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烤魚
文 / 馬大薯
夕陽西下,釧路港的落日金黃滿佈藍紫色的天際。大小薯走在弊舞橋上,兩旁的雕像在落日餘暉下拖出長影映在河面上。照大小薯的生理時鐘,這時該有點餓了。
「妳不是才剛在釧路濕原號上吃了兩個便當?半途還買了根牛奶霜淇淋?怎麼這麼快又餓了?」
「大薯,剛才我們在摩周車站買的那個豚丼,你可是不吭聲就吃掉了一大半耶!而且我故意不要吃太多白飯,避免等一下又吃不下釧路的名產『爐邊燒』。你看,現在沿著河岸亮燈的都是爐邊燒喔!」
向前看去,釧路市沿著河岸蓋了條美麗而廣闊的步道,步道兩旁有幾家規模頗大的餐廳。果然,從這麼遠看過去就可以明白看到這幾家餐廳上頭用霓虹燈寫著「Robata」,差別只在顏色和字體不同。而且更不可思議的是,就在日落之後,四面八方開始傳來燒烤的香味。整個兒弊舞橋上的空氣,除了海洋的鹹味之外,就是各種烤魚的味道,由不得讓人肚子餓了起來。
「那我們今天晚上就是要吃爐邊燒了嗎?」大薯很興奮。
「對,假如不趕快走的話,客滿了就只好吃我幫你準備好的拉麵備案。」小薯警告大薯。「這家店可是爐邊燒的創始店呢!每天晚上都是大排長龍的。」
大薯想起小薯之前在網走對「行列店」壽司安的錯誤估算,忍不住嘴角勾起來笑了。
「我說的是真的啦!這家店很小,每天外頭都排滿人呢。」小薯注意到大薯的促狹表情。
「好好好∼∼」
再沿著河岸散步,大薯拿出小薯畫好的「武穆遺書」地圖開始導航。這次小薯給的地圖簡略得不像話,雖然釧路是個很小的港都,基本上除了由車站直通弊舞橋的北大通之外,市區的路沒有幾條。不過也因為沿路都沒什麼地標,只能靠著數街口來猜測是不是走在正確的路上。再配合小薯的神秘提示「這家店很小很難找喔∼」大薯在冷風中揮汗,利用剩下不多的陽光盯著地圖走路。
「到了∼」小薯說。
「什麼?妳不是說很難找?這家舊舊的就是?」
「對啊!這可是五十幾年的老店呢,你沒聞到滿天的香味?我是靠味道找到的。」
「那它叫什麼名字?我好像沒看到招牌?」
「就叫爐邊燒啊!發明爐邊燒的本店當然名字就是爐邊燒嘛。你怎麼連這個都不懂……」小薯露出憐憫的眼神:「等一下要多吃一點魚才會變聰明喔。」
負責找路的大薯先前沒時間拿鼻子猛嗅四周,這時候才發現窗戶飄出來全∼都是烤魚的香味。天哪,住在旁邊的人家要怎麼活下去?每天晚上都這麼香的話,恐怕睡都睡不著。既然已經到了門口,趕緊拉開紙門進去找個位子坐下。還好時間尚早,剛巧就剩下三個位置。大薯當然毫不客氣一屁股就坐下,然後趁服務生送上毛巾和啤酒時仔細打量周遭。
小小的店裡,十來個座位圍著中間的大炭爐,一位老婆婆沈靜又很有存在感地坐在爐前,仔細照料著爐火上的魚乾。整個店裡就只有一盞電燈和桌上的小檯燈,幾位歐巴桑服務生在一旁幫忙準備食材,同時招呼客人。烤魚的油煙充塞整個空間,香得衝鼻又燻得刺眼,小薯珍貴的鮮紅喀什米爾圍巾看來這下子是完了。
「要先吃什麼呢?先來個秋刀魚生魚片好了。」大薯開始對著菜單點兵。
「什麼?你為什麼要點秋刀魚生魚片?」
「妳不知道秋刀魚可是這時節盛產的魚鮮耶。」
「可是台灣也吃得到啊!」
「……搞不好會不太一樣嘛。妳在台灣才不會點秋刀魚生魚片哩。而且旁邊的人也叫了一樣的東西,我是學他們的啦!」
混亂中服務生領命,不一會兒就將處理好的秋刀魚送上。兩片看來不甚起眼,但是在昏黃燈光下射出耀眼銀光的生魚片,沾上薑茉和醬油,肥美新鮮,充滿彈性的野味,秋天的美味就由這裡開始。
「我就說秋刀魚很好吃嘛。前幾天我們在網走感動朝市不是也吃到超感動的烤秋刀魚?」
「對對對。」小薯只好同意大薯的看法。
「那我還要烤秋刀魚!」大薯招手叫服務生。
「什麼?」小薯不敢置信,大薯竟然想用庶民吃的秋刀魚把她餵飽。
後頭的服務生拿出一尾巨大的秋刀魚,交給爐火前的老婆婆。一會兒就爆出濃煙,看來這尾秋刀魚油脂肥厚,是秋天的胖小子。
下箸,「這個也很好吃呢!既不會太油,又不會太瘦!」
「嗯,這條秋刀魚實在是太秋刀魚了∼」
的確,經歷一陣大火燒烤,袪除了些許油脂,肥美的秋刀魚稍微清瘦了些,但也讓它的美味在濃縮後提升不少。要說以前在網走感動朝市吃的秋刀魚是引人垂涎的初秋腴嫩,那這釧路爐邊燒的版本就是讓人深思的仲秋肥美。再簡單說,假如一個是早安少女組,另一個就是林志玲這樣的熟女啦。
「那我接下來要這個。」
「那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大薯開始發揮創意。「不過我好像在那裡看過『kinki』這幾個字。」
「喔?那就來試試看好了,看它的名字好像不貴。反正你就千萬不要叫到『kinki』就好了。」
「是喔,可是旁邊有人點了kinki耶。我們真的不試試看嗎?剛才服務生也有介紹耶。」
「喂喂,大薯你搞清楚,kinki可是很貴的耶……」
kinki是北海道名產,一種紅色肥美的深海魚。漢字寫作「喜知次」或「吉次」,和鯛魚一樣常在喜慶宴席上出現。而這喜知次在市場可是一公斤要近萬日幣,高貴得不得了啊!這回到北海道的時候小薯可是千叮嚀萬交待,什麼魚蝦海膽壽司都可以亂點,就是看到kinki這幾個字的時候千萬不要伸手亂指。
貴啊!好的喜知次比帝王蟹還貴。北海旅館一條巴掌大小的kinki套餐,價格比起我們滿桌的螃蟹大餐可是不遑多讓。小薯深怕大薯一時不察,不小心點到了,接下來要在釧路打工才能繼續接下來的旅程。
一會兒,我們點的sisyamo端上桌來,細長姆指粗的魚身被串成一排,外貌似曾相識。回國後查閱資料才搞清楚,原來北海道的sisyamo指的就是柳葉魚,全世界只能在北海道鵡川捕到的珍稀魚種。而因為柳葉魚的漁獲量實在太少,一般吃到的通常是類似長相的「喜相逢」。無論如何,正統的抱卵柳葉魚在串好經過一夜干之後,在爐火上簡單烤過,入口滿滿是魚蛋、濃縮的魚肉鮮香,真是難以言喻的美味啊!假如沒有特別到釧路來,我們兩顆馬鈴薯可能就在大城市裡任人拿喜相逢把柳葉魚給掉包了。真幸運!
而在我們享受柳葉魚的同時,爐邊燒婆婆也正仔細燒烤著其他客人點的喜知次……煙霧……
「喔!是失火了嗎?怎麼這麼大的煙?」
流著淚的大薯忍不住驚慌。本來已是密閉的空間中突然塞滿了更濃的煙霧。再仔細定眼一看,這全是火爐旁的燒烤喜知次搞出來的。我們兩顆新鮮馬鈴薯實在不耐煙燻,一會兒不到已經滿臉淚水睜不開眼,變成了滿是烤魚香味的燻馬鈴薯。香氣雖然是滿佈四周分享給每位客人,但糟糕的是,這陣煙霧又引起另外幾位的食慾,馬上又多了幾條喜知次立在燒烤婆婆的手旁準備冒煙。
「不要再來啦!」小薯忍不住低喊,滿臉淚水深情望著專注緊盯火爐上喜知次中隊的婆婆。婆婆一轉眼看到小薯的淚眼,忍不住咯咯笑了笑,教服務生稍微開了開窗讓寒風吹入,大小薯的淚水這才稍微停歇。若再撐久一點,就會練成孫悟空的火眼金睛,接下來幾天都得要眯眯眼才能看得到東西啦!
「好吧,那我們要怎麼報仇?」大薯問小薯。
「報什麼仇?」
「剛才讓這麼大的煙燻的啊!我們要點幾條バモバ?」
「大薯你瘋了嗎?點其他的啦。你要是真的點了kinki的話,我們就要留在釧路洗碗了!」
「那……那……那至少我要烤оЧン!」
「那是什麼?」小薯問道。
「我也搞不清楚,看發音好像是花魚。剛才右前方的小姐點了一隻,好像也很有份量,所以煙應該也會很大。」
「是喔……可是我想吃烤香菇耶。」小薯還搞不太懂大薯要報什麼仇,自顧自的點了烤香菇。
只可惜,這會兒我們點的花魚太過精壯沒什麼多餘的油脂,在爐上煙小得可憐。雖然魚很好吃,上桌的美味難以言傳,但這麼小的煙……在這煙霧瀰漫的爐邊燒名店還真擠不上排行榜哪。而香菇則是一個巴掌大的香菇倒放在瓷盤上,隨風抖動的蕈傘盛著濃郁的香菇湯汁和清酒,小薯豪邁一口乾掉。隨著花魚和兩枚巨人香菇喪身薯腹,我們竟然奇蹟似吃飽了。難道是因為從頭到尾都是烤魚、烤魚、烤魚,再美味的東西連吃三天之後也會變得沒有胃口嗎?還是我們讓煙燻熟了?雖然菜單上還有長長一排沒有嘗試過,雖然身旁客人點的バモバ看來依舊美味動人,但我們這一刻只能放下武器,雙手揉著肚子回想剛才入腹的美食。
結帳,和爐邊燒婆婆合照後,我們在煙霧間宛如神仙現身般走出門外。晚上八點,無人的釧路街頭。外頭的海風依然剌人,而我們有滿腹烤魚。再加上一紙盒釧路牛奶,配上一盒Mister Donut的彩色甜甜圈。
風有點冷,人有點醉,景色有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