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相處的第一週經歷了好多事：野牛、鹿、牛群、莫兒不肯撿東西、牠很快學會我下的指令和手勢（不行、過來、坐下、躺下、走開、安靜）……讓我不禁開始好奇狗如何學習事物。牠們接收、處理和利用訊息的方法有時候和人一樣，例如碰鍋子被燙到，以後再也不碰鍋子；或是一分努力一分收穫，想要什麼必須付出代價。這種制約模式可以解釋我們為什麼能避免傷害或得到想要的東西，卻無法解釋為什麼狗和人類一樣，有的比較聰明，大多數智力平平，有些則連基本生活都有問題。當然，我們可以說有些人（或狗）天生就是才智超群、天賦較高，而這麼說也有道理。很多人都寫劇本，但莎士比亞只有一個；二十世紀初有許多理論物理學家，卻只有一個愛因斯坦。然而，莎士比亞再有才情，也想不到 E＝mc2 這麼簡潔優雅的方程式；愛因斯坦再有天分，也寫不出「未曾受創才會笑人傷痕」這樣的句子。
我們在狗的身上也看得到同樣的差異，例如邊境牧羊犬招呼羊群的本領絕佳，拉布拉多犬擅長把落入結冰水裡的鴨子拖拉出來。雖然狗經過訓練之後可能什麼都會，但就是有某些事情做得特別出色，彷彿深植在基因裡。說得更精確一點，不同的狗遺傳了不同的生理特質，像是有些狗的毛髮帶油可以防水，游起泳來舒服無礙，因此擅長泅水。
不過，有趣的問題不在環境如何決定狗的專長，而在環境是否會影響狗的整體智能。經驗越豐富的狗就越聰明嗎？世界越來越都市化，這個問題也越來越重要，因為生活在紐約、德里或雪梨的狗再也看不到野鹿、老虎和袋鼠，與牠們的過去斷了線，也無法像人類小孩能靠書本和電視熟習自己的文化。換句話說，如果狗沒辦法出去闖天下、當一隻狗，牠們或許永遠無法擁有見識、獲得智慧。
許多研究都支持這樣的推論。西班牙組織學家拉蒙卡哈（Santiago Ramon y Cajal, 1852-1934）研究哺乳動物如何學習，算是這個領域的開路先鋒；他和義大利神經學家高爾基（Camillo Golgi, 1843- 1926）共同獲得一九○六年的諾貝爾生醫獎。拉蒙卡哈證明大腦由許多獨立的神經細胞組成，更用詩意的語言說明大腦的運作機制。談到樹突（dendrite）3如何在形成期間隨機釋放出傳導物質，拉蒙卡哈這麼說：「是什麼神秘的力量促成了這個過程、刺激樹突生長蔓延，讓細胞和纖維按照既定方向遷徙前進，彷彿出於精心設計的藍圖，最後促成細胞質之吻，讓細胞與細胞彼此相親，有如愛情史詩的最後高潮？」
我們目前對神經系統的了解，就是以拉蒙卡哈的「神經元學說」為基礎。神經系統是由一個個神經元（或稱神經細胞）建構而成，彼此間依靠有如轉接站或聯結點的「突觸」（synapse）傳遞訊息。神經衝動會釋放神經傳導物質進入突觸，促使四周的神經元發生變化。一個腦神經細胞擁有數千個神經間突觸，分布於細胞本體和稱為「樹突」的髮狀分叉上。各位可以想像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不斷開枝散葉，腦細胞的樹突也像這樣，在突觸空間中不停伸展，用拉蒙卡哈的話來說就是彼此親吻。
一九六○年代，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科學家開始對經驗和大腦結構感興趣，想了解經驗是否會促使複雜的大腦結構產生明顯改變。他們挑選了三十六隻二十五天大、才剛斷奶的老鼠，分成三組，三組老鼠基因近似，以免基因差異損及實驗效果。第一組稱為「孤立狀態組」，所有老鼠各自關在黑暗無聲的房間裡，有適量食物和飲水，但無法接觸彼此。第二組稱為「社交狀態組」，每三隻老鼠一個籠子，並充分接觸實驗人員的對話和活動。第三組稱為「環境複雜性及訓練組」，十二隻老鼠關在大籠子裡玩玩具和走迷宮，玩具種類和迷宮路線每天不同。除此之外，實驗人員還會經常逗弄這十二隻老鼠。
實驗四到十週之後，老鼠的生理結構出現可觀的變化。環境複雜性這一組老鼠的大腦皮質比其他兩組平均重了百分之五，另外由於每天活動，體重輕了百分之七。像這樣腦重對體重比例偏高的現象，在體能負擔重、生存環境刺激豐富的狼群身上更是明顯，與同體重的家犬相比，牠們的腦部足足大了百分之二十。
柏克萊研究人員接著進行一連串實驗，以決定智力是否和腦容量有關。他們發現環境刺激豐富的老鼠比環境單調的老鼠更會玩解題迷宮，顯示腦容量大的老鼠似乎較為聰明。不過研究人員語帶保留指出，有些人的智商達到三位數，腦容量卻比智商只有兩位數的人還小。
一九七○年代，美國伊利諾大學心理學家葛里諾（William T. Greenough）延續前人實驗，證明腦容量不足以決定智力高低。他把在複雜環境和隔離環境成長的老鼠拿來比較，發現前者每個神經元之樹突的突觸數量比後者高，顯示突觸越多，處理訊息的能力越高。
犬科動物也有類似的現象。狼比家犬更善於解決問題，例如開門或從圍欄脫逃，還會策畫執行集體攻擊，以對付體型比牠們大的獵物，這一點狗就做不到了。簡而言之，動物身處於越艱難的環境，腦中的「突觸之吻」次數就越高。
到了一九九○年代，葛里諾開始和同事布萊克（James Black）合作，兩人進行一系列實驗，試圖釐清環境刺激的影響。他們將老鼠分成兩組，一組關在籠子裡沒有活動，一組每天玩跑步機，兩組相互對照之後，再與學會障礙賽跑的特技老鼠做比較，結果發現無所事事組和跑步機組的老鼠大腦重量相當，特技老鼠的大腦皮質卻比這兩組老鼠重得多。因此，葛里諾和布萊克做出結論：學習比純粹肢體活動更重要。
柏克萊的科學家也做了另一組實驗，研究哪一種刺激最能促進腦部發展，結果和葛、布兩人結論相同，即光憑肢體活動不足以刺激腦部成長，視覺刺激也不行，逗弄、撫摸和關愛都沒有效果，壓槓桿拿食物還是不夠。唯一能確實增強老鼠神經發育的方法，就只有讓牠們在充滿物體的大空間裡自由活動。
讀完這些研究成果，我似乎能理解莫兒為什麼對鈴鐺球沒興趣、對吱吱叫的橡皮骨頭意興闌珊，就連牛皮狗骨頭也讓牠提不起勁，因為牠之前生活在大得難以想像的開放空間裡，到處都是有趣的生物，有的會咬牠，有的想殺牠，有的（如果被牠抓到）很好吃，能讓牠不再餓肚子。牠每天面對的是最原始、最根本也最辛苦的任務，就是活下來。難怪撿東西讓牠覺得沒什麼意思。
大腦研究也讓我們了解動物園的野獸為什麼沮喪，就算飲食均衡、不缺伴侶，還有逼真的迷你棲地，牠們仍然悶悶不樂。因為比起真正的大自然，動物園根本無聊透頂。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有這麼多神經質的狗，不是成天狂吠、亂咬家具就是隨便咬人，只要獨自在家就隨地便溺，還喜歡衝到圍籬對路人咆哮，不然就是什麼都往肚子裡吞，管他像不像食物。美國訓犬協會成員凱茲（Jon Katz）在《狗的新任務》（The New Work of Dog）中道盡狗兒心聲。「我們很少讓狗解決問題，」他說，牠們沒有機會「思考該如何反應，總是靠人指引方向。」偏偏我們人類就愛教狗做這做那。
幸好有些狗總有辦法打破人類喜歡指使對方的習慣，就像莫兒對我一樣。牠頭一回提醒我，是我教牠「尾隨」的時候。我幫牠套上紅項圈和狗鏈（牠立刻面露警覺），練習在凱利鎮散步。莫兒被項圈和狗鏈弄得嚴肅起來，完全搞不懂我為什麼要牠跟著。外面這麼多味道好聞，我幹嘛故意當做沒發現？我走路刻意像節拍器一樣，牠為什麼要跟？牠想追上再追上就好了，我何必突然像對待菜鳥一樣，不給牠自由自在的好日子過？我感覺牠眼裡一堆問號，也曉得牠很困惑，便把狗鏈鬆開。「你以後就知道了。」莫兒高興地在我身旁跳上跳下，我對牠說：「現在要你尾隨好像很蠢，等哪一天路上都是車子，你就知道可怕了。好啦，跟著我。」我拿了一塊餅乾放在大腿邊給牠。
「哈！」牠叫了一聲，「是是是。」說完就叼著餅乾，跟在我身旁。
莫兒跟著我走了一會兒，表現可圈可點。我們走到大街，準備往郵局前進，這表示必須穿越車流--如果久久才來一輛車也叫車流的話。莫兒立刻走到前面，跑在柏油路中間，而不是跟在我左側、沿著路肩走。
我從路邊追到牠右側，逼牠走回路肩，同時厲聲下令：「跟好！」
「哈哈哈。」牠喘了三口氣，意思是：「你不是認真的吧？」牠叼走我手上的餅乾，隨即落到我後面，又跑回馬路中央。我們倆就這樣忽前忽後，好像在跳探戈一樣。
我心想，莫兒不走路肩是不是因為小石頭扎腳？不可能，因為牠幾乎每天都會走石子路，從木屋跑到河邊去玩，臉上從來沒有不舒服的表情。因此，我猜牠一定是太頑固、自我意志太強，才會不斷拿牠的選擇和我的決定相對抗。
隔天還是一樣。我們先在鎮上走了一段路，很順利，但才走到大馬路，牠又不跟我了，即使拿餅乾犒賞牠也沒用。第三天，我們往郵局走，我看見天空有沙丘鶴（sandhill crane）飛過，便尖著嗓子發出顫音、學牠們的叫聲；我暫時忘了莫兒，抬頭看了沙丘鶴足足有十五秒。等我低頭，莫兒又跑到馬路中央了。我正想大喊「跟好」，突然注意到牠走路的樣子。牠腦袋微微往右偏，右耳向後張，顯然眼耳並用、正在留意後方，至於左耳和左眼則是訓練有素地看著前面。這時，牠右耳似乎聽到什麼，立刻靠到路肩，一秒鐘後我也聽見了：一輛車從後方開了過來。車子駛離之後，莫兒又跑回路中間，腦袋依然側向一邊，同時觀察前後的狀況。
我只是一味要莫兒跟著我，卻完全沒注意牠在做什麼，其實牠早就發展出一套安全的走路方法了。我要莫兒跟在我左手邊，牠挫折地「哈哈哈」幾聲，不是因為叛逆，而是在說：「你擋住我的視線了，而且這樣我會聽不清楚。」
我心想，這套方法是不是在沙漠裡討生活學來的？說不定牠有一回走柏油馬路想趕點路，差點成為車下冤魂，後來便仔細觀察車輛往來而學會這套方法。
我腦中突然浮現莫兒在沙漠裡的景象。到處都是毒蛇、草原狼和牛群，牠大腦的樹突越長越密集、彼此交纏、尖端相吻、突觸不斷釋放傳導物質。突然，牠的腦袋「啊哈」一聲，牠明白了。當時牠心裡是不是充滿成就感？根據牠之前對野牛的反應（「我懂了！」），我想應該是吧。
我用膝蓋跪地喊了一聲，莫兒跑到面前，我伸手搔搔牠的毛髮。「你是隻聰明狗，」我對牠說，「之前真對不起。」
莫兒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牠不喜歡我道歉時的語調。於是我站起來，伸手朝前方一揚說：「帶路吧，老兄。」
「哈！」莫兒鼻子一哼，開心地甩甩頭，接著就跑到前面，千里馬一般快步飛奔。我看見牠身上閃現智慧的光芒。
牠再也沒有尾隨過我，起碼走在路上時不會，而牠的方法真是管用，一輩子都沒有在馬路上出過事。不過到了荒野就不一樣了，牠發展出一套不同的方法，靠的是牠的鼻子和我的眼睛。我看著牠，心裡頭一次明白，最初發現「人狗搭檔力量大」的或許不是人，而是狗。（摘自第三章〈突觸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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