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長牆】(節錄)
京都另一最大風景資產(除了山門),是長牆。人依傍著它踽踽行走,似永走之不盡,此種寬銀幕畫面,是世上最美的景。而自己這當兒的沿牆漫步,得此厚堵為屏,心中為之篤定,非同於跋行曠野荒原之空泛無憑藉也,即此一刻,正是最暢意卻又最幽清的情境。便因這無數堵的牆、直統統的到底、卻一轉折又是重新的無盡,便教西方千百雄麗城鎮無法與京都頑頡,也令京都在氣氛上堪稱舉世最獨一無二的城市。
牆之延伸,廓出了路徑的模樣。愈是土屑樸厚、悠悠無盡的牆,愈將一條原本無奇的路塑成了古意盎然的絕佳幽徑。而這樣的牆路,不僅自己走來愉悅,即觀看其他路人(如躬背的老嫗,如打傘的少女,如騎車的學子)沿牆經過,亦是教人興奮莫名的好景。
牆之佳處,常不在白日,而在夜裡。乃此刻光線微弱,人僅需得那依稀之意。牆之佳處,也常在雨中。夜晚與雨中,恰也正是閒雜人最不見之時,也正是門外漢如我最喜出沒之時。
我於牆之喜愛,極可能來自幼年臺灣各處皆是日式規劃下的巷牆,加上兒時看日本劍道片、忍術片,戲中人總在黑夜牆下殺鬥,時而沿牆追打,突一轉入巷子,又遇伏兵,接著再殺。這些牆,竟然是那麼多驚險劇情的托襯屏障,何等的天成,何等的神筆!當年心道:日本怎麼會有如許多的長牆?這樣牆曲牆折、牆夾來牆夾去的所構成之迷宮,教人夜晚怎麼敢走路呢?而要是犯了仇家,如何能逃過他的圍堵呢?
如今,這些幼年銀幕上所見的牆,竟已可以撫在我的手下、賞嘆在我的佇足中、並讓我無盡的沿著它緩緩蕩步。
日本夜晚,有一種極其特殊的氣氛;即我們小時候自電影已然有此印象。而此特殊氣氛,主要來自日本之建築與市街格局。
小時候見一曲名,謂《荒城之月》,心道:極合也。壓根便將日本長牆、日本屋瓦、甚至夜色、甚至日本淒淒笛聲等等剎的呼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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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坐咖啡館】(節錄)
常常與一些見聞廣博、學養不俗的中年人聊天(其中不乏自學校退休的教育家或半生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婦)喝茶。東聊西聊,便聊到了京都。我總問,京都怎麼玩你們覺得最喜歡?
他們會說:「我想去一個地方玩,卻是坐下來的時光多,行走的時候少,有沒有這樣的好地方?
可不可以只是以這些佳美寺院為我身背的屏風,以這些春天的櫻花秋天的紅葉做為我無盡的想像,而我人不用再一座座的名剎進(事實上我也都去過了),只是淡淡的點綴一下,卻花較多的時光坐著,品嚐咖啡,休養身心,談天說地,聊聊天,而它的古都、它的美、它的幽清潔淨,我全沾染享受擁有了。」
有這樣想法的人頗多。我便說:「你們真該到京都喝咖啡。」
京都的咖啡館,可謂三步一家、五步一店,多得不可勝數。有時巷弄一轉角,便一家;小橋邊,又一家。或許此地自古已極度市井化,人並不像鄉村式的每天在家自烹自食,很習於隨時在外間街巷里弄歇歇坐坐,喝點什麼、吃點什麼。至少這例子言於藝妓,便最通適。而領導享樂時尚的,在世界各地(如上海),也常是藝妓。
京都景致,如龍安寺的枯山水,大澤池的寒鴉,下鴨神社的森林,處處院牆上一絲不苟的松樹如刺針頂等等,太清素了,竟教人有一襲說不出的淒冷幽寂,又京都時時青山在目,處處綠水淙淙,它是氧氣過度鮮新、植物過度翠綠的一塊良所,卻又有一些太不近人間煙火了;偶而你不免也想稍稍背離這些淨之至清的綠意一陣子,追求一些褐黃色調的頹唐感,這時候,人想到了咖啡館。
金黃光暈咖啡館,如同小型的燈塔,溫暖了旅人的心。
而咖啡館,又是跨國界的地標,任何人不畏進入。不同於餐館,不諳日本菜的外地客,進餐館常感猶豫。而咖啡館,於任何人皆感熟悉。至若咖啡這樣東西,早已是國際語言,如音樂,人人說得出對它的感受。
君不見那些深閱指南、背著背包的西洋青年男女,適才在寺院中抬頭細審各景點的精妙細節,全神貫注備極嚴肅,像是此行最緊要大事,美則美矣,感受亦甚豐足,然而臉上並不見得流露怡悅之容,直到這當兒走進咖啡館,見到了桌椅人聲,嗅到了熟悉的香味,一邊卸下背包,他的臉,這時才綻開了笑容。咖啡館讓他有家的感覺。
以下是京都我認為最有特色的幾家咖啡館,並同它們周邊值得遊賞的景點,相提並敘,省筆墨也。