打算封鎖道路,但是我們的音樂節還是會排除萬難,如期舉行。讓全國都知道這是一個新國家的誕生,胡士托合眾國!你用你自己的話來說,讓大家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以利,可以嗎?」
我曉得藍恩的用意:愈多人來參加音樂節,鎮議會的力量就變得愈小,即使是州長也插不了手。
「好!」我說。
我們一起走到一○二室。從藍恩門口到那個房間,像有一公里那麼遠。其實,從上次召開記者會之後,這兩個禮拜以來,各大媒體已紛紛進駐我們旅館。NBC用的這個一○二室,就是我們旅館第一次擴建的十個房間之一。我那三姊妹不要的廉價家具都搬來這裡做擺設,牆上的裝飾則是我去車庫拍賣買粉蠟筆來畫的。NBC的主管看了一眼,就把所有的家具丟出去,把牆面都塗成黑的,接著把播音、轉播設備、麥克風、纜線、監視器等搬進來,還架設了一大堆的電話。
我敲敲門,有人開門讓我和藍恩進去。我覺得自己像踏入另一個世界。房間兩邊擺滿了電子器材,有六個技術人員頭戴耳機和麥克風,他們在按按鈕和調整旋鈕。電台導播叫我過去。我看到桌上已架好麥克風。他說:「請面對麥克風坐下。」另一個技術人員拿耳機給我戴上。我看到藍恩坐在後頭。
想到自己要對幾百萬人說話,我的內心顫抖不已。在那一刻,我覺得兩腿發軟。天啊,我怎麼做得來?我的人生帶我走到這一步。我自己的夢想加上音樂節的夢想,這雙重夢想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胡士托的命運以及這個音樂節對世界的影響會如何,就看這一刻。
節目在幾分鐘之內即將開始。有一個人宣布,這是來自胡士托的實況轉播。「今天我們要訪問的來賓是以利.泰柏,摩納哥旅館的老闆。我們工作人員很多都住在這家旅館。以利,你有什麼話要告訴大家的嗎?」
起先,我覺得頭暈腦脹,腦子一片空白,接著我心中突然出現一股力量,話語就這麼滔滔不絕脫口而出。
我告訴全國觀眾,胡士托音樂節將如期在八月十五日揭幕。只剩四天!歡迎大家立刻動身來到巴塞爾,別再等了。我說,現在就出發吧,晚了一步恐怕就沒位置了。
我接著說明巴塞爾鎮議會將杯葛音樂節一事。
「我們有演出許可證,」我說:「鎮議會不能以違法為由阻止音樂節的進行。然而,他們將阻擋來參加音樂節的民眾。請站出來,支持這個音樂節。如果你們開車,發現有人擋在前面,請繞道或停車,步行過來。請來巴塞爾的雅士嘉農場。我們在這裡等你們。音樂節主辦單位已經決定,現在讓大家免費參加。」
「這不只是音樂與藝術的節慶,更是一個新國家的誕生--胡士托音樂合眾國。我們反對戰爭,崇尚自由、音樂與民權。來吧,歡迎加入我們。」最後,我再說明如何從紐約市開車到白湖。
我原來意興風發,就像漲滿的風帆。在我起身離開座位的那一刻,卻像與人大打一架那樣精疲力竭。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從收音機聽到我說的。此時,我還感受不到任何回饋,無法與聽眾交談。我只是對著冷冰冰的麥克風說話,希望有人能聽到我說的,朝向巴塞爾前進。
技術人員給我一個手勢,讓我知道錄好了。藍恩給我一個讚賞的微笑。「真有你的。太好了,你說得好極了。」
那天傍晚,一七B公路靜悄悄,雖然還有車流,但車子的數量愈來愈少。我想,完了,我白說了,沒人聽到我在電台呼籲的。
入夜之後,旅館舞廳擠得水洩不通,大家在聽一對孟買來的夫妻做爵士樂即興表演。他們用的是一種神祕的弦樂器。我想,那應該是西塔琴。這個夜晚很寧靜,大家聽得如痴如醉。我特別留心外頭的車輛,此時來到巴塞爾的只有小貓兩三隻。
舞廳後方有道門可通往一個房間,我常在這裡睡幾個小時或睡到天亮。我打開門,沒換衣服,倒頭便睡。不知睡了多久,我被刺耳的喇叭聲吵醒。一開始我以為那些無可救藥的鄉民在對我們發動攻擊了。我下了床,抓了把鐵槌,氣力還沒恢復,步履有點蹣跚。我打開門,走到舞廳,發現爸爸也沒換衣服,在角落的一個床墊呼呼大睡。媽媽也在他身邊熟睡,還穿著昨天的衣服。我把爸爸搖醒。他聽到喇叭聲,馬上跳起來,連忙抓起球棒,站在我旁邊。媽媽也醒來了,她看爸爸手持球棒,我拿著鐵鎚,四下張望,看有沒有什麼可做武器的。她發現架子上有瓶酒。那是經猶太潔食認證過的「大衛王牌」葡萄酒,酒已經喝光了。她於是就拿著這個「大衛王」空瓶,加入我們的行列。
我和爸爸、媽媽打開門。天還沒亮,我們準備和敵人決一死戰。這時,我們才看到一個奇蹟:在一七B公路上,閃亮的車燈連成平行的兩條線,有如耀眼奪目的鑽石項鍊,長達好幾公里。我們居高臨下,發現這些車輛都朝向巴塞爾邁進。這不是世界末日,是摩西帶人來了。在希伯來文中,「巴塞爾」這三個字意謂著「上帝之屋」。
爸爸倚著球棒,媽媽拿著酒瓶,我手握鐵槌,我們三人就這麼沐浴在燈河之中,看著汽車和卡車一輛接著一輛駛入這個小鎮,有人不時對我們大叫:「喂,摩納哥旅館的,我們聽到你上電台了!」還不只一個人說:「我們聽到你說的了!」很多車子都塗上螢光漆,車上坐的男女老少都有,還有各色人種--黑人、白人、黃種人、棕色人種,甚至還有印第安紅人。不少人拿著和平的標語牌,其他人則向我們揮手。現在是凌晨三點,每一個人看起來都興高采烈,像是要去參加派對。
我感覺像被聖水沖洗過那樣法喜充滿。
「爸,我想,這些人不是來我們這裡參加單身派對的吧。你覺得呢?」他只是微笑,和群眾互相揮手。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覺愛與救贖把我的心漲得滿滿的。
最後,我們三人又回去房間,繼續睡覺。
天亮之後,我們轉開旅館唯一一部可看的電視。有一段新聞報導說,從紐約市到巴塞爾交流道出口這一段高速公路已經車滿為患,我們在另一段報導看到,到巴塞爾的替代道路和周邊道路也完全被車輛占滿。記者最後讓我們看一七B公路的現況,有好幾公里都動彈不得。他說:「歡迎來到全世界最大的停車場。」
我高興得像置身天堂。爸爸看著我,他的眼睛在發光。這眼神不但融化了我的心,也讓我的傷口得以復原。我從椅子上跳起來,說道:「我們需要立一個新的牌子。」我趕緊去拿刷子、油漆和一大塊三夾板,在上面寫著:
@胡士托音樂節歡迎你
歡迎回家@
我把這牌子掛在舞廳外面,蓋住原來的舊牌子:「旅館出售,出價就賣。」
那天早上,警察把一七B公路變成五線道,每一條都是往巴塞爾前進。我看著外面的車潮和人潮,對自己說,那些傢伙說要阻擋,@來啊,來擋擋看啊。@
* * *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二日星期二,藍恩和胡士托工作人員全部離開旅館到麥克斯的農場去了。他們原來住的房間才空下三個小時,馬上就被填滿了。不到一天,我們旅館就從客房超訂變成有空房,又回復超訂狀態。
第二天,禮拜三,我正在辦公室埋頭苦幹,處理一些報表,一個陌生人突然走進來。起先我還以為他和租鬆餅屋那些人是同黨的。他身穿深色三件頭西裝,指著腳上那雙皮鞋,說是某種爬蟲類的皮做的。在這嬉皮國度,即使牛仔褲和拖鞋都可以不穿,這種打扮尤其怪異。
「你在找鬆餅屋那些同夥的嗎?」我說:「往那個方向走,一定碰得到人。」
「我是來找你的。」他面露凶光。
「有何貴幹?」
「立刻取消音樂節,不然我會使你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這種話我不知道聽過多少次,絕大多數我都不看在眼裡,但是這傢伙還是讓我慌了手腳。在這凶神惡剎的威脅之下,我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音樂節無法喊停就停,」我說:「打從一個月前,已經沒人控制得了。」
「聽我說,你一定得設法取消,不然等著腦袋開花。反正也沒幾天了,好好看好你的旅館吧。這裡的大人物說,你要不把這些嗑藥嗑得迷迷糊糊的嬉皮趕走,保證讓你待不下去。什麼合法不合法,我們才不管這一套。聽清楚了嗎?像你這種人實在是垃圾。我很樂意替天行道,把你和這個鬼地方處理掉。」
說完,他解開西裝鈕釦。我看到外套底下有個像金屬的東西。
我正想呼叫:「藍恩,救命啊!」還沒開口,薇爾瑪已經來到。她剛巡邏完一圈。今天,她穿的是女兵服。那衣服太小了一點,她的胸部又加上襯墊,上衣銅釦緊繃得隨時可能彈開似的。她的影子落在五點鐘方向,那張臉依然濃妝豔抹。好個巾幗不讓鬢眉。
「以利!」她以低沈的嗓音吼道:「這個人在找你麻煩嗎?」
我三言兩語連珠砲似地說明一下情況。
薇爾瑪掏出一把銀白色的小手槍。我看得出來,這是把精美的玩具左輪槍,但看起來就跟真的一樣。薇爾瑪神色凝重。嬌滴滴的口音不見了,露出男人聲調。
「快滾吧,不然我準備在這套西裝上開幾個洞。你要是敢再上門,我一定二話不說,馬上請你吃子彈。知道了嗎?」
那人嚇得魂不守舍,不知道是薇爾瑪的槍比較可怕,還是她的人?他舉起雙手,揚起眉毛,不一會兒就溜走了。
* * *
要忙的事真是沒完沒了,我已精疲力竭,但我不能休息。這個賭注太大了,我輸不起。這個音樂節不但受到世人矚目,對我來說更是意義重大,可以說是改變我一生的事件,我一定得卯足全力。但我看得出來,我的老爸、老媽因為上了年紀,加上過於操勞,已經快撐不下去了。我決定了,他們需要休息一下。我打算讓他們放輕鬆,為他們安排一個迷你假期。
於是我幫他們做了一些大麻餅乾。很多客人把大麻存放在旅館酒吧冰箱的冷凍庫。我只用一點點,只希望爸媽能享受一點樂飄飄的感覺。我把大麻加入麵團,加上巧克力碎片,烘烤十二分鐘。瞧,快樂餅乾出爐了!其實,我以前聽說過有大麻布朗尼,不知是否有人用大麻做過餅乾。我很好奇,想知道效果如何。
餅乾烤好、放涼之後,我就請我爸媽來酒吧享受。由於這時節常有雷陣雨,不少遊客來這裡躲雨,我們也提供飲水,並讓他們借用廁所。這地方幾乎沒什麼公共廁所,所以大家都喜歡來這裡方便。爸媽找了張空的桌子坐下,我獻上親手為他們烘焙的餅乾和咖啡。他們狼吞虎嚥,還請其他人吃。「以利亞,這餅乾真好吃。你是按照我們猶太潔食的標準做的吧?要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上帝可會不高興的喔。你不會害你老媽吧。」
我說:「我保證任何拉比吃了這些餅乾都會眉開眼笑。」
一開始,我懷疑這種餅乾對我老爸老媽這樣嚴肅的人根本起不了作用。他們的心神幾乎完全被工作、擔憂和恐懼占滿了。可是過了不久,我真的見識到大麻的魔力。先有反應的是爸爸。即使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他也咯咯笑個不停,笑到前仰後翻。「你看到那些在牆上塗鴉的孩子嗎?他們的表情真是好笑,像是尿褲子似的。以利亞,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是啊,爸爸,我看到了。」爸爸繼續笑個不停。
沒多久,媽媽也開始哈哈大笑。她笑得那麼猛烈,我真怕她的肋骨受不了。
「媽,什麼事那麼好笑?」我問她。
「你看看這地方,」她一邊笑一邊說:「真是亂七八糟。到處都是人。這裡擠滿了人,每個房間也都是人。人在屋簷下、屋頂上、沼澤裡,連車頂上都有人。人還從我們的耳朵跑出來呢。」
他們終於笑夠了,於是靜靜坐著,看起來無比幸福。我幾乎沒看過他們這麼輕鬆。我搬了張床墊到桌子旁邊,沒想到他們兩個已經靠著椅子睡得東倒西歪。我把他們扶到床上。接著,也幫自己弄了張床墊,好好睡個三個小時。
* * *
藍恩和音樂節工作人員離開旅館,進駐麥克斯的農場之後,我突然覺得若有所失。雖然幾個小時後,我們旅館又客滿了,但錢已經不能填滿我的空虛。因為藍恩,才有這場偉大的冒險。他讓這個死氣沈沈的小鎮重現生機,我的生命也出現轉機。我這一生未曾這麼瘋狂、這麼開心。我知道因為這次的經驗,我已非昨日之我,但我究竟有哪些轉變,我還說不上來。音樂節即將在麥克斯的農場上隆重登場,不管如何,藍恩一定會力撐到底。但過不了幾天,音樂節落幕,就是曲終人散之時。工作人員將離開這個地方,我也將與來參加音樂節的那些朋友告別,不管他們是男同性戀者、女同性戀者或異性戀者。白湖又會變回以前那個無聊透頂的地方,也許我還會被一、兩個殺手盯上。這個地方如果沒有藍恩、薇爾瑪和喬琪雅特,還有什麼意思?
對了!我可以去麥克斯的農場,看看宇宙中心是什麼樣的情景。現在汽車已經行不得也,我需要一輛摩托車,但藍恩已把他的哈雷騎走了。如果我看到有人騎車,或許可以搭個便車,但那要靠運氣。我走到一七B公路,發現有人坐在摩托車上。那人是州警,戴著太陽眼鏡、白色安全帽,身穿藍色的州警制服,身高看起來和我差不多,但是瘦而結實。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人是好人。不是每個警察都把人當成強暴犯或殺人犯吧。我決定冒險一試。
「你好,我是以利.泰柏,這次音樂節會在本地舉辦,是我促成的。要說這裡一團亂,我是始作俑者,也行。」我還告訴他:「我就是這家汽車旅館的老闆。」
他點點頭,露出狡猾的一笑,他顯然知道,如果他拔出手槍當場把我斃了,必然有半數白湖居民會歡呼叫好。他的表情似乎鼓勵我繼續說下去。
「儘管我大力促成這件事,可這幾個禮拜以來,我還沒機會去農場那兒看一下。我真想去看看。你可以載我去嗎?」
「沒問題,」他說:「跳上來吧。」我上車之後,他堅持我一定要緊緊抱著他的腰。他說:「萬一你摔下去,我就麻煩大了。」
我說:「了解。」現在換我露出狡猾的微笑。
他在車陣中鑽來鑽去,不到十五分鐘,就到農場了。我站在農場邊緣,驚訝得目瞪口呆。過去十四年來,我常常來這裡,現在竟然認不出這是麥克斯的農場。
不到一個月,藍恩、羅伯茲、羅斯曼、孔斐德以及其他數百名工作人員已在這裡創造出一個迷你城市。我做夢也想不到這樣的城市居然得以成形。農場四周高起,中央低下,就像一個巨大的碗。這是一個完美的圓形露天劇場。舞台位於劇場南端,約有三十公尺寬。工作人員在舞台上方搭起長條狀的帆布,使演出者和設備不會受到雨淋。舞台兩側則是巨大的喇叭、擴音器等音響設備。舞台中央立著五支麥克風,等待巨星現身,如海芬斯、賈普林、達爾屈、韓德瑞克斯、拜雅、葛士瑞、史萊、克里登斯、庫克、鄉村喬、克羅斯比、史提爾斯、納許、尼爾.楊等。真是眾星雲集,星光燦爛。支撐舞台的鷹架高達三層面。舞台後面左右兩側都是帳篷,還有幾十輛拖車、卡車、巴士和工程車。連結舞台和音響設備的纜線與電線長達好幾公里。吊車支臂從巨大的平台上方伸出,就像機器人手臂。
舞台前方九公尺之處,還有一長排高達三層樓的鷹架,上面將懸掛更多的擴音器。地面上有好幾百個帳篷,有的是三角小帳篷,有的則是較為精緻的大帳篷,從黃色到藍色到紅色都有。販賣部則是鐵杆和土黃色帆布架設起來的,看起來就像友善的哨兵。農場四周停放無數汽車、卡車和巴士,有的車身畫上迷幻豔麗花樣。整個現場大約有五十萬人,看起來就像花樣繽紛、既壯觀又繁複的織錦圖,美得令人眩目,讓人不由得屏氣凝神。我的目光掃過人群,發現每一個人臉上都寫著溫柔的喜悅。這裡的人就像藍恩所說的,是反戰的一代,也是推動民權運動的一代。藍恩就是從他們的面容得到啟發,想到胡士托合眾國這個名稱。
這裡雖然人潮洶湧,每個人的臉都掛著笑意,有如一個笑臉的海洋。很多人在唱歌、彈吉他,歌聲處處飄揚,而且什麼語言的歌曲都有。有人不彈吉他,但利用廢棄金屬、木頭或織品做成原始的樂器。有人在兜售烙餅、紀念品、報紙、毒品用具或情趣用品,也有人為自己支持的政治法案或社會行動尋求連署。這裡什麼團體都有:克里希納教派、越戰老兵、退伍軍人組成的反戰團體、反戰示威者,以及主戰的黑人團體;有人主張毒品合法化,也有人鼓吹禁止任何毒品的使用;這裡有基督徒、猶太教徒,也有伊斯蘭教派的、信奉印度教或其他宗教的信徒,人人都住在帳篷,坐在毯子上,懷抱著相同的目的,也就是享受音樂,從音樂看到真善美,而且透過音樂得到昇華。
舞台周圍三百公尺之內擠滿了人,很難通行,於是我只待在邊緣,繼續我的探險之旅。我一邊走,一邊欣賞這個難得的景觀,走著走著來到一部廂型車的旁邊。那部車上下左右都畫上豔麗的花朵,車門沒關,我發現車子裡面是用燈籠做為照明,車廂鋪上色彩美麗的地毯,由裡而外飄散出甜美的薰香氣味和搖滾樂音。一個年約二十五歲、有著棕色長髮、棕色大眼的女孩,帶著甜甜的笑,輕輕搖擺纖細的身軀,身體的節奏與汽車音響播放出來的音樂大異其趣。她的同伴躺在車子裡的懶骨頭上。他是個留著金色長髮的年輕人,體格很棒,看起來像是游泳好手,臉上掛著一絲空虛的笑。他打赤膊,下面只穿卡其短褲。
這對金童玉女看我一眼,男的說:「老兄,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我探頭進去。他拿出一小張紙,上面有個小黑點。「把這張紙放在舌頭上,包你飄飄欲仙。」
「這是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所有的美好時光都在這個可愛的小黑點上。你只要舔一下,就能立即進行時光旅行。我現在完全沒有痛苦了。」
我拿起那張紙來舔的時候,那個女孩輕輕撫摸我的脖子。接著他們兩個把我拉上車,我也躺在懶骨頭上,就在那男的身旁躺下,女孩躺在我另一邊。起先,我什麼感覺都沒有,甚至不知道那個小黑點已在我口中溶解。我專心看那個年輕人的綠色眼珠。不久,我感覺有股力量要我躺下,解開一切責任的束縛,如我們家的汽車旅館、我父母、永無休止的戰鬥、恨我的人以及尊我為英雄的人。我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放下吧,放下這一切。不久,我就覺得自己融入音樂之中。女孩如絲般光滑柔嫩的手在我全身上下愛撫。
「再過幾分鐘,你就會聽到一陣美妙的嗡嗡聲,」她說:「別擔心,放輕鬆,我們會一直在你身旁陪伴著你。」
現在,那個年輕人的手也伸過來了,撫摸我的腿,接著兩人都把手伸到我的褲子裡。此時此刻,我真的步入極樂之境,不知過了十分鐘、十個小時,還是十天?這種狂喜的感覺是我未曾體驗過的,我也不曾在書上看過或幻想過。各種形狀、顏色和心境,像蜜糖般滑溜過我的身體。那些形狀對我訴說最美麗的字詞。我和那些明豔的色彩交談。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形狀和顏色要對我說什麼。我現在終於知道了,那樣的話語就像愛情一樣甜蜜。
同時,我心中閃過許許多多的性幻想,但每一個都給我真實的體驗。我和那兩個時光之旅的同伴成了影片中的主角,盡情享受性愛的歡愉。我們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性冒險,同伴的臉孔和身體不斷變化。有時,他們是真實的、美麗的肉體,有時則只是影子,眼睛變成兩個閃爍的光點。我發現我還能同時進入他們兩個的身體。我自己也不清楚這是如何辦到的。接著,我掉落到宇宙中的一個黑洞。我像一粒沙,在高速旋轉之下,離中心愈來愈遠。我感到喜悅與驚奇,不久又陷入極度恐懼,最後才靜止下來,恢復平靜。各種色彩在我眼前旋轉、飛舞。我覺得空間要穿過我的身體,而非我的身體在空間中移動。我那兩個同伴一直溫柔地撫摸著我。這種感覺教我又愛又怕。
我想,這段旅程持續了好幾個小時。最後,藥效逐漸轉弱,我的兩個同伴教我把全副心神放在呼吸上,並唸誦某種咒語以保護自己。他們告訴我,我們三人方才共同陶醉在無與倫比的三向性愛當中。在這愛的路上,有你,有我,還有他。他們還教我唸其他幾種咒語,未來不但能保護我,還能引導我。
過去我對性愛的認知,總覺得愈狂野愈好,但他們兩個給我的體驗是無比的溫柔和滿溢的愛意。我從來不知道性可以這麼甜美,這才是真正的「作愛」吧。
這就是我的迷幻藥初體驗。
我漸漸恢復意識之後,還昏沈沈的,像在濃霧中行走,最後不知是什麼人送我回家的。我們家的旅館依然繁忙、瘋狂。爸媽像是三頭六臂,不但要接聽電話,同時要應付各種房客的要求和抱怨。我也想出一分力,或許我幫忙換了床單,或是接待一、兩位客人,但我完全不記得了。那天下午稍晚,我溜回房間,倒頭便睡,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早晨。
* * *
音樂節開幕那天是禮拜五,雨下個不停,但雨澆不熄大家的興致,來參加音樂節的人仍絡繹不絕。禮拜一晚上,車輛數目已達巔峰,現在依然未嘗稍減。正如電視新聞記者所說的,一七B公路已成停車場,大家索性把車子放在路邊,走路到麥克斯的農場,因此公路又成了人行道。
鎮上那十來個誓死反對音樂節的居民果然說到做到。他們找一些人來,加上他們的老婆企圖阻擋來參加音樂節的人潮。這簡直有如螳臂當車。
他們約定好,男人都穿格子長褲和糖果顏色的襯衫,女人則是穿襯衫連衣裙。這一行人高舉白色紙盤做的標語牌,上書:「依照白湖鎮民大會的決議,音樂節已取消,請立刻離開白湖。」蜂擁而入的嬉皮,不管男女老少,不是直接從這些抗議人士身邊穿過,就是繞過去,對那小得可憐的標語牌視若無睹,對所謂鎮民大會的決議亦無動於衷,不知那些鎮民代表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這些居民的封鎖行動恰恰證明,他們認為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是理所當然,原子彈和越戰也都是天經地義。他們已習慣接受現況,即使是抗議,也軟弱無力。什麼封鎖行動?這些人簡直是在客串小丑,教人覺得既可笑,又可悲。這個世上有那麼多的不幸,他們卻卯足了勁,矢志阻止這個只有短短三天、充滿音樂、和平與愛的音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